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詩會微講座05期
徐英才，漢學教師、翻譯家、當代詩人，出版過多部譯著，主/合編過多部著作。他出版過的詩集有《詩意江南》、《來自大自然的靈感――徐英才漢英雙語詩集》、純英語版的《我們在這里繪畫》。他是華人詩學會會長，漢英雙語紙質(zhì)詩刊《詩殿堂》總編。
怎樣寫好俳句
―走進世界俳句的大家庭
大家好！今天我們來講講俳句。很多人覺得俳句很神秘，通過這個講座，你應該會對俳句有一個比較詳細的了解。
一、學習俳句的好處
俳句起源于連歌，而連歌由中國漢代的樂府詩發(fā)展而成。現(xiàn)在，俳句已經(jīng)從日本傳到世界上很多國家，成為一種世界性的詩型。中國是一個詩歌大國，在詩歌創(chuàng)作方面，有著幾千年的優(yōu)秀傳統(tǒng)。既然俳句已經(jīng)成為世界性詩歌，那我們就不應該落后，也應該能夠?qū)懗龇鲜澜缧再骄湟蟮闹袊骄洹?/span>
俳句短小精悍，除特例外，是世界上最短的詩型。但它小而不瘦，意象生動，充滿張力，廖廖數(shù)字，就能激發(fā)生動的聯(lián)想，營造雋永的意境，透出深厚的韻味，很有嚼頭。學會俳句，對寫中國的三行詩、微詩、新詩都不無幫助；對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語言推敲，提煉，精簡都不無幫助；對避免寫新詩時平淡化、空洞化、缺乏內(nèi)涵、缺少外延化都不無好處。學會寫俳句，會使你的新詩創(chuàng)作站起來、立體化。
俳句短小精悍，睡著，坐著，站著，甚至走著都能在腦子里創(chuàng)作。創(chuàng)作完成后記住，方便時騰寫在紙上即可。而不象其他詩歌，你多半得一本正經(jīng)地坐著才能寫。
會寫俳句有很多好處，這里就不一一而足了。那么，什么是俳句呢？
二、什么是俳句？
假如你拿這個問題去問人，不同國家的人會有不盡相同的回答。大多數(shù)中國俳句詩人會說，俳句嘛，就是5-7-5加押韻。意思就是說，俳句要寫成三行，第一行5個字，第二行7個字，第三行還是5個字，共17個字，每行最后一個字要押韻；有時，也有押兩行尾韻的。
大多數(shù)英美俳句詩人會說，俳句嘛，17個音節(jié)內(nèi)大多寫成三行，不押韻。意思就是說，俳句最多不超過17個音節(jié)，一般是12、3個，大多數(shù)寫成三行，也可以寫成兩行，但不要押韻。
日本俳句詩人會說，傳統(tǒng)俳句17音(注意是17音，不是17個音節(jié)），寫成一行，不押韻，但要有季語（kigo）和切字（kireji），寫的是大自然的一瞬間。這里牽涉到幾個專用俗語，比如什么是“音”？什么是“季語”？什么又是“切字”？這些，我們會在后面加以解釋。
但是，所有這些回答，都僅僅回答了什么是俳句的形式問題，而沒有回答什么是俳句的本質(zhì)問題。那么，俳句的本質(zhì)是什么呢？
三、什么是俳句的本質(zhì)？
俳句的本質(zhì)，就是用最簡練的文字，用一個句子的旋律記錄下大自然的瞬間感動。這個瞬間感動，象中國的山水畫，留有空白，能促使讀者產(chǎn)生聯(lián)想！這個聯(lián)想，是由俳句里兩個意象疊加后產(chǎn)生的相互關系造成的刺點激發(fā)而出的。俳句并不貴在其形式，而貴在要能通過這個刺點給讀者提供聯(lián)想的空間，能激發(fā)讀者的思維產(chǎn)生飛躍，突躍到那廖廖數(shù)字之外的“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上去。一首俳句有了這個刺點，能夠激發(fā)聯(lián)想，使人體會到詩外空白間埋設的這個“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不論它是十二個音節(jié)還是十三個音節(jié)，抑或十七個音節(jié)，它就都是俳句。換句話說，如果它沒有這個刺點，不能促使讀者的思維產(chǎn)生飛躍，獲得文字以外的含義、意境、韻味，那它在本質(zhì)上就不是俳句，無論它在形式上多么象。
近代日本學者川本皓肆將俳句的兩個疊加部分稱之為“基底層”和“干涉層”?！盎讓印蓖ǔＪ菍陀^景物或事物的描述；“干涉層” 則通過對 “基底層”的作用，指引或者示意整個作品的意義，使作品達到一種升華。
重慶大學的俳句研究生李疏桐在《論漢俳的問題與改造》一文中指出，“俳句的這種二重性，是俳句構(gòu)造的核心，也是表現(xiàn)俳句美學的根本?！?/span>
美國詩人學會也明確指出，“就形式而言，很多規(guī)矩，包括5-7-5格式，已經(jīng)被完全打破。但是，俳句的核心被保留了下來：時空里的一個瞬間，激發(fā)性的生動意象，一氣呵成, 突然的領悟與啟迪。”
美國西北文科院的兼職詩歌教授邁克爾·迪倫·韋爾奇說，“美國大多數(shù)俳句詩人已經(jīng)摒棄5-7-5形式……詩歌的能量來自于詩歌兩個部分之間的空白處所產(chǎn)生的直覺性的或者情緒性的跳躍……俳句的藝術就是要營造這種空白，欲言而止，它藝術就藝術在把俳句割裂成兩個部分中的那個切點上。
下面我們來讀幾首俳句，通過實例了解一下俳句的本質(zhì)是不是通過兩個意象的疊加產(chǎn)生刺點來激發(fā)“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俳句表達的是大自然或者生活里的瞬間感動，它的題材往往非常細微，文字又十分簡短，所以讀俳句不能一蹴而就，要細嚼慢咽，慢慢體會，才能品出個中滋味。
四、展示俳句本質(zhì)的實例
第1首（日俳）
故鄉(xiāng)呀
挨著碰著
都是帶刺的花
――小林一茶
