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六)白靈對原上家最顯明最美好的記憶是清明節(jié)。家家戶戶提前吃的晌午飯便去上墳燒紙,然后集中到祠堂里聚族祭奠老輩子祖宗,隨后就不拘一格地簇擁到碾子場上。村子北巷有一座官伙用的青石石碾,一年四季有人在碾盤上碾除谷子的外殼。或碾碎包谷顆粒,然后得到黃燦燦的小米和細碎的包谷摻子。盤南邊有兩棵通直高聳的香椿樹,褐色的樹皮年年開裂剝落,露出紫紅色的新皮;新發(fā)的葉子散發(fā)著濃郁的清香,成為理想不過的一副秋千架子。黑娃把一條搟杖粗的皮繩拴到后腰里的褲帶上,猴子一樣靈巧輕捷地攀爬上去,皮繩在權股上拴綰結實,兩條皮繩在離地三尺的地方綰系著——塊木板。為了讓眾人心地踏實而不擔憂皮繩松扣,黑娃率先跳上踩板第一個蕩起來。黑娃第一個就抱秋千蕩高到極限,人在空呈現出腳朝上頭在下的例立姿勢;腳下的踩板撞上某一條樹枝成為蕩得最高的標志,隨后陸續(xù)跨上秋千的人就企圖打破那個紀錄。黑娃的姿勢也是最灑脫最優(yōu)美的、秋干蕩到半空時,兩臂撐開和身體構成一個十字;收縮雙臂時部皮繩在空中就發(fā)出啪啪的顫響,令膽小的人發(fā)出一陣歡呼又一陣陣驚嘆,能夠把秋千蕩到黑娃那樣高的人還有幾個,有年輕人也有壯年漢子,父親白嘉軒總是在眾人都試過一回之后方上架子,啟動的動作有力卻笨拙,他只能蕩到兩條皮繩在空中拉直擺平的高度,那形體像乎展雙翅沉穩(wěn)盤旋在蒼穹的一只老鷹。而鹿子霖一上秋千就引起滿場喧嘩。他不是以高度取勝,而是以花樣見長。他一會兒坐在踩板上,一會兒又睡在上面;他敢于雙足離開踩板只憑雙子攥住皮繩,并瘵身體縮成一團;他可以騰出一只手捏住鼻子在空中擤鼻涕,故意努出一連的響屁,惹得樹下一片親呢的叫罵。
鹿兆鵬在外上學,難得遇著清明節(jié)在家鄉(xiāng)過,白靈只見過一次。那時候鹿兆鵬穿一身藏青色制服,一上手就企圖超過黑娃創(chuàng)下的記錄。他動作不大協調,技術不熟練,但他很努力。當踩到接近黑娃的標高時,樹下響起一片歡呼,白鹿村又出了一個蕩秋千的好手了。這當兒,發(fā)生了一件嚇人的事,當踩板高過肩膀時,他竟雙腳脫開了踩板,樹下頓時又響起一片驚慌失措的尖叫。白靈也嚇得“媽呀”尖叫了一聲。鹿兆鵬憑著雙臂在空中蕩了兩個來回才又踏住了踩板。鹿兆鵬從秋千上跳到地面時,人們正掐著鹿子霖的鼻根救命哩……
這是一年里唯一的輕松活發(fā)潑的一天,男女老幼不分,門族尊卑不論,都可以聚到碾場上來縱情談笑,都可以到秋千架上去表演一番,顯示一回,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婦,可以不受公婆以及門風家法族的約束,把長長的辮子甩到空中,也把暢快的笑聲撒向天空。白靈頭回上石碾場的秋千是女娃子里最小的一個,蕩的高度雖不能與大人們相比,卻也令人驚異。當她躬身屈膝把踩板推向前方的高空時,感到的是一種酣暢淋漓,而當秋千從高空倒退回來的時候,卻感覺到一種恐懼,風在耳邊呼呼呼嘯叫,身體像一片落葉悠悠飄浮著。心兒緊緊地縮成一團,微微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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