
這當兒白嘉軒佝僂著腰走上慢道,端直朝窯門走去。孝武勸他不要進去,白嘉軒仰起臉說:“活的還怕死的?怪事!”白嘉軒背著手觀察一番,看見被蛆蟲餐著的腐爛的軀體,也看見了濺在炕邊土墻上變黑的血痕,沒有久停就蹺出窯門門坎,看著已有三三五五的人取來锨頭鐵锨,對孝武說:“從窯墩崖上放下土來,把這窯給封堵了算了!”說罷又佝僂著腰走出場院走下慢道去了。孝武著人從窯里用砸斷的窗板擋住窗孔,重新閉上窯門,就讓眾人從窯墩崖上挖土。土塊嘩啦嘩啦奔瀉下來;堵封了窯門窯面,最后蓋封了四方形的小小的天窗,從外表上看,黑娃和小娥的這孔不斷在白鹿村惹是生非的窯洞就完全消失了……
“是誰下的這毒手?”孝文問。
“弄不清楚?!甭棺恿卣f,“我那天在倉里忙著向災民發(fā)放舍飯,沒在現(xiàn)場,是后來聽人說的。人都嘈嘈說,肯定是哪個野漢子做的活!可究竟是誰,誰也猜不透?!?/p>
孝文愣愣地捏著酒杯,猛然傾杯灌了進去。
“算咧老侄兒?!甭棺恿匦钠綒夂偷貏裎啃⑽?。孝文提著禮物來謝恩的舉動證明了這樣一點,小娥至死也不曾給孝文泄漏過,導致孝文一系列災難的戲臺下到磚瓦窯的風流,正是他的一個計謀或者說圈套;慶幸的是兇手為自己清除了心頭隱患,再不用擔心小娥向孝文漏底兒的危險了,他將安然無虞地與孝文保持一種友好的叔侄關(guān)系。他說:“你而今在保安隊干上了,其實她死了倒少給你添麻纏嘈口聲;你和先前不一樣了,而今人頭里的人哩!”
孝文連連灌著酒,一句話也不說,站起身來就走了,從馬號里牽出自己的馬,一出門就跨上馬去,和鹿子霖連個招呼也不打,孝文縱馬跑過村巷上了慢道,把馬拴在一棵樹上,踩著虛土爬上窯墩,憑著記憶判斷出天窗的位置,就用雙手扒掏起來。天窗外覆蓋的虛上很薄,很快就露出來了。孝文從天窗鉆進窯里,里面一片漆黑,他連著擦來了三根火柴,在第四根火柴的亮光里找見了擱置在炕臺上的油燈,油燈里殘留著一絲清油,油稔兒遲遲地亮了起來,孝文站在腳地上,看見一具白骨,骨架在炕上擺放的位置和姿勢,與白嘉軒敘說的情況基本吻合。孝文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上,輕輕叫一聲:“親親呀我來遲了……”他似乎吸到窯頂空中有咝咝聲響,看見一只雪白的蛾子在翩翩飛動,忽隱忽現(xiàn),繞著油燈的火焰,飄飄閃閃,孝文哇地一聲哭出聲來:“你知道我回來了呀親親……”一陣昏厥就撲倒在炕上了。
孝文醒過來時,油燈已經(jīng)燃盡,蛾子也不見蹤影。他劃著一根火柴,眼光落到那兩排精美的糯米牙齒上,他曾經(jīng)永無滿足地吻過親過它們,它們現(xiàn)在泛著冰涼的綠光。他從伸到炕邊的右臂的骨頭上取下一只石鐲,套在腕上,摸黑爬上天窗。他從窯垴扒下土來,重新封堵住天窗就跳下窯院,解開馬韁:“我一定要把兇手殺了,割下他的腦爪來祭你!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