讀完這首詩，你的腦海里會突然產(chǎn)生一個飛躍，聯(lián)想到詩人在故鄉(xiāng)有過的酸甜苦辣或者錯綜復雜的經(jīng)歷，感受到詩人對故鄉(xiāng)的深切懷念，而所有這些聯(lián)想和感受，詩歌本身只字未提，都是讀完這首詩后你腦子里產(chǎn)生的文字以外的東西。這首詩具有日本俳句美學的“物哀”特征。
第2首（日俳）
雪的碗
盛的是
月光
――小林一茶
讀完這首詩，你的腦海里會出現(xiàn)一個畫面：一片銀色的月光照在白雪上，十分寧靜，十分美好。除了這個寧靜美好的意境外，這首俳句還帶有十分的禪意，它來自“白馬入蘆花，銀碗里盛雪”。這幾個字表達了佛的最高境界，即“有中無，無中有”的境界。人生有多少個這樣美好的時刻，你珍惜了嗎？比如你與幾位知己坐在院子里聊天，聊得非常開心。不久，朋友各奔東西，這樣的聊天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是啊，正像佛家說的“空即是色，色也是空”，一切都在運動變化中，一切都是表象，一切都會過去。這首詩具有日本俳句美學“幽玄”的特征。
第3首（日俳）
古池塘
青蛙躍入
水聲響。
——松尾芭蕉
這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日俳，據(jù)說無論怎樣翻譯，都不能完全再現(xiàn)原文的禪意。試想一汪古池。古池嘛，一定年月悠久；年月那么悠久，應該處在很閑靜的地方。突然，一只青蛙一躍而入――一躍而入又怎樣呢？撲通一聲打破了千年的沉寂，然后又復歸平靜。這跟禪悟很有關聯(lián)。禪講頓悟，頓悟什么呢？就是不執(zhí)著，也就是說，要象這口古池（那樣平靜），要象青蛙躍入撲通一聲(那樣開悟)，然后又復歸平靜(堅持不執(zhí)著的禪心)。讀完這首詩，了解禪的讀者，腦海里就會有這樣一個開悟后定性十足的禪境。這首詩具有日本俳句美學“侘寂”的特征。
第4首(英俳)
冬日葬禮
一石雕天使手指
遼闊天空
――埃里克 · 阿曼
Winter burial:
a stone angel points his hand
at the empty sky
――――Eric W. Amann)
你仔細閱讀這首俳句，當讀完第一行“冬日葬禮”幾個字后，你的腦海里會出現(xiàn)西方人開追悼會的場景：在墓地公園里，一隊穿著黑色西服的西方人圍著墓地站著，凝聽神父念悼詞。當讀完第二和第三行“一石雕天使手指／遼闊天空”后，你的思維會從地面移向那遼闊的天空。你仔細一想，突然領悟到：人死了（冬日葬禮），到底去了哪里呢，是上天還是下地呢？哦，石雕天使指向天空，你突然把這上下兩個畫面拼合在一起，產(chǎn)生了文字外的畫面：人死了，靈魂上了天堂。當然，這是西方的宗教思想。
第5首(英俳)
航空表演 ......
賣冰淇淋的女孩
比看指甲油
――安娜·戴維森
air show . . .
the ice cream girls
compare nail polish
――――Anne L.B. Davidson
此詩獲2014 英語俳句博物館獎。它的原文有11個音節(jié)，不押韻，我們卻讀到了詩外的海量信息，廣泛的聯(lián)想。
1) 蔚藍的天空，飛機在表演（飛機表演一般都是在夏日萬里晴空的時候）。
2) 地上坐滿了人，好不熱鬧（芝加哥密西根湖上空，每年八月都會有飛機表演，湖邊坐滿了人），要不然，這些賣冰淇淋的女孩為什么都去那里兜售冰淇淋呢？
3) 不止一個賣冰淇淋的女孩，不然怎么比？
4) 她們夾在觀眾里，走到了一起，停在那里，舉起手，映襯著藍天，――不，映襯著那些進行著花式飛翔的急速飛機，比看誰的指甲油好看。
5) 比看指甲油？怎么比？有的女孩為了顯示自己的指甲油好看，或許把手橫過來豎過去，有的可能把手推遠拉近，等等，等等，而她們的手指之間那些飛機正在進行花式表演。
從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出，缺少第三行“比看指甲油”，這首詩什么也不是。它之所以是詩，它之所以好，就在于第三行讓你的思維有了一個飛躍式的聯(lián)想；它之所以好，就在于它的語言張力，它的跳躍，它的巨大容量，它的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
第6首(英俳)
柴堆里
一把脫落的斧柄
――邁克爾·法徹蒂
in the woodpile
the broken ax handle
――――Irish, Michael Facherty
這首英語原詩只有兩行10個音節(jié)。第一行用介詞短語寫出，第二行用一個偏正結(jié)構(gòu)寫出，所以，從頭至尾，它就是一個句子。但它卻是一首非常有名、寫得非常出色的英語俳句。那它好在哪里呢？同樣，它好就好在用廖廖數(shù)字激發(fā)了讀者的豐富聯(lián)想，從而使文字產(chǎn)生了巨大的張力。我們讀完這幾個字，腦子里會有哪些想象呢？
1) 冬天快來了（不然為什么要劈柴呢？）
2) 為了有柴火過冬，有人劈柴了。
3) 他劈了很多柴，斧柄都劈斷了。
4) 他肯定沒有完工，不然他會把柴收攏來。既然他沒有，那就是他還會繼續(xù)劈。
5) 他不在那里，我們的腦子里只有一堆柴和一把斧柄。那他去了哪里呢？去取新斧頭，還是開車去買新斧頭，還是…？總之，那里現(xiàn)在很空靈，很空靈，只有柴，沒有人，還有一把斷了柄的斧頭。
6) 這首詩，靜謐于內(nèi)，疾動于外，動靜相宜。
俳句協(xié)會對它的解說是：
“愛爾蘭詩人邁克爾·法徹蒂選擇用兩行來寫這首詩，第一行給出背景，暗示季節(jié)（將要用柴火取暖的季節(jié)――譯者注）。該詩遣詞質(zhì)樸，旨在造型，沒有任何表示判斷的文字，沒有為了音節(jié)而湊字，也沒有強迫讀者如何思考。形象生動......”
