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題圖與文無關(guān))
(八十)黃先生進(jìn)門來說對二姑父說:“我要去上海辦公務(wù),鞋子得提前取?!倍酶竼枺骸斑€得幾天走?”黃先生說:“后日?!倍酶刚f:“來不及,根本來不及?!秉S先生說:“這咋辦?上海那鬼地方以衣帽取人,我可要丟人現(xiàn)眼了?!倍酶改枘璧卣f:“你明晚來取。我熬眼也要給先生在上海風(fēng)風(fēng)光光走一程?!卑嘴`笑著說:“放心吧黃先生,有我姑父這句話你就放心吧!”說著就引著黃先生進(jìn)入里屋。
黃先生坐下后說:“我來傳達(dá)一個新的任務(wù)?!卑嘴`莊嚴(yán)的期待著。黃先生說:“你去給一個同志做假太大?!卑嘴`愣愣地瞪大眼睛叫起來:“你說啥?”黃先生強(qiáng)調(diào)說:“是假的。”白靈說:“可我根本沒結(jié)婚。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當(dāng)太太,假的更裝不來!”黃先生說:“你當(dāng)然得從頭學(xué)起。況且嘛,得像真夫妻一樣甭讓人看出破綻。”白靈驚叫:“媽呀,這算什么任務(wù)呀?”黃先生說:“一種掩護(hù)?!卑嘴`又問:“那位同志是個什么人呢?”黃先生說:“我也不知道。”黃先生接著就對這件事做了具體安排。
白靈辭去了豆腐巷小學(xué)教員的職務(wù),提著一只小棕箱走出學(xué)校大門,門口有一輛洋車等候著。戴著一只發(fā)黃變色的細(xì)草帽的年輕車夫一句話也不說,拉起車子就逐步加速到小跑。白靈坐在車上說不清是一種什么心情,無法猜測假夫妻的生活將會是什么樣子,而真正的夫妻生活她也是沒有體驗的。她有點新奇,甚至有點好笑,懷著冷漠的心去履行神圣的工作使命。車子鉆來繞去經(jīng)過七八條或?qū)捇蛘南锏?,在一個雖然氣魄卻顯得蒼老陳舊的青磚門樓前停下來。車夫拍擊著大門上的一只生銹的鐵環(huán),院里便有一陣輕捷的腳步聲。白靈的心忽然跳起來,仿佛真的要見到自己的女婿了。街門吱扭一聲啟開,白靈一看見來迎接她的人幾乎驚叫起來,竟然是鹿兆鵬。她驚訝地張了張嘴又抿上了嘴唇,心在胸膛里便跳蕩得一陣眩暈;她的雙腿像抽去了筋骨綿軟無力,坐在車子上動彈不得;她暈暈乎乎看著鹿兆鵬給車夫摞馬銅子,車夫像是多得了幾枚銅子很感激地連連哈腰,十分殷勤地要幫助送箱子。鹿兆鵬接過箱子,然后揚(yáng)起頭對她說:“到家了下車吧!”白靈的心怦然轟響起來,血液似乎一下子涌上頭頂,臉頰頓時燒騷騷熱辣辣的,眼睛也模糊不清了,下車踩到地面上的雙腳像踩著棉花,幾乎不敢看鹿兆鵬的眼睛。走進(jìn)街門,穿過過道跨進(jìn)一幢廈屋。未及白靈開口,鹿兆鵬尚未放下手提的棕箱就猛然轉(zhuǎn)過身,滿臉變得尷尬而又緊張局促:“白靈呀,我咋也沒料會是你!”
白靈順勢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心情平靜了許多,看見鹿兆鵬一臉尷尬緊張局促的神色,她自己反倒冷靜下來。她依然沒有說話,看見那尷尬局促的臉色忽然覺得他很可憐。其實她在從門縫里瞅見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間已經(jīng)準(zhǔn)確地判斷出他和她一樣事先互不知底。她與他記不清有多少次見面了,他的老練,他的敏捷,他留給她的總體印象里,從來也沒有驚慌失措,局促不安,尷尬難堪這些神色;她甚至以為他永遠(yuǎn)都不會出現(xiàn)這些神色,即使被圍捕被通緝,被塞進(jìn)枯井,他也不會尷尬,不會驚慌,不會難堪;實際不盡然,他在她的面前像普通人一樣尷尬,難堪了,局促不安了。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之后,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出現(xiàn)驚慌難堪和局促。鹿兆鵬放下箱子以后,搓著雙手在廈屋腳地轉(zhuǎn)了一圈,回過頭來又解釋一遍:“我確實事先沒有料到會派你來!”白靈看見鹿兆鵬的臉上已沁出一層細(xì)汗,冷靜地說:“你如果事先知道派我來會怎么樣呢?”鹿兆鵬不假思索地說:“我會堅決反對的?!卑嘴`說:“你討厭我還是覺得我不保險?”鹿兆鵬更加尷尬,連忙解釋:“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卑嘴`說:“你反覆解釋你事先不知道派我來是什么意思?”鹿兆鵬更加難堪,語言也支吾起來:“我怕你產(chǎn)生誤會,以為這是我有意的……安排……”白靈卻進(jìn)一步追問:“即使你事先知道,即使是你有意安排,又怎么樣呢?”鹿兆鵬猛然轉(zhuǎn)過頭說:“那樣的話,我說太卑鄙!”白靈不動聲色地問:“誰會這樣說你呢?誰又了解這真真假假呢?”鹿兆鵬憋紅了臉說:“兆海。”白靈朗聲笑了:“你想證明你是個君子?。∑鋵嵄氨擅總€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兒。有一點卑鄙也可以原諒,只是不要太多。”鹿兆鵬被噎得說不上話來:“你這是……”白靈說:“你再三解釋的時候,想沒想到我的處境?我難道事先知道派我到你這兒來嗎?我難道比你臉皮還厚嗎?你反覆解釋的本身就有點卑鄙?!甭拐座i更加尷尬地仰起腦袋,輕聲慨嘆說:“老天爺!在你眼里誰心中連一絲灰垢也藏不住?!卑嘴`卻一本正經(jīng)地說:“鹿兆鵬同志,白靈奉黨的派遣來給你做假太太,你吩咐任務(wù)吧!一切不要再解釋?!甭拐座i卻使著性子咕噥說:“這么厲害的太太,誰支使得了??!”白靈調(diào)皮地笑了:“你教我怎么做假太太吧!”鹿兆鵬不以為然地說:“權(quán)當(dāng)演戲吧!你不是戲演得挺好嗎?”白靈搖搖頭說:”一臺戲演兩小時就完了,下了臺子我還是我。這……長年累月做假戲,人怎么受得了呀?”鹿兆鵬開始恢復(fù)正常情緒,不在意地說:“沒有外人來的時候,你我是同志又是兄妹,該咋著就咋著:有人進(jìn)門時你就開始演戲,一直演到送客人出門。”白靈說:“我要是忘了呢?”鹿兆鵬平緩而又鄭重地說:“你可不能忘?!卑嘴`不無憂慮地問:“萬一我一渙神咋辦?”鹿兆鵬舒口氣,做出無奈的手勢說:“那樣的結(jié)果——你我就得填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