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億在處州
李蒙惠
公元998年九月，北宋京都開封首府的朝廷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歡送宴會。參加宴會的幾乎是清一色的文官，人們籌觥交錯、詩酒唱和，歡送一位行將赴任處州知府的年輕人——25歲的才子楊億。
楊億（974-1020），字大年，建州浦城（今屬福建浦城縣）人。他自幼是個神童，博覽強(qiáng)記，11歲那年，太宗聞其名，詔他去京城試詩賦，一連三天，詩詞聯(lián)對皆“下筆立成”，因而深為賞識，便留他在京城。據(jù)《宋史·卷三百五·列傳第六十四》載：“雍熙初,年十一,太宗聞其名,詔江南轉(zhuǎn)運(yùn)使張去華就試詞藝,送闕下。連三日得對,試詩賦五篇,下筆立成。太宗深加賞異,命內(nèi)侍都知王仁睿送至中書,又賦詩一章,宰相驚其俊異,削章為賀。翌日,下制曰:‘汝方髫齔（tiáo chèn指幼童）,不由師訓(xùn),精爽神助,文字生知。 越景絕塵,一日千里,予有望于汝也?！词诿貢≌?特賜袍笏?！辈痪茫蚋竼适匦⑷?。守喪期滿,依從宋御史中丞祖徽之潛心務(wù)學(xué)。楊億學(xué)習(xí)異?？炭啵３?“晝夜不息”,因此長進(jìn)很快。17歲時，便被賜進(jìn)士及第，授秘書省正字（掌管圖書秘籍的次長）， 23歲升任著作佐郎，為翰林學(xué)士兼史館修撰。公元997年，楊億24歲時，宋真宗即位，又越級提拔他為左正言，在集賢院修撰《太宗實錄》。楊億工作非常勤奮，《太宗實錄》80卷中，由他獨(dú)編的就達(dá)56卷之多。998年書成，他被授左司諫。但楊億已有些厭倦了面具人生的宮廷生活，加之少年離家，多年在外，而今思母心切，頗想回家，便懇請到離老家近一點的地方去任職，以便于探親。宋真宗認(rèn)為楊億“才長于史學(xué)”，不愿將其外放，在楊億的一再請求下，才勉強(qiáng)同意讓他到離浦城較近的處州任職。
在歡送楊億的酒宴上，翰林學(xué)士王禹偁，同知樞密院事錢若水， 翰林學(xué)士、參知政事陳堯佐等一批當(dāng)時的著名詩人都紛紛給楊億贈詩，表示惋惜及勸勉。
這次送行給楊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出任處州知州2年后，尚有詩以記：“前年出守縉云城，曾枉驪歌慰遠(yuǎn)行?！保ā妒佛^盛學(xué)士以詩相賀因而答之》）
楊億離開京都后，水陸停頓，“一路雪寒多挾纊，幾程山險欲摧輪”，直至999年的正月才到達(dá)處州，路上整整走了四個月。據(jù)楊億自己在《武夷新集?原序》中記載：
予咸平戊戍歲（998）九月，受詔知栝蒼郡，逮十有二月戊子月出，始達(dá)治所。
戊戌年12月11日即999年元旦，故楊億真正上任處州知州是999年，即他26歲開始。
楊億守栝三年，政績?nèi)绾危?/p>
《麗水縣志》卷七《宦績》中稱其：“吏道詳明而飾以文學(xué)，天資高明而輔以經(jīng)術(shù)，曾未期（周）月，縣政有成?！鼻逵赫荒辏?734）敕修的《浙江通志》卷一百五十七亦云：“億知處州，以寬大為政，歲稔刑清?！?/p>
史書的記載似嫌簡略了一些。那么我們就遵循楊億在麗水所寫的詩句，從中解讀這位青年知府的施政方略吧。
“閉閣草玄終寂寞，下車為政尚因循。……簿領(lǐng)孜孜防黠吏，邱園矻矻訪通民。”
這是楊億初到任時寫的詩。詩中講自己厭倦了在宮中修書的寂寥生活（草玄: 指漢揚(yáng)雄作《太玄》。后因以之謂潛心著述），表示初到地方掌政，還要沿襲前賢的施政方略。麗水知縣廷尉評事甄候旦曾修葺縣署、整肅治安，修樓藏書、建廳議政，出現(xiàn)吏治清明的景象。楊億在《廳壁記》中對其大加稱贊，并認(rèn)為自己是：“后來之人坐享其利”。 詩中我們可以看出楊億是一位勤政親民的好官。他勤勉公事，不容奸猾之吏耍權(quán)損民；同時還經(jīng)常到田間了解民情。
楊億到處州時，適逢旱災(zāi)。由于久旱不雨，天氣干熱，百姓們家家戶戶都生計維艱，日子難熬。而官府中的狡吏卻不顧國難民艱，司機(jī)侵貪。楊億決心要整肅吏治，廢舊立新，徹底改變混亂局面。他親臨民間，調(diào)查摸底，掌握真情實況；宴請地方才賢，聽取治亂興邦的錚言良策；親自聽訟斷案，澄清冤假錯案…終于使治所百廢俱興，呈現(xiàn)出一派欣欣向榮的局面：
幾處唱歌聞白紵，
誰家酤酒見青旗。
蝶隨游屐穿花徑，
犬吠行人隔槿離。
桃李成蹊春盡后，
魚鹽為市日中時。
桑麻萬頃晴氛散，
絲竹千門夕照移。
吟際嶺云飛冉冉，
望中垅麥秀離離。
…
（《郡齋西亭即事十韻招麗水殿丞武功從事》）