第7首（漢俳）
唇之味
為何
用傘遮著
――徐英才
這首不是按照5-7-5/17音格式創(chuàng)作的，而是打算用最簡練的文字來表達，全詩用了９個字，所要表達的內(nèi)容是：
1. “唇之味”當然是親吻的感覺。
2. 這首詩的關鍵在于“為何／用傘遮著”。吻就吻了，為何要用傘遮著呢？遮著，當然是害羞啰。如果害羞，那很可能是初吻。啊，初吻，那是經(jīng)過多少個猶猶豫豫，反反復復，最后鼓起勇氣來做的舉動??！那是何等的心靈撞擊??！
3. 這首詩主要寫少男少女偷食禁果那種喜悅的場面。
第8首（漢俳）
孤雁
劃破滿月
破鏡望重圓
――徐英才
這首也沒按照5-7-5/17音的格式來寫，也是根據(jù)需要用最簡練的文字來表達想要表達的內(nèi)容，但重點放在留白以引起聯(lián)想和寓意上。
1. 用浩瀚無垠的天空來襯托一只大雁，以襯托它掉隊后的孤獨。
2. 詩人看到孤雁的時候，它正好經(jīng)過圓圓的月亮面前。月亮是圓圓的，莫非是中秋時分？
3. 月在中國文化里象征團圓，尤其是中秋節(jié)更象征團圓，可是它就是在這個時候劃破了圓月。劃破圓月是用意象暗示它掉隊了，丟失了伴侶。
4. 它掉隊了，失去了伴侶，但它并不氣餒。中國有破鏡重圓一說，它也正在努力飛行，爭取趕上大雁的隊伍，以破鏡重圓。
5. 當然，詩無達詁，讀者也完全可能有他們自己的解讀。但這沒有關系，俳句只要有留白，引起聯(lián)想就行。
從上面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出，俳句并不貴在形式，也就是說，到底是5-7-5／17音還是多幾個字少幾個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用最簡練的文字，觸發(fā)聯(lián)想。促發(fā)聯(lián)想，是俳句的核心，俳句的本質(zhì)。
五、俳句的起源與俳句本質(zhì)的關系
俳句定型于日本，又從日本傳播到世界上很多國家。日本傳統(tǒng)俳句由多人合誦的“連歌”中的發(fā)句而來。一首連歌有36句，長句17音(5-7-5)與短句14音(7-7)交替，開頭由17音組成的那句叫做“發(fā)句”。發(fā)句中要有“季語”和“切字”。季語即指表示季節(jié)的語言，即春夏秋冬；也可以用暗示的辦法來表示，如蝴蝶暗示春天，梅花暗示冬天等等。切字就是斷句的助詞。打個比方，古漢語里的“者”也相當于一個切字。比如：諸葛孔明者，臥龍也。這里的“者”表示停頓，等待判斷。后來把這個17音的發(fā)句拿出來，單獨成為一種詩型，開始叫“發(fā)句”。日本明治時代，正式將發(fā)句改稱為俳句。由于最前面的那個5-7-5原本是發(fā)句，后面要讓別人接7-7的句子，所以這個發(fā)句人要給人留出接句的空間，不能把話說死，說死了別人就無法承接了。這就是俳句的“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之留白的本質(zhì)來源，這就是為什么寫俳句最忌諱把話說死。但很多人寫俳句，就喜歡在最后下個結(jié)論，把話說死。比如我在網(wǎng)上找到的下面這一首：
詩小宇宙大
句短吟詠一瞬間
韻味久難散
這里的最后一行就把話說死了，詩人在這里直接用下結(jié)論的辦法，把讀者的思維固定在“韻味久難散”里，堵死了讀者的想象力。再看下面這一首，也是網(wǎng)上找來的。
故居龍潛堂
精雕細刻獨流芳
滿堂皆華章
這里，詩的最后一行也把讀者的想象堵死在“滿堂皆華章＂里。
六、17音、押韻、川柳的問題
在講解怎樣寫好中國俳句前，我們先掃除一些障礙，把一些必要的詞語解釋一下。
1. 17音
我在上面第五個章節(jié)里講“俳句的起源與俳句本質(zhì)的關系”時講了什么是季語與切字，這里講一講17音的問題。
日本俳句一般寫成一行，17音。注意，是17個音 (onji)，不是17個音節(jié)。為什么要這樣區(qū)分呢？這是因為，日俳的 17音并不等于其他語言的17個音節(jié)。日語的計音方法比之漢語或英語不同，它更細膩。就拿“俳句”這個詞來說，漢語里這個詞是兩個音節(jié)：“pai-ju”,或者說兩個字：“俳-句”，轉(zhuǎn)換成英語也是兩個音節(jié)：“hai-ku”，而轉(zhuǎn)換成日語“はいく”（ha-i-ku）則算作三個音。再拿日本首都名“東京”一詞來說，漢語里這個詞是兩個音節(jié): “Dong-Jing”,或者說兩個字：“東-京”，轉(zhuǎn)換成英語也是兩個音節(jié)：“To-kyo”，而轉(zhuǎn)換成日語“とうきょう”（Toe-oh-kyo-oh）則算作五個音。所以，日俳的17音，其實只相當于漢語或者英語的12、3個音節(jié)，有時甚至更少。松尾芭蕉那首著名的俳句“古池塘／青蛙躍入／水聲響”其實只相當于漢語的七個字“古池／蛙入／水聲響”（魯迅語）。所以，把日俳的17音理解成英語的17個音節(jié)、漢語的17個音節(jié)或者17個字，其實是一種誤會，一個錯誤。
