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中國文壇丨胡慶魁 作品選刊

作 家 簡 歷
胡慶魁 湖北松滋人,畢業(yè)于武漢大學生物系。中共黨員。1993年由湖北荊州南遷,先后供職于海口市紀委、海南省紀委。2012年在《中國紀檢監(jiān)察報》駐海南記者站站長任上退休。1992年加入中國作協(xié)湖北分會,同年獲評新聞高級職稱。中國散文學會、中國報告文學學會、中國詩詞家協(xié)會會員。長期擔任海南省社科期刊審讀員。海南省委組織部專家?guī)斐蓡T。為中國當代散文獎獲得者。有小說、散文、報告文學、詩詞入選刊、選集和年卷。多次獲全國獎。散文《西沙土(外三章)》《花梨樹下》《漁人與野鴨》分別入選《中國散文大系》之旅游卷、女性卷、抒情卷。散文《漁人與野鴨》《纖道上的我》相繼獲得2011、2012年全國散文作家論壇征文大賽一等獎。散文《母親的手》選入《中國散文家名作選》。長篇報告文學《風流海南》獲“中華之魂”全國報告文學征文特等獎,列入全國大中專教學用書匯編。多篇散文、小說選入人教版高中語文閱讀經(jīng)典和試題。有散文集《桃花水》(大眾文藝出版社)《在海之南》(南方出版社),報告文學集《紅土地上的人們》(海南出版社),長篇報告文學《風流海南》(海南出版社),詩集《楚園新韻》(中國文化出版社)和專著《海南樹種盆景制作與養(yǎng)護》(海南出版社、三環(huán)出版社)出版。現(xiàn)任海南賞石協(xié)會、海南盆景專業(yè)委員會副會長,海南楚風木石博物館館長。
★ 作 品 展 示 ★
母親的手
每年北風起時我會想起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是一雙凍手。當松滋河堤上的木須草剛頂上絨毛般的白霜,母親的手就開始像饅頭一樣發(fā)酵,先是挨著虎口的地兒出現(xiàn)幾個小紅點,接著中指第二個關節(jié)有了,漸漸地彌漫開來;待得幾陣老北風吹過,母親的手成了一個涂了紅油的饅頭;三五天后,那饅頭皮兒越繃越緊,簡直有了一種透明的肉色;不知何時起了幾個小泡泡,這當兒,倘遇下雪凍凌,泡泡就穿,黃水子就流了出來……母親就苦不堪言,有時半夜癢起來用冷水浸,說:“個老子癢到心里去了!
母親的手即便在夏天也比一般人厚實很多。
父親在世時,每年的陰歷六月六,都叫母親雙手涂了菜油在毒日頭下烤;初冬一打霜就逼著母親擦蛤蜊油;下堰塘洗菜淘米回來,經(jīng)常用他寬大結實的手掌為母親捂一捂,搓一搓,母親臉就紅紅,低聲說:“沒用的!”父親眼一瞪:“瞎說!”
有人說江豬(江豚)油治凍傷賊靈,他特地跑三河堰找人討了一小瓶,寶貝似的朝母親手背的紅點點上涂;他炒尖胡椒熏煮干雞屎為母親泡;尋遍了方圓百里江湖郎中的靈丹妙藥,道士遇到鬼——他法子都想盡,結果仍是沒治。
我曾就母親的凍手請教江亭的一位老中醫(yī),老中醫(yī)捋著尺多長的胡須說,有一個法子:冬天不沾生水。說著問我:能不能做到?我無語。
從我記事起,母親的手只有一年沒凍,1969年因暈眩病住院那年沒凍。我突然悟了,父親的百樣法子其實都是徒勞的。母親不是富人家的千金,母親命苦,生在貧寒農(nóng)家也罷,卻又有凍手的毛病。她一年四季每天在泥里水里討生活,甚至不能袖起手來歇息那么一小會兒,即便手凍得流血化膿該干嗎還干嗎。餓肚皮的那幾年,她曾帶我到幾十里外的王家大湖鑿開冰凌挖蓮藕,為的是讓餓得頭昏眼花的兒女們填飽一次肚子——哪怕是填飽一次肚子!真的,在嚴酷的生活面前,凍手算得了什么!
