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五-)羅嗦巷在這座古老的城市幾乎無人不曉。羅嗦巷大約在明初開始成為商人的聚居地,一座一座青磚雕琢的高大門樓里頭都是規(guī)格相似的四合院,巷道里鋪著平整的青石條,雨雪天可以不沾泥。這條巷道的莊基地皮在全城屬最高價碼。破產(chǎn)倒灶了的人家被擠出羅嗦巷,而暴發(fā)起來的新富很快又擠進來填補空缺;進入羅嗦巷便標志著進入本城的上流階層。鹿兆鵬住進羅嗦巷用意正是在這里,特務憲兵警察進入羅嗦巷也不敢放肆地咳嗽。白靈找到15號,見到鹿兆鵬就迫不及待地問:“你這幾天都到哪兒去咧?”鹿兆鵬說:“在原上。”白靈問:“你還在原上?”鹿兆鵬說:“在原上?!卑嘴`問:“還要去原上?”鹿兆鵬說:“那肯定。不過這回在城里得待上些日子。”白靈說:“剿殺高潮好像過去了?報紙上登上的殺人抓人捷報稀少了?!甭拐座i說:“能逮住的他們都逮了殺了,逮不住的也學得靈醒了不好逮了。損失太慘了,我們得一步一個腳窩從頭來?!卑嘴`問:“我上次在二姑家提的申求,你考慮得怎樣?“鹿兆鵬說:”你等著?!卑嘴`說:“我是個急性子?!甭拐座i笑了:“這事可不考慮誰是急性子蔫性子。”白靈問:“很難嗎?”鹿兆鵬說:“肯定比以前嚴格了。這次大屠殺我們吃虧在叛徒身上?!卑嘴`說:“我肯定不會當叛徒。”鹿兆鵬說:“現(xiàn)在要進共產(chǎn)黨的人恐怕不容易當叛徒當叛徒我想也不容易,他們首先得自己把自己當作狗,且不說信仰理想道德良心。”白靈驚喜地說:“你這句話說得太好了。我可是沒想到當叛徒還是很不容易的事?!?/p>
白靈第二次被通知到羅嗦巷15號來,鹿兆鵬以親切莊嚴的態(tài)度通知她已經(jīng)得到批準了,隨之叫一聲:“白靈同志!”便握住白靈的手。自靈聽到“同志”那聲陌生而又親切的稱呼時,心頭潮起一種激情,她緊緊地反握住鹿兆鵬的手,久久說不出一句話,腦子里又浮出本班那位被捕的女生領(lǐng)著警察到學校來抓捕同志的情景。白靈說:“請黨放心,白靈只會替同志赴死,絕不會領(lǐng)著警察去抓捕同志。你再叫我——同——志!”鹿兆鵬松開手說:“白靈同志!我受黨組織委托,領(lǐng)你宣誓!”說著從箱子里翻出一面紅旗掛到墻上,站正之后,舉起了右手。白靈并排站好,也舉起右手,心頭像平靜而熾烈的熔巖。
這家四合院的男女老少正集中在廳房明間客廳欣賞唱片,他們的大公子最近從上海捎回來一架留聲機,新奇得使全家興奮十足。同時捎回的還有唱片,全是軟聲細氣的越劇和嗲聲奶氣的流行音樂,只有一張“洋人大笑”的唱片使全家老少咸宜,于是每天晚是客廳里都充斥著洋人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粗嘎的尖細的,粗野放肆的,陰險譏諷的,溫柔的,暢快的,痛切的笑聲。在洋人們的笑聲的掩護下,白鹿原上兩個向宗同族的青年正在這里宣誓,向整個世界發(fā)出莊嚴堅定的挑戰(zhàn)。
宣誓完畢坐下來之后,鹿兆腑坦誠地說:“我又想起我入黨宣誓的情景。我每一次介紹同志入黨宣誓就想起我入黨宣誓的情景。”曰靈問:“你入黨宣誓是怎樣的情景?”鹿兆鵬說:“那陣兒不是公開宣誓的呢!”他懷著新鮮的卻似遙遠的記憶說:“我們一起宣誓的有九個人,現(xiàn)在連我在內(nèi)只剩下三個了。三個給大哥煎了,兩個隨大哥走了,一個經(jīng)商去了,而且發(fā)了財,咱們現(xiàn)在就在他屋里坐著?!卑嘴`問:“他們沒有供出你?”鹿兆鵬笑了說;“他們首先供的就是我,算我命大?!苯又终f:“大哥這回翻臉,小兄弟血流成河。大肆逮捕,公齊殺害,全國一片血腥氣,唯獨我們這座古城弄得千凈,不響槍聲,不設(shè)絞架,一律塞進枯井,在全國獨樹一幟,體現(xiàn)著我們這座十代帝王古都的文明。”白靈說:“中世紀的野蠻!”鹿兆鵬說:“一切得重新開頭。白靈、你說說你這會兒想什么?”白靈說:“我想到奶奶講下的白鹿。咱們原上的那只白鹿。我想共產(chǎn)主義都是那只白鹿?”鹿兆鵬驚奇地瞪起眼睛愣了一下,隨之就輕輕地擺擺頭笑了:“那真是一只令人神往的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