不但如此，實踐也證明，用17個音節(jié)來英譯日俳是多了，常常需要湊字。早期的美國人在英譯日俳時，就用17個音節(jié)的辦法。后來他們發(fā)現(xiàn)，用17個音節(jié)來翻譯，因需要湊字而行文顯得拖沓，違反了俳句的短小精悍，一氣呵成的要求，后來就不再用17個音節(jié)來翻譯了。如今在美國，除中小學生外，專心寫俳句的俳人，都不再用17個音節(jié)。這就是你為什么看到的現(xiàn)代英語俳句常常是12、3個音節(jié)的緣故。全美俳句協(xié)會創(chuàng)作月打出的旗號就是一個5-7-5的禁止停車符號，旨在敦促俳句詩人明白，俳句并不是17個音節(jié)5-7-5形式。
把漢俳寫成5-7-5，17個字的情況怎樣呢？首先，我們已經(jīng)知道，從形式來說，把漢俳寫成17個音節(jié)比日俳的17個音從字數(shù)上來說是多了許多。但只要有利表達，有利表現(xiàn)俳句的言外本質(zhì)，多幾個字不是大問題。關鍵是看在實踐中，用17字來寫漢俳是否有必要，行文是否拖沓，是否違反用最短的文字在一個句子旋律里完成的原則。我們來看看下面這個例子：
呷口茶
忘蓋杯
飛來一只蝴蝶
這首詩的最后一行是刺點，旨在激發(fā)讀者思考蝴蝶為什么會飛來，讓他們聯(lián)想到是因為茶香蝴蝶才飛來的。
如果我們硬要用5-7-5/17個音節(jié)加押韻的辦法來寫這首俳句，可以這樣加字：
閑品茶一口
忘記掩上杯蓋口
蝴蝶繞杯游
顯然，這第二種寫法比第一種寫法要拖沓許多，多了許多不必要的字，這也就違反了俳句要用最簡短的文字來進行表達的原則。同時，那些不必要的文字會淡化主題。當然有人會說，這第二種寫法讀起來更象中國古詩詞，既然俳句最初來自中國的古詩詞，那為什么不把中國現(xiàn)代俳句寫成象上面那樣的古詩詞形式呢？對于這，重慶大學的李疏桐在他的《論漢俳的問題與改造》一文中就直截了當?shù)刂赋觯骸爸档米⒁獾氖?，如今的漢俳創(chuàng)作者可能陷入了這樣一種誤區(qū)：既然俳句受到過中國文化的影響，那漢俳的創(chuàng)作何不直接模仿吸取最早的中國源頭？因此他們忽略了“俳意”，創(chuàng)作的漢俳作品無“俳”而只剩下“漢”，更像是中國古典詩歌與現(xiàn)代白話詩歌的結(jié)合?！痹僬?，早在一百多年前發(fā)動的新文化運動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就是提倡新文學，反對文言文。今人說的是現(xiàn)代話，為什么我們要復古離今，用大多數(shù)作者本身都不太精通的半文言半白話來寫詩呢？日俳的發(fā)源地日本自己也開始寫革新后的日俳，英美也都寫現(xiàn)代俳句，我們?yōu)槭裁捶且獜凸拍兀咳绻覀冋娴叵胱屛覀兊馁骄淙谌胧澜?，我們當然要寫符合要求的俳句?/span>
2. 押韻
俳句為什么最好不要押韻呢？這是因為，俳句需要一氣呵成，即在一個句子的旋律里完成整首詩。早期俳句雖然有表示停頓的切字，但那個停頓是為了銜接后半句，即那個停頓是一個完整句子里的暫息，是為了更能表達一個完整句式所設置的懸念，就象那個“諸葛孔明者，臥龍也”一樣。而我們知道，押尾韻有斷句的作用，三行每行尾字都押韻，就等于有了三個句字，這就違反了俳句以最簡練的文字一氣呵成的原則。三個尾韻，比俳句的節(jié)奏慢了兩拍。
3. 川柳
在離開本章節(jié)前，我想順便再談一個問題，那就是俳句與川柳的區(qū)別。我在講“俳句的起源與俳句本質(zhì)的關系”時講到日俳由連歌的發(fā)句發(fā)展而來。假如這首詩寫的是大自然，又有季語和切字，那就是俳句；如果寫的是人，沒有季語和切字，那就叫川柳。俳句與川柳格式都一樣，都是5-7-5音，只是表達對象不一樣?，F(xiàn)在很多人，很多團體已經(jīng)不再做這樣的區(qū)分，不論寫的是大自然還是人，不論有沒有季語或切字，一律都叫作俳句。但也有很多人，很多團體，仍然堅持俳句是俳句，川柳是川柳，俳句寫的必須是大自然的瞬間感動，川柳寫的是人，社會等等。
俳句還有一些其他專用語，這里就不贅述了。
七、漢俳問題