母親的手更是一雙巧手.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挑花繡朵時總來找母親拿樣子。誰家老人過生日,孝順的兒女常請母親納千層底的鞋兒,即使換工割麥插秧打谷也情愿。
母親做得一手好飯菜,村里人紅白喜事,有母親掌勺盤子里會一掃而光。地里的活兒,莫講插秧割谷鋤草撿(棉)花,就是男人干的堆羅揚锨拋糧撒種沒有一樣她拿不起。
父親1974年過世后,我從部隊回來,有一段日子我常陪母親在煤油燈下納鞋底,夜深人靜,索子拉出柔柔碎碎的聲響。母親陡然增添的白發(fā)在燈下一閃一閃。六弟在腳邊的搖窩里吧嗒著嘴,睡得正香。
有一回她突然抬頭看我一會兒,伸手摸摸我的額頭,說你的額頭和你爹的一模一樣,咋就這么像呢。天氣很冷,呵氣成冰,她把針放在頭發(fā)里篦一篦,然后讓我給她捂捂手,我打開棉襖,把母親凍紅的雙手放進去,母親暖和一會兒,說好熱乎,伢子比你爹的火氣還大,像個小火爐子。43歲的母親對我說:“你爹走了,長子如父,我就指望你了!”我永遠記得那個冬天,煤油燈下母親通紅的手和她堅定的目光。
其實我能做什么,是母親挺直腰桿,英雄一般地獨自領著六兒一女,把多少艱難的日子扔在了身后。如今我們中有三人大學畢業(yè),個個成家立業(yè)。母親你說過,沒想到兒女們個個出息。母親,有你這樣的母親,兒女們怎么會不爭氣!
我寫著這些,淚水不由自主朝下掉。1995年兄妹們相見,憶起小時貪玩,有多少次,母親吩咐下堰洗菜淘米只當耳邊風,只顧與伙伴們打珠珠拍牌牌或滾鐵環(huán)跳繩。母親只好一個人默默端著筐籮下堰,我們竟然忍心讓母親凍穿的雙手泡在刺骨的冰水中!
我知道,就是現(xiàn)在,母親的手仍然每年凍的,在老家也好,在二弟三弟那兒也好,母親離不開勞動。她不會如老中醫(yī)說的不沾生水。
今年母親要到海南來過冬,海南的水即便冬天也是熱乎乎的。兒子拍巴掌說,好了好了,奶奶今年不會凍手了!
母親,你知道此刻我最想得到什么?你的那雙手輕輕、輕輕地撫摸。我每時每刻都想親近你的手,那是一種力量,那是無邊的溫暖喲,母親!
?。ㄝd1998年5月8日《湖北日報》,2010年獲中國當代散文獎,選入《中國散文家名作選》)

花梨樹下
已近黃昏,太陽的余暉從盆景園西邊花梨樹的枝丫間篩下來,涂了一地的金黃。
花梨樹叢生,多干,根盤碩大,是東方一位朋友送的。早些年他在部隊開大車進山拖木料,過俄賢嶺,遇洪水下來,路邊一株花梨連同一片崖壁崩落,他泥里水里地撿回來,本來沒抱活的希望,隨便在院子里挖了個洞,鏟了幾鍬土,誰知它命硬,竟然活了,而且越長越勐,虬根東奔西突,把水泥地拱得大包小洞,實在容不下,“怕委屈了她”,便送給我。
俄賢嶺的花梨,那是經(jīng)過怎樣的電閃雷噼、狂風惡雨活下來的生命,那是將海南花梨的品質張揚到極致的樹呵!