楊億特別重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 “勸農(nóng)春垅巾頻折，逢客秋郊蓋暫傾”（《章徵君見和所寄詩再次本韻酬贈》）。他在處州寫的詩歌中，有大量關(guān)于農(nóng)業(yè)方面的描寫：
“土膏初脈起，東作向農(nóng)時。隱轔雷車轉(zhuǎn)，霏微雨足垂…流潤先從葉，馀波更及私。謳謠耕父喜，滲漉稻畦滋”（《中春喜雨》）。
這樣真實生動的描摹，沒有深入的實踐和細(xì)致的觀察，是絕對做不到的。象這樣細(xì)致生動描寫農(nóng)村、農(nóng)民和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佳句，在楊億的詩歌占有不少比例。它們幾乎成了楊億知府生涯的真實寫照。如：
垅上勸耕聊問訊，
棠陰聽訟且躊躇。
遠(yuǎn)林桑盡蠶成繭，
野水萍開獺趁魚。
（《春郊即事》）
一元祀典古所重，
九谷民天命在斯。
真相柅車寧致問，
族庖更刃亦焉施。
（《民牛多疫死》）
勸農(nóng)春垅巾頻折，
逢客秋郊蓋暫傾。
（《章徵君見和所寄詩再次本韻酬贈》）
云興不待族，風(fēng)細(xì)欲鳴條。
隱轔雷車轉(zhuǎn)，霏微雨足飄。
層陰低匝野，鴻霈近連宵。
庭樹含佳色，村田長善苗。
蘚痕緣屋壁，泉脈吐山椒。
轍鮒那憂涸，園蔬豈待澆。
官渠逗水急，客路裛塵銷。
掾吏階前賀，耕夫垅上謠。
（《已亥年郡中夏旱徧禱群望喜有甘澤之應(yīng)》）
咸豐二年（999），即楊億到處州那年，繼夏日的旱虐之后，十月，又下了一場大雪。楊億在詩中這樣描繪了這場大雪：“六出俄呈瑞，三農(nóng)始告休……垅麥青猶短，臯蘭紫尚稠。嚴(yán)飚一夕起，瑞霰滿空浮”（《 已亥年十月十七大雪》）古時“三農(nóng)”是指“平地農(nóng)、山農(nóng)、澤農(nóng)”。
楊億還非常重視百姓的訴訟冤情。他對刑吏們動輒用刑具鞭打犯人的行為甚為嫌惡，感到衙門里“盈耳嫌敲撲”（《初至郡齋書事》）。在一首《獄多重囚》的詩中，楊億對監(jiān)獄中囚滿為患的現(xiàn)象作了深刻的反省：
鐵鎖銀鐺眾，金科伏念頻。
絕聞空獄奏，深愧片言人。
清潁黃公接，甘棠郡伯鄰。
懷賢不能繼，多辟豈由民。
面對眾多“鐵鎖銀鐺”的囚犯，楊億一方面體察下情，頻頻伏念，另一方面又為未能做到“空獄”而感到“深愧”。他表示要向古代的賢官學(xué)習(xí)，力爭訟無冤獄，世道清平。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能站在較高的角度，剖析社會矛盾，認(rèn)識到犯科作亂現(xiàn)象的深刻原因是為官不賢。正因為楊億有了這樣清醒的認(rèn)識，所以在他擔(dān)任處州知府期間，能“以寬大為政”，做到“甘棠聽訟曾無倦，丹筆書刑幸不冤”，致使“歲稔刑清”，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從楊億的另一首詩中，我們可以窺見，他為官的責(zé)任感甚強(qiáng)，能憂于政事，勤于問耕，體察民瘼，了解百姓疾苦；警惕受賄為奸、舞文弄法的“黠吏”，他為疲民能安堵而“深喜”；總擔(dān)心自己未能盡職盡責(zé)，常常心懷“慚”“愧”。詩中寫道：
郡閣先憂迷簿領(lǐng)，
村田聊得問耕耘。
疲民深喜猶安堵，
黠吏那知便舞文。
照膽求瑕空察察，
飲冰為政漫云云。
……
符竹偶分慚出守，
櫜鞬暫佩愧從軍。
（《郡齋即事書懷十二韻呈諸官》）
作者在“疲民深喜猶安堵”句后自注云：“去年小儉，幸免流亡”。就是說，在去年年成不大好的情況下，也沒有發(fā)生饑民外出流浪的現(xiàn)象。這也說明了在楊億的治下，社會是安定的。 “飲冰”一詞源於《莊子?人世間》：“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nèi)熱與？”原意就是比喻自己內(nèi)心之憂慮焦灼。作者用“照膽求瑕” 、“飲冰為政”表達(dá)他對政事的清廉要求與憂患意識。而這，也是楊億之所以能夠在短短三年之內(nèi)取得良好政績的內(nèi)因。
楊億在處州任上，留給后人可見的績跡是建了凝霜閣和西亭。
清雍正修的《處州府志》記載：
凝霜閣 在州治后廳之東，郡守楊億建。趙雍詩：“修竹蕭蕭三兩竿，公余時得靜中看。何須更避人間暑，滿腹冰霜六月寒。
西亭 在州治西，楊億建。
雖然，由于時代的更迭，這些建筑都已隨著時光消失。但楊億在處州留下的好政聲，至今彪炳史冊。
作者簡介：
李蒙惠，浙江省麗水市人。當(dāng)過知青，干過演員，誤入小城文化圈，庸碌無成，直至從文聯(lián)退休。雅愛山水，喜歡攝影，偶玩詩聯(liá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