在講本章節(jié)前，我想首先聲明一下，本章節(jié)并不針對某個個人，而是為了實事求是地講解什么是俳句。如果所講內(nèi)容有悖你的觀點，懇請原諒，希望你能把我的觀點看作一個純學術的見解。
中國“漢俳”由趙樸初老先生定型。1980 年5月30日，在接待日本俳人協(xié)會訪華團時，趙樸初老先生詩興勃發(fā)，參考日本俳句的十七音，依照中國傳統(tǒng)詩詞的創(chuàng)作手法，即席賦詩一組，共三首，每一首都按5-7-5／17個漢字寫成，押尾韻。其最后一首如下：
綠蔭今雨來
山花枝接?；ㄩ_
和風起漢俳
我們來分析一下這首“漢俳”，看它是不是符合俳句的要求。
1) 我們在上面已經(jīng)說過，日俳只有17音，相當于漢語的12、3個音節(jié)，或者更少，而趙老先生的這首俳句有17個字，相當于日語的二十多個音，所以在字數(shù)上它就比日俳多了很多。當然，如果它符合簡到不能再簡這個俳句原則的話，那也未嘗不可。問題是，我們的很多漢俳都存在湊字的問題。
2) 趙老先生的這首詩押了三個尾韻，這樣一來，它就把詩斷成了三句，違背了俳句一氣呵成或者說在一個句式的旋律里完成的原則，因此，趙老先生的這首俳句，即使在字數(shù)上沒有問題，但在節(jié)奏上就有問題了。它的節(jié)奏比真正的俳句要慢兩拍。
3) 俳句只能有兩個意象，一個是“基底層”，一個是“干涉層”，“干涉層”刺激“基底層”激發(fā)想象。但趙老先生的這首詩有三個意象：“綠蔭今雨”，“山花海花”，以及“和風”，它們互相又都是平行的，沒有干涉與被干涉關系。
4) 它的第三行＂和風起漢俳＂并沒有干涉前兩個意象，而是下了一個結(jié)論，告訴讀者：中國漢俳借助日俳的和風來了，因此讀者的思維就被固定在“和風起漢俳”上。
5) 實際上，這首詩是一首穿著日俳和服的中國古詩詞。作為中國古詩詞，它不啻是一首好詩；但作為俳句，它在節(jié)奏和留白方面有些問題。
但是，自從趙老先生的這首詩發(fā)表以后，很多中國詩人模仿它，并把它命名為漢俳。問題是，他們在模仿這首詩的時候，對一氣呵成，兩個意象，外加一個刺點，要留有空白這個俳句創(chuàng)作的本質(zhì)要求根本不知道，或者知之甚少。因此，這種被稱為漢俳的，實際是形日實漢的穿著日本和服的中國古詩詞就走上了一條與世界俳句不盡相同的路。下面是我在網(wǎng)上隨便找到的幾個例子。
一村三好漢（第一個意象）
松濤翻滾金光閃（第二個意象）
勛章垂天塹（第三個意象，下了一個結(jié)論，把想象堵死在很多勛章里）
一村三作家（第一個意象）
天南地北寫天下（第二個意象）
青史留天涯（第三個意象，下了一個結(jié)論，把想象堵死在青史留名里）
下面這些都是這種類型的，為節(jié)省篇幅，這里就不一一解說了。
晚風半山亭
浮光掠影林海靜
山月何娉婷
一村三半島
清溪潺潺兩岸繞
風景這邊好
垂釣曉風清
竹影婆娑無落英
放竿靜心靈
漫山碧波滾
蝶舞蜂喧好個春
茶園吐芳芬
公路奪池沿
荷塘月色不復見
井蛙音情變
趙老先生的這個錯誤，當時日本客人究竟是因為出于禮貌，還是因為語言不通沒有發(fā)現(xiàn)，致使錯誤的漢俳形式流傳至今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它最終還是被一些人發(fā)現(xiàn)了。2012 年日本的瞈望 (Shingo)就直接了當?shù)刂赋觯褐袊骄洳皇琴骄?；重慶師范大學的研究生李疏桐的碩士學位論文《論漢俳的問題與改造》一文專門論述了中國漢俳的錯誤與改造問題；復旦大學的蔣一談和金理先生在《關于<截句>的通信》一文里就指出，中國的漢俳應該改名為“截句”才能擺脫它對日本俳句的依附?！敖鼐洹边@個名稱也使“漢俳詩型”借鑒中國傳統(tǒng)文學元素更加“名正言順”，甚至還能吸取更多民族詩體的精髓。我非常贊同蔣一談和金理先生的說法?？鬃诱f，名正，才能言順，易名后，這類俳句就能光明正大成為中國的一種新詩型。如果硬要加一個“俳”字，別人當然會說你不符合俳句的要求。
八、現(xiàn)代漢語俳句究竟應該怎樣寫？
現(xiàn)在我來講本講座最重要的一個部分，即符合世界俳句要求的現(xiàn)代漢語俳句應該怎樣寫。
日本俳句革新運動發(fā)生后，井泉水提出了“季題無用，定型無視”。大正四年后，俳句的創(chuàng)作就不受季語、定型、文語的約束，自由律俳句就這樣誕生了。往后逐漸分流：傳統(tǒng)俳句依然保持5-7-5音、季語和季題；而現(xiàn)代俳句則打破了傳統(tǒng)俳句所使用的5-7-5格律，且可不用季語，沒有季題。世界各國在傳承日本俳句時，大多打破了5-7-5格律，不用季語，把俳句與川柳合在一起。這在英語俳句中尤其如此。