現(xiàn)在,母親就斜倚在樹下的花梨躺椅上,瞅著樹上即將飄落的最后幾片落葉。
母親喜歡花梨樹。她說,這樹干凈,樹上有鳥有蝶有蜂,沒有蟲豸蚊蠅,不像那株花開得很“妖邪”的鳳凰樹,隔三差五地往下掉花花、毛毛的蟲子。而且她的花也開得樸實,莊稼地里油菜花似的一爆一嘟嘟;果實就像家鄉(xiāng)菜園籬笆上的峨眉豆莢,有眉有眼;最難得的,是樹下總有一種清清爽爽的香味。
我告訴老人家,這出產(chǎn)中國第一好木料的樹,其實是很親切很平民的,當有一天,她的生命終結了,她就將她的格(心材)貢獻給農(nóng)民做家具、農(nóng)具,做船槳、牛軛,做算盤、花瓶,做鋤頭柄、榔頭把,海南小學生練毛筆字的筆管也有不少是她的骨骼做的。
母親贊嘆:“一棵好樹!”
我說,連皇家都看重這樹,皇宮里就有不少花梨做的物件。母親很有些不屑,說哪樣好東西皇上不想要?又說,皇宮多氣悶,花梨肯定不高興,不快活,還是待在農(nóng)民家里哪怕做一只鍋蓋也自在得多。
母親過70了,人年紀大了,遭的事多了,無意間說的話,經(jīng)常帶些意味,很耐人琢磨。
不過想想也是,人有人性,樹有樹性,說不準花梨真的不那么愿意成為皇家的寵物或是哪位大腕大款的收藏吧?如果我是花梨,我當然寧愿做鄉(xiāng)鄰的刨子把、斧頭柄,哪怕做木匠手頭一把曲尺或是墨斗呢。
我端著一盆水,走近母親,擱在她腳前。
盆面漂著一些花梨木屑,這些寶貝是我用一盆懸崖式博蘭盆景與東方一位朋友換的?;ɡ嫠幟迪?,有舒筋活絡的功效。水顯得有些發(fā)紅發(fā)亮,挨著盆的邊沿,有少許花梨油暈沉浮。
母親欠欠身子,收回眼,有些奇怪地看著我。
我說:“媽,兒子給您洗腳。”
母親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兩只腳往上一縮,躺椅輕輕晃了一下。
我說:“小時您給我洗腳,今天我給您洗腳。我要還息!”(還息,湖北話,報恩的意思)
母親兩手揮動:“你也是快要抱孫子的人了,還哪門子的息?”
這時妻子走了過來,偎著母親的頭:“媽,他這是盡孝呢,都嘮叨好久了,您就依了他吧?!?/span>
我蹲下身子,雙腳跪地,將手伸進水里。水暖暖,滑滑,水溫正好。我挽起母親的褲腳,脫下布鞋、線襪,捧著母親的腳放進盆里。
握著母親有些浮腫、蒼白的雙腳,我從腳踝處輕輕搓揉。母親腳后跟那硬硬、厚厚、干裂的老繭弄痛了我的手。憶起逝去的那些日子,與母親一起走過的長坡小坎,我的眼里突然盈滿了淚水。
作為兒子,我第一次這么親近母親的雙腳。母親的腳有些畸形,五指并攏在一塊兒,像個佛手瓜。我知道,這是童年裹腳留下的印記。當年虧得外婆開明:“我這小腳一輩子受夠了,不能讓我女兒還遭罪!”這才裹了一半又放了。
母親左腳邊沿有一塊橢圓形的黑色疤痕,像一枚印章烙在腳上,那是3歲時外婆外公出外打魚,她一人在家守船,被未熄盡的噼柴燒的。外公曾對我說:“只要遲回來這么半袋煙的功夫,你媽她就沒了。沒了你媽,也就不會有你們啰。”
咦,這是什么?右腳一個月牙形的傷疤,足有小酒盅大。我心里不禁一顫,“媽,這個傷口好大?!?/span>
母親嘿嘿一笑:“我給你講過的。糧食過難關,你們一個個餓得哇哇地叫,和你爹到人家挖剩的荷塘挖藕時被鐵鍬戳的。天冷地寒,滴水成冰,腳凍僵了,鍬插進肉里,不曉得戳在自己腳上?!?/span>
苦難的歲月在我的手指間流動?;叵敫赣H1971年英年早逝,剛過40的母親挺直腰桿,英雄般地獨自領著六兒一女,把多少挨饑受凍的日子甩在了身后。
撫摸著母親的傷疤,我問:“媽,還疼不疼?”
