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時就扳指頭算計,陜西還有哪幾個縣沒去過?麟游是其一。所以張立兄邀請周末去麟游采風,便欣然隨行了。
麟游之名,很少時就知道。那是人民公社時期,秦嶺山里普遍吃不飽肚子。戶口又卡得很死。但是也只有女子,可以嫁到關中平原吃白饃,大多數(shù)人只能就地挨餓。一個小學同學的姐姐,出嫁麟游,全家戶口隨之同遷。如此開恩,是因為麟游易患大骨節(jié)病,卻又人少、地廣、饃多,誘惑大啊。不過誰也沒見過大骨節(jié)病,就只聽傳說是男人得病、女人沒事,小孩發(fā)病、成人無礙。顧不上這個了,想象著能甩開腮幫子吃白饃,清早一掰眼就吃,該是怎樣的快樂。
三年后,那位同學隨其父回來上祖墳,讓我們大為驚駭。他確實吃胖了,面色白里透紅,可是走路卻一瘸一拐的。手掌也厚笨,每一個指關節(jié),都像是卡進一顆算盤珠子……我們都慶幸沒有姐嫁去麟游。此事記憶深刻,寫作長篇小說《群山絕響》時,不由自主地筆帶其間。
所以眼下,一進麟游縣城,我就格外留心街上的行人。沒見瘸腿拐步?。∪藗兊男凶俗邞B(tài),一概正常。掃瞄他們的手,也都如我如他無異樣,心里就奇了怪。問新來的縣領導,居然不知大骨節(jié)病一說。嗣后才知,該病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便已根治。根治并不復雜,主要手段是食硒鹽,同時深挖井,飲用健康水源。
麟游得名于皇帝追趕瑞獸的傳說。位置于關中西部,六盤山余脈。余脈如虎尾,威勢猶在卻視覺柔和。臺塬肥沃,溝壑蓊郁,應是丘陵地貌。西安正熱,氣溫直追體溫。而麟游的早晨,卻要穿長袖。由此得知,此處海拔當在千米以上。難怪隋唐兩朝皇帝,都喜歡來這里避暑辦公,留下瑰寶《九成宮醴泉銘碑》。說到此碑,愛寫毛筆字的中國人,那是再熟悉不過了,像是熟悉他叔他舅。
九成宮本名仁壽宮。李世民某天散步,發(fā)現(xiàn)美泉自出,遂命魏征撰文、歐陽詢書寫,刻碑以記。此碑在中國政治與文化史上,地位重要。魏征作為剛正官員,標桿于古今。他見識高蹈,文才超拔。你瞧他,是這么狀景寫物的:“炎景流金,無郁蒸之氣;微風徐動,有凄清之涼?!?/b>如此嘉句,媲美王羲之的“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魏征終究是大政治家,文章不可能通篇“放浪形骸”。他在肯定贊美了一通唐政府的輝煌成就后,落筆于警示:“人玩其華,我取其實。還淳反本,代文以質。居高思墜,持滿戒溢。念茲在茲,永保貞吉。”大意是作為執(zhí)政者,不要忘了初心,萬萬不可陶醉于已有的成就功德,而要時刻預案應對隨時出現(xiàn)的危機,才能長治久安。
當時的書法名家很多,比如褚遂良、虞世南、薛稷等。但是唐太宗偏就挑選歐陽詢書寫魏征文章。原因可能是,一因歐陽詢歷經(jīng)隋唐兩朝,享有元老聲望,二因歐字險峻峭拔,如割云劈月,足可呈現(xiàn)魏征文章高閣華表之美,足可炫耀唐帝國縱壯橫闊、清俊朗秀之萬千氣象。歐陽詢可能正是因為這件作品,才被后世稱作“楷圣”的。我曾這么定義書法:書法者,文章之神采也。遺憾的是,問過幾位死臨九成宮的寫家,其皆不知碑帖內(nèi)容說的什么。
麟游尚未接通高速路。官方有些急,我卻書生之見了。我諫言沒必要修建高速路。疆域如此遼闊偉大,似應有那么幾個縣,不通高速路的好。最好永遠不通高速路。假使有若干個鄉(xiāng)鎮(zhèn),連汽車也不通,或許更為引人神往呢!現(xiàn)代化是一個宏觀遠景,當然是一個潮流。但是現(xiàn)代化并不意味著,非得事事處處現(xiàn)代化。方便面是現(xiàn)代化吧,卻就是沒有手工面好吃。友誼與愛情,那更是既無法,也大抵不需要現(xiàn)代化的。
2016年9月1日 ? 采南臺
收入《偶為霞客》(安徽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

拙臨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碑》片段,與文章有關也。臨帖需要心靜也罷,關鍵得要面帖忘我,全然一種依附性人格,頗似喪權辱國也。但也實屬無奈,想把字寫好,就得臨帖受辱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