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屋
——黃正民
老屋，其實并不太老，才歷時四十春秋。后來，因為我家又建了新房，就叫她老屋了。
修建老屋，像拉著車子爬坡，步步艱辛！
建房用的木材要偷偷地去五六十里外的黑市場購買。為避開檢查站，我的親友兄弟走在羊腸小道上，繞著山頭轉(zhuǎn)圈，一路流汗饑渴，買次木材瘦幾斤！
地基是塊高低不平的亂石地，鋤頭挖卷頭，十字鎬碰出火星星，鏗鏗鏘鏘，幾個月才有個屋基的雛形。
踩泥磚也不順。秋高氣爽，本是踩磚的最佳季節(jié)，不料，連續(xù)幾天少有的秋雨，剛脫胎的幾千塊磚坯全部暈在水里，一個個像先天不足的嬰兒——孱弱癱軟，全沒筋骨。天放晴后，用鋤頭鏟，用菜刀割，用指頭掰，拯救出來的，不是少棱，就是缺角；不是扁了，就是圓了。菱形的、梯形的、馬鞍形的……一個個怪胎，讓人啼笑皆非，扼腕嘆息！
最艱難的是砌墻。農(nóng)歷正月開工，正趕上凍雨天氣，要用腳踩出砌磚用的稠泥巴，無異于截骨剜肉。我雙腳泡在稀泥中，不要幾分鐘，就感覺不到自己的腿是骨肉還是木頭。白天累趴了，晚上暖和了身子，第二天破曉，又神清氣爽、渾身是勁，像聽到?jīng)_鋒號聲的戰(zhàn)士，繼續(xù)奮不顧身了！
房子建成了，說是新房，卻無新模樣：墻面粗粗糙糙，千孔百瘡；地面坑坑洼洼，到處是石頭：床腳墊著石頭，走路踢著石頭。住的日子久了，司空見慣，也不覺得礙眼不舒服了
老屋盡管丑陋，但很養(yǎng)人。
老屋坐東朝西，前后套房中間留下一條通道。通道兩端開著大門。熱天，南風(fēng)經(jīng)過室外樹木枝葉的梳理潤涼，緩緩地、柔柔地送進(jìn)南門。午間，大人小孩窩在通道里，吹著煦煦和風(fēng)，愜意清爽。大人外出后，任孩子們在這里滾爬、哭鬧、嬉笑，一分一秒送走他們不知是快樂還是辛酸的時光。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孩子們習(xí)慣地?fù)淼教梦蓍T口，招魂兒似的叫著媽媽快回來。喊累了，叫困了，眼角圈著淚，臉上映著夕陽的余暉，倚在門框邊上，打著呼嚕睡著了。冬天，大人出門之前，關(guān)上通道門，把孩子們?nèi)M(jìn)木火籠里，再三叮囑他們不要亂跑。孩子們不是頻頻點頭，就是諾諾連聲，很乖的，可是一旦別家的孩子來串門，大點的孩子早已忘記對大人的承諾，一聲吆喝，跑得無影無蹤；剩下跑不動的，哭著、叫著、滾著、爬著，尿濕褲子，沾上灰塵，像是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幾個孩子就這樣在滾爬中生，在哭喊中長，度過苦澀的童年。慶幸的是，有老屋的護(hù)佑，孩子們一個個筋強(qiáng)骨壯，沒有什么病痛。家境不同的孩子，各自有不同的體魄和成長方式。這大概就叫適者生存吧。