那么，現(xiàn)代漢語俳句究竟應該怎樣寫呢？怎樣的俳句才能融合到世界性的俳句詩型里去呢？我給大家歸納一下，那就是“一、二、三”三個數(shù)字：一，即一氣呵成；二，兩個意象；三，是言外之意，言外境，言外之韻。
1. 一氣呵成
把漢俳控制在17個字內(nèi)，每行最好不要超過5-7-5個字。原則是，能短則短，盡量用最少的字來表達。但必要時，即使超出17個字5-7-5格式也沒關系。關鍵是，不論用幾個字，要一氣呵成。所謂“一氣呵成”，就是說，寫出的俳句要能一氣讀完。注意，這里的“一氣讀完”，并不是說你長長地吸一口氣，然后一直讀到實在憋不住氣了才停止。而是指，俳句的行文節(jié)奏要在一個單句的旋律里完成。這就需要你注意，如果你寫的是三行俳句，假如第一行就寫成句子，那么你在第一行就已經(jīng)完成了一個句子的旋律，下面就不該有了。這就是為什么俳句喜歡用短語或者獨立成分的原因。如果你要把俳句寫成三行，通常是這個形式：
短語 (設置場景)
半個句子 (為刺點鋪設)
另外半個句子(刺點)
把這個順序倒過來也行：
半個句子
另外半個句子
短語
讓我們從創(chuàng)作的角度重新來看一下前面舉過的例子：
例1（日俳）
故鄉(xiāng)呀（名詞短語，第一個意象，設置場景）
挨著碰著（本行與下一行構(gòu)成第二個意象，但在這里斷行，是賣一個關子，讓你等一等才看到刺點）
都是帶刺的花 (完成第二個意象，形成刺點，激發(fā)聯(lián)想)
整首詩一個旋律：故鄉(xiāng)......都是花。
如果你把這三行寫成一行，也完全可以。事實上，你在網(wǎng)上就能找到把這首詩排成一行的：
故鄉(xiāng)呀，挨著碰著，都是帶刺的花。
不過，無論是寫成一行還是三行，其內(nèi)部結(jié)構(gòu)是一樣的。
例2（英俳）
冬日葬禮（名詞短語，第一個意象，設置場景）
一石雕天使手指（本行與下一行構(gòu)成第二個意象，但在這里斷行，是賣一個關子，讓你等一等才看到刺點）
遼闊天空(完成第二個意象，形成刺點，激發(fā)聯(lián)想)
整首詩一個旋律：葬禮(上)，天使手指......天空。
例3（英俳）
柴堆里（名詞短語，第一個意象，設置場景）
一把脫落的斧柄（這里把第二、三行合在一起構(gòu)成第二個意象，刺點在“斧柄”)
整首詩一個旋律：柴堆里，一把......斧柄。
這首俳句當然也可以改成三行：
柴堆里
一把脫落的
斧柄
也可以改成一行：
柴堆里，一把脫落的斧柄
但作者采用了兩行的寫法。
第4首（漢俳）
唇之味（名詞短語，第一個意象，設置對象）
為何（本行與下一行構(gòu)成第二個意象，但在這里斷行，是賣一個關子，讓你等一等才看到刺點）
用傘遮著(完成第二個意象，形成刺點，激發(fā)聯(lián)想)
整首詩一個旋律：......味,為何......遮著。
第5首（漢俳）
孤雁（本行與下一行構(gòu)成第一個意象）
劃破滿月(完成第一個意象，設置場景)
破鏡望重圓（本行第二個意象，也是刺點，激發(fā)聯(lián)想）
整首詩一個旋律：孤雁......望重圓。
2. 兩個意象
從上面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出，俳句大都寫成三行，也有些是寫成兩行的。但不論寫成三行還是兩行，只能出現(xiàn)兩個意象，三個就不行。為什么俳句只能用兩個意象呢？因為俳句的留白由兩個意象的疊加關系造成，一個設置場景，另一個形成刺點。一個場景，一個刺點正好，如果用三個意象，那另一個派什么用場呢？另一個就會抹殺疊加產(chǎn)生的刺點，不能用刺點激發(fā)聯(lián)想。這是從意義上說為什么俳句不能用三個意象。另外，三個意象也很難寫成一氣呵成。
3. 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
俳句貴在言外之意、言外之境、言外之韻。我們用一氣呵成的旋律疊加兩個意象，讓其中一個意象設置場景，讓另一個意象形成刺點，留出空白，激發(fā)聯(lián)想，讓讀者或者讀到詩外的含義，或者看到詩外的意境，或者嘗到詩外的韻味，或者三者兼而有之。俳句是用最少的文字記錄下大自然或者生活中感動你的一瞬間，它就好像拍照，你大學畢業(yè)了，在校門口留一個影，為什么？因為你想留個紀念，日后一看照片，大學的往事就涌現(xiàn)在你的腦海里。一張生活照珍貴，珍貴在哪里？貴就貴在它的紀念意義，貴在日后它能激發(fā)你對往事的回憶。那么，既然俳句象拍照，俳句也就一樣，貴在它能激發(fā)讀者的想象，使讀者看到詩外的東西。因此，俳句最忌諱在詩末下結(jié)論，把話說死，因為話一說死，就堵死了讀者的想象。我們有很多俳句恰恰就喜歡在最后下個結(jié)論。下面我們來看兩組例子，每組的主題都很接近，一個是用一個旋律疊加了兩個意象，形成刺點，留有空白，激發(fā)想象的方法寫成的；另一個是作者自己下了結(jié)論，堵住了讀者的想象。
