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老媽從老家打來電話，叫我回家吃飯，我問吃什么飯，老媽說目前村里最年長的男人死了，哦？這樣?。?/div>
原來老家有種敬老的習俗，無論村里哪家老了人，都要請家族吃飯，一則痛悼逝者，表達無盡的哀思；二則表達逝者家屬對全村人的感謝，感謝族人們在逝者有生之年給予的關(guān)心照顧和包容。
根據(jù)我的推算，逝者今年應(yīng)該88歲，他是目前村里最年長的男人，但不是村里最長壽的男人，村里最長壽的男人92歲，前幾年過世了。
前幾年，隨著村里一批又一批老者離世，我總以為，我老爸應(yīng)該是村里年紀最大的男人，馬上就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并抬出了逝者，我一時無語。
我老爸出生于1936年的平安夜（說起來和鐘南山院士還是同庚呢），那年，中國出了一件大事，那就是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由于那個時代通訊不發(fā)達，我相信很多老百姓對國內(nèi)外大事不一定清楚，但對自己的家事清楚明白得很，比如說我爺爺奶奶，陳家新添了一個大男孩就是他們天大的大事！
老爸雖然生于平安夜，但一生并不太平。1944年冬，國民黨湘桂大敗退，導致日本人長驅(qū)直入，日本人把爺爺抓去做＂挑夫”（當?shù)厝私袚_），日本人押著爺爺往未知的地方趕，我老爸在后面撕心裂肺追出好幾里地，凄慘的哭聲隨風飄蕩，老爸第一次嘗到了與親人分別的痛苦！幸好爺爺后來無恙，為日本人做了一段時間“挑夫＂之后偷跑回來了?。ㄟ@件事我已幫老爸寫成回憶錄《記憶深處的傷》并入選《蓮冮怒潮》）。
解放后，老爸和許多年輕人一樣，先是正常上學，但終究沒學出什么名堂，然后爺爺奶奶安排他去學木匠。聽老媽說，老爸因為有手藝，當時被安排在鄉(xiāng)里的木業(yè)社工作，如果一直堅持，或許后面就能轉(zhuǎn)正拿上國家工資，但是不久后就發(fā)生了“大躍進＂＂三年自然災(zāi)害＂這樣的事，那時老爸老媽已經(jīng)結(jié)婚并生下了大姐，為了維持家庭生活，老爸毅然從木業(yè)社辭了工作，回家參加生產(chǎn)勞動，雖然那個時候老爸老媽也吃過紅薯嚼過草根，甚至經(jīng)常斷過糧，母親產(chǎn)后經(jīng)常餓得兩眼昏花，但他們終究挺過來了！
隨著二姐和我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的降臨，父母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了。父親沒讀多少書，也不善交際，手腳也慢，所以只能干一些粗笨的體力活，不到一米六的身軀卻要承受千鈞重擔，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我現(xiàn)在都不敢想象那時我們一家是怎樣挺過來的！
分田到戶后，父親煥發(fā)出巨大的勞動熱情，這段時間，家里經(jīng)濟狀況略有好轉(zhuǎn)，至少不用欠著生產(chǎn)隊的賬了，我也有機會完成我的學業(yè)，大學三年，每次開學，家里不是賣豬就是賣糧，所得全部給我交了學費，父母親集全家人的力量，支撐著一個大學生，正如現(xiàn)在農(nóng)村一家?guī)状思兴械牧α繛楹⒆幼x書購買學區(qū)房一樣！
近幾年，家里經(jīng)濟狀況有很大改觀，但父母親也老了。77歲那年，因為疝氣，父親動了一次手術(shù)，術(shù)后，家人出于健康考慮，力勸父親不要抽煙喝酒了，當時父親好像答應(yīng)過了，但沒過多久，父親就故態(tài)復萌了，后來我們想想，父親這么大年紀了，一輩子也沒什么愛好，平時就喜歡抽點煙喝點酒，如果子女們連老爺子這點愛好都要剝奪，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況且父親抽的喝的或許不是煙和酒，或許是悠長的回憶，也或許是孤獨和寂寞呢。
81歲那年，父親在廚房又不慎摔倒，送到醫(yī)院，醫(yī)院方面說是股骨頭骨折，要置換，將要動手術(shù)時，父親突然嚷嚷著要回家，母親也打來電話，反復強調(diào)父親這么大年紀了，再不能動手術(shù)了，最終我們沒能拗過父母，我在賀醫(yī)生的冷嘲熱諷和鄙夷的目光中把父親送回了老家。當然，我也不知道父親是真股骨頭骨折還是醫(yī)院方面有貓膩，反正一個多月后，父親奇跡般地又站起來行動自如了！按照正常情況，即使置換了骨頭，至少要兩三個月才能走路，而我的父親沒動手術(shù)，只坐了一個多月的輪椅，然后就…
而今，父親已85歲高齡，除了耳朵不好使之外，其他各項指標都很正常，我們做子女的都感到十分欣慰！父親勞動慣了，現(xiàn)在干不了地里的活了，沒事的時候，他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門前一定要掃得一塵不染，屋后的菜地一定要寸草不留，衣服鞋襪一定要干凈整潔，破了的一定穿針引線縫好，實在沒什么可干了，父親不知從哪里找來根棍子，雕成了一根龍頭拐杖，還挺有創(chuàng)意的！有一次，父親可能實在閑得無聊，居然把鄰居家田埂邊的草全拔光了，以致扭傷了腰。母親打來電話，控訴父親多管閑事，我們回家紛紛指責年邁的父親，但，又能如何？父親的世界，我們永遠也無法走進去！
家有二老，是兒女的福分，這是永遠無法用金錢和地位來衡量的。如今村里年紀最大的老男人走了，父親終于坐上了村里最年長男人的交椅，而且妻賢子孝，全家老少平安！祝愿父母長命百歲，幸福安康！
陳雪松，家住江西蓮花，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從事中學語文教學，高級教師，江西省骨干教師，《江西教育》通訊員，江西省慈善總會公益課堂志愿者，工作之余看看書，寫寫文章，偶有作品散見于《萍鄉(xiāng)日報》《都市作家》《詩天子》等報刊和媒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