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撤退的命令下達以后,隊伍便有點松懈。那些謀著進城吃羊肉泡饃的士兵滿肚子怨氣,便無緣無故地射擊公路上弛過的汽車。槍聲突然引發(fā)炮聲,大炮的轟擊聲震撼著大地,隊伍加快了撤退的步伐,但鹿兆鵬尚不知曉他們已經(jīng)僥幸地脫出了滅亡的境地。原來城防駐軍就駐扎在橋南不過十里的草灘一帶,早已發(fā)出了他們的行蹤,而且報告了司令官。司令官是個土匪出身的雜牌子軍長,擺擺手說:“轟走轟走!轟走算求了!”副手建議說:“送到口邊的萊就該吃。”軍長說:“那個‘菜’是一罐子蘿個纓子酸基!繳不來大炮機槍,也肯定沒有黃貨白貨,那幾桿破槍繳回來反成了累贅!咱打死他十個不抵他打死我一個,打死他十個咱添不了一個,他打死我一個我就少一個……”軍長雖是粗人卻不亂主意……這就留給了鹿兆鵬他們安全轉(zhuǎn)移的機會。
進入秦嶺隱蔽的行動方案很快統(tǒng)一確定下來,以風景和溫泉馳名古今的驪山是距離最近的山地,自然成為撤離選擇的最佳路線。鹿兆鵬是關(guān)中人,就被推到領(lǐng)頭人的位置,和廖軍長走在前頭,領(lǐng)著隊伍朝驪山進發(fā),王政委和權(quán)副軍長殿后督促。這支只對過往汽車打了幾槍的紅軍隊伍,完全被泥濘雨水饑餓和拉稀拖垮了,士兵當中的怪話開始冒出來,“逛平川賞景致,也該選擇個好日子嘛!”“咱不打人家,人家也沒打咱,咱就跑求了,這算哪家子的戰(zhàn)法?”傍晚時分,部隊踏進了通向驪山的一條溝壑,鹿兆鵬才頓然覺得懸提在空里的心落到實處,那是山地給人的一種安全的依托。十之八九來自陜北山區(qū)的戰(zhàn)士對山的感覺更為敏銳,情緒活躍了,怪話俏皮話風涼話一茬一茬冒出來。鹿兆鵬忍不住悄聲說:“你當初緊持不出就好了?!绷诬婇L也悄聲說:“那樣的活,隊伍就會掰成兩半?!甭拐座i問:“這個隊伍不是你一手弄起來的嗎?”廖軍長笑笑說:“他嘴巴上功夫深,我說不過他?!甭拐座i有點譏誚他說:“我看你好像總有點怯他?”廖軍長說:“他是省委派來的呀!”說罷也譏誚地反問:“你不也一樣嗎?他叫你當副政委,你不當,還是拗不過他嗎?”鹿兆鵬沒有說話走出溝壑踏上一道驢脊梁似的山梁,鹿兆鵬駐足片刻朝南望去,對面的白鹿原刀裁似的平頂呈現(xiàn)出模糊的輪廓,自東而西逶迤橫亙在眼前。那一瞬間,一只雪樣兒的白鹿在暮云合垂的原頂上縱躍跳蹦了一下消失了。鹿兆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對身邊的廖軍長說:“看見了嗎?”廖軍長毫不驚奇地問:“看見什么?” 鹿兆鵬仍然抑止不住興奮:“瞅那兒我的家鄉(xiāng)——白鹿原?!?/p>
王政委從后頭趕到前頭來,拍了拍鹿兆鵬的肩膀說:“你的任務完成了。你引路引得好。進山了該我領(lǐng)路了。”鹿兆鵬就附到隊伍后頭和權(quán)副軍長殿后。王政委是山里人,他的那個村是滋水縣所轄的秦嶺深山最僻遠的一個倉。隊伍一刻也不停留,沿著山梁,又倚著崖坡朝前走,山越來越高,路越來陡;到根本沒有什么路,依然沿著梁或翻著溝往前走。天色完全黑下來。跌翻絆倒的人呻吟著叫罵著再爬起來往前走,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沒有說俏皮話的興趣了,正好借機以咒罵發(fā)泄心中不滿。權(quán)副軍長是進攻派,他的意見被否決,懷著深沉的慚愧和羞恥的心緒一聲不吭跟在隊伍后頭。鹿兆鵬幾次和他搭話他都不吭,就忍不住玩笑式刺了這位陜北軍長一句:“你權(quán)副軍長難道還為豐肉泡饃憋氣?”他仍然不吭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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