幾年以后，老屋又先后拓展兩次，成就了三套間一偏屋的農(nóng)家小院。孩子們不僅有了住房，還有一間共用的學(xué)習(xí)室。放學(xué)回家，有的上山拾柴火，有的下地扯豬草。晚上，孩子們自覺地坐在煤油燈下讀書寫字，從不逗趣打鬧。他們是姐妹兄弟，又是同學(xué)朋友。節(jié)假日，我忙完工作后，也坐到他們旁邊，指指點點，幫助他們解難釋疑，往往逸興飛動，樂此不疲。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胃口也大，光靠從生產(chǎn)隊里分來的糧食，不夠填滿嘴。于是，我就在老屋四周的石窩窩里開墾出幾塊小地，撒幾顆菜種。春夏季節(jié)，南瓜藤往前爬、往前爬，繞過屋角，越過石頭，爬上樹梢。幾朵黃花開過之后，手指大小的瓜粒，有的平躺，有的斜伸，有的下垂，滿園的蝶舞蜂唱，生機(jī)勃勃。置身其中，我像抱住春光，抱住芳香，抱住希望，偷著樂。
秋冬時節(jié)，一小畦一小畦的蒜苗白菜，水靈鮮嫩，秀色養(yǎng)眼。它們?nèi)崛踔胁簧賱傄愫蛨皂g，伴著老屋，頂著風(fēng)雨，披著霜雪，為全家捎來春天的氣息。
就這樣，一年四季，菜隨季節(jié)而換種，地遇冷暖而異色。南瓜、豆角、土豆、白菜……應(yīng)用盡有。
二十年過去，我搬離了老屋。農(nóng)具家具一件不動，讓它們和老屋一起陪伴生我養(yǎng)我的家鄉(xiāng)故土，拴住我的思念和牽掛。
主人走了，老屋并不寂寞，先后有四戶人家到此落腳。他們住進(jìn)老屋后，日子過得順順當(dāng)當(dāng)。三五年后，孩子們高一截，肥一圈，兜里也充實。有的修了平房，有的建了高樓，他們一家家把勞苦和艱難留在老屋，把喜悅和滿足捎進(jìn)新居。開始新的生活旅程。
老屋盡管一直有人住著，但幾十年的風(fēng)吹雨打，也難免一天天凋敝破舊，所以我和妻子得經(jīng)常回家關(guān)照。老屋的排水溝不暢，我們一起鏟土；老屋的瓦片掉落，妻扶梯，我上屋；老屋四周的樹高了，藤長了，我揮刀動剪，壓住它們瘋長的勢頭……把汗水灑在老屋，今天、明天、后天，我一如既往，不改初衷！
如今，老屋像一位滿臉皺巴、衣著襤褸的老婦人，路人早已不屑一顧，但屋后松樹蓊郁，雜木如蓋，樹上常有布谷、斑鳩和鳴；左右花草鋪地，草吸甘露而肥鮮，花浴日光而芬芳；屋前視野開闊，梯田斜碼，又有不少新建的高樓相映襯，更烘托出老屋的蒼勁和樸實，所以，我時時記著她，憐著她，寵著她。
在我心里，老屋是驛站，四十年間，迎來送往，無私地為來此駐足的人家遮風(fēng)擋雨，并給他們帶來好運(yùn)，奔向美好的前程；老屋是歷史，磚墻上的指印，堂前屋后的石頭，一起見證了我和鄉(xiāng)親們?yōu)樾藿ɡ衔莨捕绕D辛的時光。老屋是象征，有老屋在，我的老家還在，我的根還在，我和伯叔兄弟的情誼還在，他們滿是厚繭的雙手，助我建成了老屋；他們樸實的本色，教我養(yǎng)成善待他人的品性。有這些在，無論去到哪里，我像背靠著一堵堅實的厚墻——始終穩(wěn)當(dāng)踏實！
啊，我不棄不舍的老屋……
2011年秋
簡介 黃正民，湖南省洞口縣人，大專學(xué)歷，曾任中學(xué)語文教師、校長，在省、市級刊物上發(fā)表過散文和教學(xué)論文，先后參與《作文章法大全》和《中學(xué)生優(yōu)秀作文選》的編寫。近幾年在多家網(wǎng)利上發(fā)表散文和古詩。年前發(fā)的《格高意滿 靈氣飄逸》一詩評正在網(wǎng)上熱傳，至今讀者人數(shù)已過148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