母親說:“要變天,就有小蟲子咬。平常木木的,不疼不癢?!?/span>
我心疼地將母親的腳抬起,捧在手心,像小時母親冬天給我洗腳一樣,朝腳上呵呵氣,母親孩子似的笑著,“癢,大伢子,快放下!”
一直候在旁邊的妻子再次往盆里加了熱水,用手試了試,然后叫兒子:“來,我們一起給奶奶洗腳!”正打電子游戲的兒子飛快地跑過來:“給奶奶洗腳,下回作文有得寫啦!”
暮色從遠處的俄賢嶺上走下來,水墨一樣洇染著園子。出外覓食的相思鳥歸巢回到了花梨樹上,幼鳥嘰嘰喳喳,爭相從老鳥嘴里啄食。秋天的風有些涼意,妻子拿了件毛線外套披在母親身上。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曾經(jīng),我們六兒一女也是母親的小鳥呵。
母親笑說,冬天給你們洗腳,個個凍得紅蘿卜一樣,擱了治凍瘡的干雞屎,一個個輪著泡。你大些后,把老五老六交給你,你噘著嘴,老大不情愿,摸著老五老六的腳瞎掰,洗得老六瞎汪亂叫。
母親伸手輕撫花梨樹干上一塊傷疤,樹好像有些知覺,老干虬枝颯然有聲。我相信,像人一樣,每棵樹都是有靈魂的,花梨在應答母親的探訪吧。
母親說:“也不知刮風下雨她疼不疼。明年她還開花吧?”
我說:“還開?!?/span>
“還結果?”
“還結?!?/span>
母親嘆息道:“人不如樹?!?/span>
又說:“我怎么不是一棵樹呢,花梨比我壽高,如果是一棵花梨樹,我就可以久久地陪著你們?!蔽铱匆娔赣H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
妻子給母親剪了指甲,換上干凈的鞋襪,與兒子扶著母親進屋了。
我立在花梨樹下,很久。誰說過:生也一棵樹,死也一棵樹。母親,你這一輩子,真是像極了東方俄賢嶺的一棵花梨樹,風大隨風,雨大隨雨,艱難為伴,困苦相隨,永遠高昂著不屈的頭顱,生命的堅韌,生命的品格,絲毫也不亞于一棵花梨樹呀!
?。ㄝd2012年2月26日《海南日報》,《新湘江評論》選刊,選入《中國散文大系》(女性卷))
送母親遠行
母親的走我是有預感的。在??诿捞m機場過安全門,母親打輪椅上突然欠起身朝我的最后一瞥,母親眼神里從未流露出的傷感,令我的心勐然一沉。就在那一剎那,我的淚水止不住煳住了雙眼。
是心靈感應?還是第六感傳遞的信息?