第一組A首：
故鄉(xiāng)伊甸園
一草一木皆春天
永春蘆柑甜
注：這一首確實用了兩個意象，一個是“故鄉(xiāng)伊甸園(的)／一草一木皆春天”，一個是“永春蘆柑甜”，但第二個意象不能刺激第一個意象激發(fā)聯(lián)想，只是讓讀者停留在作者自己下的結(jié)論上“永春蘆柑甜”。這17個漢字只表達了17個字的含義，沒有言外之意，所以，它雖然追求了俳句的外形，從本質(zhì)上來說，它不符合俳句的要求。
第一組B首：
故鄉(xiāng)呀
挨著碰著
都是帶刺的花
而日本小林一茶的這首關于故鄉(xiāng)的俳句，則能引起讀者的思維產(chǎn)生飛躍，讓讀者聯(lián)想到他在故鄉(xiāng)所經(jīng)歷的酸甜苦辣，無限鄉(xiāng)愁。這首俳句的第一行“故鄉(xiāng)呀”是第一個意象，用來設置場景，第二、三行“挨著碰著，都是帶刺的花”構(gòu)成第二個意象，形成刺點，用來刺激第一個意象，從而產(chǎn)生了激發(fā)聯(lián)想的作用。
第二組A首:
農(nóng)舍遭圍殲
尋尋覓覓都不見
龍山別有天
這首詩的第三行雖然跟第一、二行有關系，但第三行并不能刺激第二行，而只是總結(jié)了一下前面的意象，下了一個結(jié)論，告訴讀者“龍山”怎樣，因此讀者的思維就被這個結(jié)論句堵死了，不能激發(fā)聯(lián)想。
第二組B首:
落葉
日夜不停
屋子亮了起來
這首俳句，寫的也是農(nóng)舍，而他的第三行“房子越來越亮”表達的第二個意象，刺激了第一、二行構(gòu)成的第一個意象“落葉／日夜不?！?，因此能夠激發(fā)讀者聯(lián)想，使他們想到原先濃密樹葉掩映的農(nóng)舍，隨著秋天里葉子不斷的下落，越來越顯露了出來，從而讓人們聯(lián)想到深秋了，葉子凋敝的景象。
九、漢俳的忌諱
下面針對漢俳的創(chuàng)作歸納一些主要的忌諱：
1. 不要硬湊5-7-5/17個音節(jié)。要以簡到不能再簡的原則，把音節(jié)控制在17個以內(nèi)，每行不超過5-7-5為好。但如有必要，稍微多幾個音節(jié)也未償不可。
2. 不要押韻。韻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斷句符號，會遲緩俳句的節(jié)奏，違背俳句一氣呵成，在一個句子的旋律內(nèi)完成作品的原則。
3. 不要用三個意象，只用兩個。三個意象會妨礙意象疊加形成刺點，妨礙留白，阻礙激發(fā)想象。
4. 不要給標題。因為標題一般用來揭(jiē)示主題，如果主題在標題里已經(jīng)明確，那就沒有了留白，阻礙了想象。
5. 俳句類似拍照，是把對大自然的瞬間感動或?qū)ι鐣畹乃查g感動記錄下來，用現(xiàn)實激發(fā)思維，因此不要解釋，不要給出定論，不要給出結(jié)果，不要給出判斷。
6. 不要用俳句來表達一種概念，講述一個故事。
7. 不要把俳句寫成中國古詩詞。如果非要寫5-7-5/17個音節(jié)加押韻格式的詩，把它叫做“截句”就可以。這樣，它就擺脫了俳句的束縛，可以走一條自己的路，不斷挖掘出自己的創(chuàng)作特點，甚至可以規(guī)范它自己的平仄格律，自己的創(chuàng)作手法，成為一種新型的格律詩。
十、中國俳句美學初探
最后，我們來談談俳句的美學問題。日本傳統(tǒng)俳句講究俳意。日本俳句的俳意，牽涉很多復雜的、細微的具體內(nèi)容。不過,簡而言之，就是指具有“物哀”、“幽玄”、“侘寂”三大美學特征。那么，什么是“物哀”、“幽玄”、“侘寂”呢？
“物哀”是由日本江戶時代的國學大師本居宣長提出的文學理念。它指人們在接觸大自然時涌出的喜怒哀樂的情感，但偏重于“哀”的一面。說得具體些，就是指諸如殘月、落花等意象中潛藏著的令人憐惜的哀愁情緒，無常的美感?！拔锇А庇质且环N生死觀，追求“瞬間美”，不惜在美的瞬間“求得永恒的靜寂”。
“幽玄”形成于日本中世，由藤原俊成等歌論家規(guī)范而成的美學內(nèi)涵。它以崇尚余情之美為核心，講究境生象外，意在言外，追求神似的精約之美，引發(fā)欣賞對象的聯(lián)想和想象，傳達出豐富的思想感情內(nèi)容。因此，它隱而不露，籠之于內(nèi)，具有優(yōu)美、安詳、柔和性；帶有寂靜、深遠、神秘性。
