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七)朱白氏頂關(guān)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現(xiàn)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靈見面的機會,心誠意篤地要盡一番作為姑媽的責任,企圖松動弟弟嘉軒父女之間的死結(jié):靈靈,你咋么今兒想起來看姑媽咧?”白靈毫不遲疑地回答,聲調(diào)里顫動著真切的嬌氣:“我成年成月天天都在想著姑媽。好姑媽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難歸只剩你一個親人啦……”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動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寢室前院書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的探問:“你跟鹿家老二還拉扯著?”白靈做出坦蕩無掩的聲調(diào)說:“早先幾年我們都私訂終身了哩!那陣兒都小都不懂啥?,F(xiàn)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覺得不合適又拆散了,只是一般鄉(xiāng)親鄉(xiāng)黨有點來住,再沒啥拉拉扯扯的事?!敝彀资下犞秃荏@詫,白靈說著私訂終身這種傷風敗俗悖于常情的事,跟說著今的莊稼長得好或不好一樣平淡,一樣無所顧忌,便不禁不住撇著嘴角鄙夷地罵:“靈靈,你的臉皮真厚!”白靈委屈地叫起來:“姑媽,是你問我,我才踉你說的呀!你問我我能哄你嗎?”朱白氏說:“你看你說這號事的神氣,跟喝米湯一樣,臉連紅一下下都沒有,你的臉皮還不厚?”白靈故意抹一下臉頰,頑皮地盯著姑媽說:“姑媽,你忘了我自小就不會臉紅!”朱白氏不為所動,語意反而更重鐵硬:“你不臉紅你爸可臉紅,你臉皮厚你爸可臉皮薄,你不要臉你爸可是要臉的人!”白靈再也撒不出嬌來:“姑媽,我來看你,你倒罵我?”朱白氏依然冷著臉:“你看我做啥?你連你爸你媽都能丟舍,還在乎我?”白靈受到當頭捧擊,一下子無所措起來,慈愛可親的姑媽一下子變得冷峻如鐵,心里頓時產(chǎn)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啞口無言。朱白氏說:“你一張退婚字條兒,把你爸的臉皮揭光咧,你知不知道?”
臘月根上,白靈托一位回原上過年的同學給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中只寫著一句話:你們難道非要娶我革你們的命?白靈借些徹底勾銷了那柱沒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對從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開一個辛辣的玩笑,至于這封信捎去以后的結(jié)局,好已經(jīng)無心顧及了,姑媽現(xiàn)在就來給她補一課。
王家父子見信氣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籌辦新年的諸多家事,父子兩人拉著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綹信紙擲到白嘉軒的面前。白嘉軒從桌面上撿起信紙,看著白靈風流瀟灑的墨跡,眼前頓時涌起一片渾黃厚重的土霧,手里捏著信紙如同攥著一條死蛇。王家兒子唱白臉耍脾氣說難聽話,老子則唱紅臉慢條斯理講仁義道德,論鄉(xiāng)風民俗,父子倆一高一低,一陰一陽,挖苦釀制撣牙,耍盡了威風,出完了惡氣。白嘉軒始終僵硬在挺著腰,瞪著眼,一聲不吭。媒人被拉來時,對白嘉軒也頗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調(diào)節(jié)不偏不倚的態(tài)度,現(xiàn)在突然發(fā)生了根本逆轉(zhuǎn):“夠了夠了,盡夠你爺兒倆的了!甭話能呔下一牛車,嘉軒一句中吭還不夠嗎?”白嘉軒滿臉灰敗,如同刮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撐著臉制止媒人:“你悄著,有話讓人盡量說?!庇謧?cè)過臉做出更真誠的姿態(tài)對王家父子說:“有話盡管說,有氣盡管出,我都攬著,即就唾到我臉上,我都不擦?!蓖跫腋缸踊ハ喑蛑粨Q著眼色;是不是還要繼續(xù)罵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搶起拳頭捶到桌面上,懊侮地自我責備起來:“嘉軒,我混帳!”說罷拉著兒子的手不告而辭了。第二天,白嘉軒指使孝武和鹿三從樓上糧囤里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麥子,又捆筷了十五捆棉花,裝了滿滿兩套牛車給王家送去。鹿三揚起落滿糧食塵土的臉:“靈靈的彩禮不是五石麥十捆花么?你給他退這么多?”白嘉軒平靜地說:“我把利息加上了?!甭谷镱^粗大的疙節(jié)猛烈滑動了兩下、閉上了毛楂楂的闊大的嘴巴。孝武緩緩轉(zhuǎn)過頭,猛然用力著動皮繩帛擊著黃牛的肚子,牛車嘎吱嘎吱啟動了。白嘉軒瞅著兩套裝滿食的口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車駛出巷道,轉(zhuǎn)過身抱起雙拳,對圍聚在街巷里的族人說:“我給本族白鹿兩姓的人丟了臉了!”說著揚起頭來,兩只粗大的手背抄在彎蜷的后腰上,沉靜如鐵地宣布:“白姓里沒有白靈這個人了。死了?!闭f罷依然背抄著手走進自家街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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