送別母親后的日子,我坐臥不寧,茶飯不思,整天惶惶然,書讀不進,文章下不了筆,盆景造型總把該留的枝條剪掉。更加經(jīng)常地望著北方的天空發(fā)呆。
終于,電話響了。
連夜與妻子趕回鄂西松滋河邊的老屋,母親躺在床上,已經(jīng)不能言語了。我俯在她耳邊說:“媽,老大回來了!”母親好似長吁了一口氣。母親在等我。少頃,母親的眼動了一下,母親在尋找什么?妻子上前貼著母親的臉說:“媽,等您好些,還回我們海南去!”母親將干燥的嘴唇抿了抿,臉上居然漾出些笑意。
第二天一早,鎮(zhèn)上的老中醫(yī)來給母親拿脈,左右手都拿過,末了一句話沒說,也沒開藥,我跟到門口。老中醫(yī)攤開雙手,搖搖頭:“老人家上午不走下午走?!?/span>
屋子里檀香與蠟燭的味兒攪在一起,很濃。墻旮旯里,蹲著早已預備下的母親的壽材,杉木的,高大壯實,在昏暗的角落里它好像有所期待。記得多年前外公上路時也是這般光景,一種憂傷的氣氛彌漫著整個村子,隔半里地也能感覺到。
上午十點,母親的喘氣有些急促,我跪在母親床前,握著母親的右手,母親的體溫正在一點點降低,母親的生命正在一點點離去。有一會兒,母親用力抓著我的手,指甲深深扣進我的肉里,她好像仍然在堅持著什么。突然,母親的身子動了一下,就像在稻田里扯稗草被老虎刺芥蜇了一下,母親渾濁的兩眼忽然變得十分明亮,她挨個看了看圍在床前的六兒一女、女婿媳婦,然后手一松,頭向左一側,合上了雙眼。
我用手碰碰母親的嘴唇,我的指尖再也感覺不到母親的唿吸了,連一點游絲也沒有。生命倘是一條河,在河里跋涉了75年的母親,終于可以洗腳上岸了。也是從這個時刻開始,意味著母親在我們生命中的永遠缺席!
5月5日下午3點零8分,母親走完了她的人生。她選擇這個時候走了,在我們長假將要完時,她不愿意兒女們從廣東浙江武漢海南又來第二回!
慶幸的是,母親離去的道路平坦,沒有太多的荊棘和泥濘。她走得很平靜,就像勞作歸來,衣服上的草籽兒都沒撣掉,鞋子也不脫,一歪倒在床上,說:“我累了,你們別汪(鄂西方言,喊或吵的意思),讓我歇會兒?!焙髞淼苊脗冋f,母親朝每個人笑了笑,才上路的。
我走出檀香味越來越重的屋子,走向原野。秧苗在一層薄水里綠著,大麥扛著沉重的麥穗大片黃著,間作的蠶豆被鼓囊囊的豆莢墜得腰都直不起來,成熟的油菜籽兒剛炸開,細聽,滿世界像放響了細密的鞭炮。
就是在這片故鄉(xiāng)的土地上,我拉著母親的衣襟,跌跌撞撞地走進了人生。母親,你一定記得我生命初始階段的點滴,包括第一聲啼哭和第一次的歡笑!
田埂上粉色的刺芥花讓我想起新麥開鐮——我分明看見年輕漂亮的母親,笑著,那笑容也十分年輕漂亮;她雙手輕輕撫著麥穗,像撫著兒子的小平頭;忍不住掐一枝麥穗,擱手心里一搓,“噗”地吹口氣,讓麥芒和麥衣脫去;右手畫個夸張的大弧,將赤裸熘圓的麥粒送進嘴里,嘗嘗,真是香哩。然后略一蹲身,鐮子閃出一道白光,不由分說就吃進麥子身體了。而這時的我,趴在田頭母親展開的陰藍市布的包袱皮上,將身邊的刺芥葉和泥巴塞了滿鼻滿嘴。母親說,什時鐮子割著手了,就是給老大喂奶的時辰,而此刻我早已鼻涕眼淚的哭得昏天黑地了。
而今,我的母親,像泥土一樣樸實的母親,即將回歸這片生養(yǎng)了她也生養(yǎng)了我的泥土。
母親是3月19日執(zhí)意離開海南的。暖暖和和空氣很干凈的海南也留不住她。母親說,人在哪兒生得在哪兒死,你爸在那邊等我呢。高低要走,怎么也勸不住。現(xiàn)在想來,母親也是有預感的。一個人當生命將要終了時,總會有些知覺的吧。母命難違,老五老六一個從武漢一個打浙江專程赴瓊,陪母親返鄂。當機場服務小姐推著母親的輪椅正要走時,母親讓我低下頭,俯在我耳邊說:“老大,我哪天過了(去世),不要請什么和尚道士,也不要擺酒請客。你們都在外面,還不了人家的情!”我說:“您好好的,說這些話!”母親望著我生氣的樣子,竟然大聲笑了,笑得臉上皺紋如松滋河水般涌起,像綻開了一朵花。
在海口時,母親坐著輪椅,我推著她在盆景園里轉,每天都和她待一會兒,有時什么也不說,看著塘里的魚盆中的花。我知道,這樣的機會,不多了。春陽和煦,照著母親斑白的頭發(fā)。見三角梅開得正盛,母親說:“花跟葉子似的,分不清,邪火!”見一盆懸崖式羅漢松,她說:“這樹沒意思,干嘛不把頭抬起來,倘是一個人,它這輩子保準活得窩囊!”她對所有的盆景都不屑一顧:“你這個人啦,就沒個消停,弄這些勞什子,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等我精神好些了,我給你滿園子種上蘿卜白菜,還有黃瓜!”