“侘寂”的“侘”原是日本茶道美學用詞，“寂”是日本俳句美學用詞，后來合二為一用來表達相同的含義?！皝骷拧钡膬?nèi)涵有三個層面，第一是“寂之聲”，第二是“寂之色”，第三是“寂之心”?！凹胖暋笔侵嘎犛X上的“寂靜”、“安靜”。表現(xiàn)“寂之聲”最著名的俳句莫過于日本著名俳人松尾芭蕉的“古池塘，青蛙跳入水聲響”?！凹胖笔侵敢曈X上的顏色，一般指古色古香，如水墨色、煙熏色等，給人以磨損感、陳舊感、黯淡感、樸素感、單調(diào)感、清瘦感?！凹胖摹笔侵感睦砩系母惺?，有了這種感受，就有了“寂心”。有了“寂心”，就可以擺脫客觀環(huán)境的制約，從而獲得感受的主導性、自主性。例如身雖處于喧鬧的客觀環(huán)境中，但主觀感受可以在鬧中取靜。
從這些描述中，我們不難看出，日本傳統(tǒng)俳句著重于從大自然獲得靈感，產(chǎn)生瞬間感動，借助物體表現(xiàn)心中的情感，通常為哀感，重在言外之意，以及不受環(huán)境制約的自主性，即禪意。如果說日本傳統(tǒng)俳句注重大自然，那么英語俳句雖然也寫大自然，但更多都著力于社會生活中的瞬間感動。這正像基因·邁爾斯(Gene Myers)在他的《美國俳句的精髓是什么》一文中所說的那樣：“很多人涉獵俳句或多或少都是從某些美學范疇開始的，包括東方的精神論，即對大自然的青睞。大自然的作用很早開始就是俳句藝術的核心。即使這一點，對于現(xiàn)代俳句詩人來說也備受質(zhì)疑。擺脫唯大自然意象而是的這個約定俗成，你得到的就是象尼古拉斯·維爾吉利奧那樣的俳句：“我已故兄弟......／從我的歡笑中／聽到他的歡笑”。你看，這哪里還有一點點共同之處？”
所以，如果我們說日本傳統(tǒng)俳句具有日本人的審美情趣和特征而美國俳句具有美國人的審美情趣和特征應該一點也不為過。以此類推，如果我們說中國俳句也應該具有中國人的審美情趣和特征當然也應該是一點也不為過的。因此，李疏桐在他的《論漢俳的問題與改造》一文中所說的“漢俳是日本俳句在中國的變異，但是它仍處于過渡階段，是未完成‘他國化’的變異體。漢俳創(chuàng)作的首要任務，是學會如何用漢字表現(xiàn)出唯美幽深的（日本）‘俳意’”的結(jié)論我不以為然。這就像電影來自西方，西方的電影具有西方的美學情趣和特征，中國的電影雖然是舶來品，但中國電影仍具有中國的美學情趣和特征一樣，俳句雖然來自日本，但中國的俳句并不一定非得具有日本俳句的美學情趣和特征。也就是說，中國俳句不應該以表現(xiàn)日本的“物哀”、“幽玄”、“侘寂”之俳意為首要任務，而應該具有中國的美學情趣和特征，表現(xiàn)中國的俳意。只有這樣，寫中國俳句才有意義；只有這樣，中國俳句才能在世界俳句的大家庭里成為帶有自家身份特征的一員。
那么，中國俳句的美學情趣和特征究竟應該是怎樣的呢？我認為，中國是一個具有五千年文化史的詩歌大國，她具有充分的傳統(tǒng)與當代的美學內(nèi)容供中國俳句享用。也就是說，中國俳句應該一方面表現(xiàn)中國傳統(tǒng)的美學情趣和特征，另一方面也應該表現(xiàn)當代美學的情趣與特征。中國傳統(tǒng)美學有儒家的里仁為美、美善統(tǒng)一；道家的天人合一、瀟灑飄逸；禪宗的空靈頓悟、萬法于心，還有深植于中國儒、釋、道文化核心里的意境說，以及當今全國人民正在進行的日新月異的改革熱潮下產(chǎn)生的新風尚、新思想。所有這一切，都并不那么具有“物哀”、“幽玄”、“侘寂”的特征，而恰恰相反，它們都是靈動的、鐘靈的、毓秀的。
當然，要邁入世界俳句這個大家庭，前提是，我們中國人寫的俳句必須是真正的俳句，也就是說，要符合俳句的本質(zhì)，那就是前面所說的“一氣呵成，兩個意象，一個刺點，留白與聯(lián)想”。離開了這一點，寫得無論多好，多么具有中國的審美情趣與特征，也只能算作其他詩類，而不是俳句。不是俳句，也就無從談起怎樣步入世界俳句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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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刊日期：2018年6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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