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九十六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他見他抬起頭來，便笑瞇瞇地說：“你還有眼淚呢？”接著一臉皺紋一下子縮到眼角邊，搖了搖那白雪一般的頭顱，痛心地說：“娃娃呀，回來勞動這不怕，勞動不下賤！可你把一塊金子丟了！巧珍，那可是一塊金子??！”
“爺爺，我心里難過。你先別說這了。我現(xiàn)在也知道，我本來已經(jīng)得到了金子，但像土圪塔一樣扔了。我現(xiàn)在覺得活著實在沒意思，真想死……”
“胡說！”德順爺爺一下子站起來，“你才二十四歲，怎么能有這么些混帳想法？如果按你這么說，我早該死了！我，快七十歲的孤老頭子了，無兒無女，一輩子光棍一條。但我還天天心里熱騰騰的，想多活它幾年！別說你還是個嫩娃娃哩！我雖然沒有妻室兒女，但覺得活著總還是有意思的。
我愛過，也痛苦過；我用這兩只手勞動過，種過五谷，栽過樹，修過路……這些難道也不是活得有意思嗎？——拿你們年輕人的詞說叫幸福。幸福！你小子不知道，我把我樹上的果子摘了分給村里的娃娃們，我心里可有多……幸福！不是么，你小時候也吃過我的多少果子?。∧阈∽舆€不知道，我栽下一缽樹，心里就想，我死了，后世人在那樹上摘著吃果子，他們就會說，這是以前村里的光棍老漢德順栽下的……”
德順老漢大動感情地說著，像是在教導(dǎo)加林，又像是借此機會總結(jié)他自己的人生，他像一個熱血沸騰的老詩人，又像一個哲學(xué)家；那只拿煙鍋的，衰老的手在劇烈的抖動著。
高加林一下子站起來了。傲氣的高中生雖然研究過國際問題，讀過許多本書，知道霍梅尼和巴尼薩德爾，知道里根的中子彈政策，但他沒有想到這個滿身補釘?shù)睦瞎夤鬓r(nóng)民，在他對生活失望的時候，給他講了這么深奧的人生課題。他望著親愛的德順爺爺那張老皺臉，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里重新飄蕩起了兩點火星。德順爺爺用綴補釘?shù)男淇诳艘幌履樕系暮顾?，說：“聽說你今上午要回來，我就專門在這里等你，想給你說幾句話。你的心可千萬不能倒了！你也再不要看不起咱這山鄉(xiāng)圪了?！彼每菔莸氖种割^把四周圍的大地山川指了一圈，說：“就是這山，這水，這土地，一代一代養(yǎng)活了我們。沒有這土地，世界上就什么也不會有！是的，不會有！只要咱們愛勞動，一切都還會好起來的。再說，而今黨的政策也對頭了，現(xiàn)在生活一天天往好變。咱農(nóng)村往后的前程大著哩，屈不了你的才！娃娃，你不要灰心！一個男子漢，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那就變成個死狗了……”
“爺爺，你的話給我開了竅，我會記住的，也會重新好好開始生活的。剛才我在前川碰見莊里的其他人，他們也給我說了不少寬心話。唉，我現(xiàn)在就擔(dān)心高明樓和劉立本兩家人往后會找我的麻煩，另眼看我……”
“啊呀，這你別擔(dān)心！就是為了這事，我剛才還去明樓家找了他。我和他爸當(dāng)年是拜把兄弟，我敢指教他哩！我已經(jīng)把話給他敲明了，叫他再不要搗你的鬼……噢，我倒忘了給你說了！我剛才去明樓家，正碰見巧珍央求明樓，讓他去公社做做工作，讓你再教書哩！巧珍說得鼻子一把淚一把！明樓當(dāng)下也應(yīng)承了。
不知為什么，他兒媳婦巧英也幫巧珍說話哩。你不要擔(dān)心，書教成教不成沒什么，好好重新開始活你的人吧……啊，巧珍，多好的娃娃！那心就像金子一樣……金子一樣啊……”德順老漢淚水奪眶而出，頓時哽咽得說不下去了。高加林一下子撲倒在德順爺爺?shù)哪_下，兩只手緊緊抓著兩把黃土，沉痛地呻吟著，喊叫了一聲：
“我的親人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