她經(jīng)常說起老屋的菜園,絲瓜要牽藤了,番茄該掛果了,早辣椒可以上桌了……
她倒是喜歡園子里的雞鵝,說來也怪,雞鵝也愛與她親近,總往她跟前湊,她吃著飯,高興了,一把紅薯皮扔出去:“給——!”
母親愛起早,靜靜地在葡萄藤下坐著,看著葡萄由青變紫,葡萄葉間篩下的晨光照著她布滿皺褶的臉。見我走近,她高興地摸摸臉頰:“你看,又一顆露水落在臉上了!”
我那時想,母親終于可以離開一輩子的勞作,安享晚年了。她這輩子吃苦太多,在她的大半個生命中,特別是在父親43歲撒手人寰后的日子里,無論寒暑,永遠是天不亮就起床,摸黑下堰淘米洗菜,把一大家子的飯菜做好了,這才挨個叫醒六兒一女,待我們上桌子吃飯時,她卻又用掏灰水(即草木灰水,那時肥皂是奢侈品,洗衣粉還沒聽說過)洗起衣服來。印象里,我們吃飯時的咀嚼聲總是與母親的搓衣聲攪和在一起的。我們上學后,母親這才匆匆扒幾口飯,急腳慌手地拾掇了筷子碗,扛起鋤頭下地干活。晚上除了做飯收拾,安排豬呀牛的,還得燒水,給小些的老五老六洗腳洗澡。照例我們在煤油燈下做作業(yè)時,母親開始納鞋底,但我們歇了她卻不歇,一覺醒來,我說:“媽,雞都叫了,睡吧,明日還要早起哩?!蹦赣H口里答應,可索子的聲音仍然在我耳邊響著。
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母親納鞋底的輕柔的“沙沙”聲,溫暖了我們整個的童年和少年。
誰知她卻走得這么急,這么快!讓兒女們沒一點兒準備。
不知誰說過,只有埋葬著親人的地方才能稱為故鄉(xiāng)。按照家鄉(xiāng)的風俗,一年后的5月6日,離父親的墳地不遠,母親的墓碑將在母親的承包地里立起來。
墓碑上鐫刻著:
這兒安息著我們的母親!
當1973年敬愛的父親英年早逝,43歲的母親歷盡艱辛把六兒一女撫養(yǎng)成人;
母親,您雖然離開了我們,但您深情的目光、慈祥的笑容、溫暖的雙手,您的大愛,將永遠伴隨兒女的一世一生;
原諒我們用這無言的墓碑,表達兒女的無盡思念,母親!
這會兒,故鄉(xiāng)原野上的木須花開得正爛漫,金色的蛐蛐在刺芥葉下唱著歌兒。莊稼有的生著有的熟著。不遠處,是桃花水漲的松滋河。
?。ㄝd2011年4期《中國監(jiān)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