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七)白靈隨后和鹿兆鵬也不常見面。她在豆腐巷小學校任教員,負責學生運動,剛剛成功地組織了中正中學的一場學潮。在這之前已經(jīng)參與和組織過兩所學校的學潮,接著就想以中國最高統(tǒng)治者蔣的名字命名的中正學校也搞一次。中正中學在古城被政府命名為一所模范學校,教員乃至學生都逐個經(jīng)過審查,絕無異黨嫌疑。白靈抓住學生對伙食不滿的機會,促進了一場激烈的算伙食帳的學潮。結果是貪污學生伙食費的總務處長被收審,校長也被撤職。白靈興奮鼓舞:“看來中正的學校也不是模范!”這當兒鹿兆鵬召見她:“要不失時機地把飯饃斗爭提高到反黑暗的政治斗爭?!卑嘴`說:“我有信心?!甭拐座i隨之告訴她:“我要離開這兒?!卑嘴`說:“我能問去哪兒嗎?”鹿兆鵬籠統(tǒng)地說:“山里”白靈又問:“去多久?”鹿兆鵬說:“難以估計?!卑嘴`就不再問了。鹿兆鵬鄭重地說:“兆海馬上要回來了。十七師撤回來了。”
白靈在豆腐巷小學校接待了鹿兆海。她瞅見他一身下級軍官服裝就覺得他們的關系將要完結了。他在她的小房間里坐下,一只手攥著茶杯,另一只手夾著煙卷。他的臉色不僅沒有因為北方的沙漠和嚴寒變得粗糙,反而紅潤細膩了,只是上唇的黑青色胡碴子變化明顯。她笑著說:“你倒更細和了?!甭拐缀Uf:“那地方水好。”他笑著侃侃而談,“那地方是一眼望不透的沙漠。走十天八天見不著人煙,見不著樹木,只看見一片沙子。到那兒你才明白,厲代皇都為啥要選在咱們這個關中……可那兒有好水。那水養(yǎng)的娃子一律是呂布的模樣,那水養(yǎng)的女子一路都是貂蟬的姿色。我待了這幾年也沾光了……”白靈說:“你該在那兒給你引回個貂蟬?!甭拐缀Uf:“我還是戀著白鹿原上的……”白靈抿住嘴沒有說話。鹿兆海卻豁朗地說:“我這回回來有一點收獲,再不逼你了。我知道我變不了,你也沒變。但我再不逼你改變什么了。你可以隨意嫁人。我嘛……我還是恪守誓言,非你不娶。你嫁了人我發(fā)誓再不娶妻……你可以驗證我的話?!卑嘴`說:“這又何苦?你這樣說讓我怎么辦?”鹿兆海說:“沒有辦法。我走南闖北這多年,愈是相信世上找不到我心里的你了?!卑嘴`賭氣地說:“我明天就嫁人!”
…………
木輪牛車嘎吱嘎響著,終于駛出白鹿原坡下的滋水河川?;仡^望去,河川的出口恰如一只嘈叭口;口下便是山坡終結,眼前立刻展現(xiàn)出遼闊無垠的渭河原野,滋水蜿蜒著把進原歧流入渭河去了。到這兒才又看見了太陽。太陽在河天相接的地方已經(jīng)變得難以辨認,像一只破碎的蛋黃,金黃的稠汁流攤開來,和黑色的烏云攪和在一起。白靈的心開始緊揪,到哪兒去尋找鹿兆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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