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當過養(yǎng)豬場廠長
帝力與我何

人民公社化時,父親在公社養(yǎng)豬場當場長。
村中央的紙盆喇叭整天播送著縣廣播站傳來的消息,要過共產主義生活了,“洋犁洋耙,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洗臉盆會說話?!币灰怪g,公社化了,千百年單干獨做的農民,成了公社社員,集體上下工,到公共食堂吃大鍋飯。
自古以來,農民都是一家一戶養(yǎng)雞、養(yǎng)豬、種地,這叫自給自足的小農經(jīng)濟,共產主義是社會化大生產,不能一家一戶單干了。不管怎么干,都要吃糧食,還得吃肉。一家一戶的豬都充公,辦公社養(yǎng)豬場,提供給社員肉食。
因為父親舊時讀過幾天私塾,識得幾個字,又是貧苦農民出身,是依靠對象,公社干部就讓父親做了養(yǎng)豬場場長。
父親做養(yǎng)豬場長時,我剛記事,跟著父親到過養(yǎng)豬場。就是把幾戶人家房子騰空,人分住到別人家去。共產主義了,房子都是大家的,統(tǒng)一使用。把幾家空房子圈起來,就是養(yǎng)豬場。場外一間房子是父親的場長辦公室。場大門是一個木柵欄,旁邊的土墻上掛塊木牌子,歪歪斜斜寫著,紅星公社養(yǎng)豬場,字是父親寫的。父親就是這一廠之主,領導著三個飼養(yǎng)員和一群豬。

父親怎么管理養(yǎng)豬場,比如,飼料怎么來,怎么繁殖,怎么喂養(yǎng)等等,我都不知道,估計他也不懂。
我知道的是,公社干部食堂、各個村的食堂都來父親的養(yǎng)豬場來拉豬。這個時候,父親的地位就不一般了。雖說哪個食堂要分配到豬是公社領導批條子,但是,有沒有豬可以出欄,出大豬小豬肥豬瘦豬是父親說了算,父親是實權人物。
公社干部食堂要吃肉,干部拿著條子,也得找父親發(fā)豬。公社干部親自來要豬,官大一級壓死人,父親也不敢怠慢,挑大豬肥豬拉走。村食堂來要豬,父親就隨意指一個,不管肥瘦,拉走算了。
公社干部批條子分豬,父親沒這個權利。但是父親有記錄,他知道哪個食堂吃的豬頭數(shù)
多少。
豬是從農戶那里集來的,開始數(shù)量不小,因為傳統(tǒng)上農民家家戶戶都養(yǎng)豬。沒多長時間,豬場飼料供應不足,小豬繁殖不出來,收集來的大豬越吃越少。
原來一個食堂一月分一頭豬,只好改成兩個月分一頭豬,可是,公社干部食堂照樣得一月供應一頭豬,條子批了父親就得發(fā)豬。為此,父親也有嘀咕,說你們就二三十個人,一月一頭就多了,村食堂二三百人也是一月一頭,現(xiàn)在都減了,你們照片吃不減?后來,公社食堂來拉豬的時候,會帶豬蹄下水什么的給父親,捎信說,公社社長看到父親工作辛苦,讓父親也補補身子。父親是那種耿直憨厚的農民,從來不會沾別人的光。公社干部送來了,是上級的關懷,父親苦笑著收下了。

豬埸的豬越來越少,下邊村里的食堂也想讓父親給他們發(fā)豬,不知咋的也學著樣子,也會時不時的給父親送豬下水。父親在這個時候,受這份“禮”,成了順理成章的事,不受“禮”,人家反而不高興,特別是公社干部那份禮,敢不受嗎?父親想著,還是人家當干部的能,這是不是就叫走“群眾路線”?父親這個莊稼漢子,想不到自己的地位這么重要,隱隱地,父親悟出了些七七八八來……
如此不到一年,豬埸的豬快吃完了,來了一埸豬瘟病,那時候又沒有獸醫(yī),剩下的幾頭豬也死了,豬埸停辦了。村食堂的糧食也吃光了,食堂辦不下去,?;锪恕<Z食都沒得吃的,豬也吃光了。被趕出自己房子的農民又回到自己房子里 ,一家一戶又支起自己的土灶臺,自己做飯吃了。
本來說好了的過上共產主義生活,可以無憂無慮了。土豆燒牛肉,炭火烤面包,這是辦食堂時的宣傳。誰知沒見到牛肉面包,連糧食吃都沒有了。一家一戶不得不到野地里挖野菜刨草根摘樹葉煮著充饑,“共產主義”生活變成了大饑荒。上邊也想不到會是這樣,這里邊肯定有問題,是誰把農民弄得連飯吃都沒有了?

上邊要開展一場清算運動。從城里各部門抽調人員,組成清算工作組,到農村進行清算。
工作組來到父親的生產隊,我見過工作組那幾個人,個個細皮嫩肉的,跟饑餓菜色的社員完全不是一個天下的人。工作組發(fā)動群眾,揭發(fā)父親多吃多占。剛開始,農民們也想不出父親多占了啥。查帳目,父親管養(yǎng)豬場,集來多少頭豬,給食堂多少頭,生多少頭,死多少頭,父親都記得清清楚楚,查不出個一二三。清算工作組多方誘導,開群眾會,發(fā)動群眾揭發(fā),大家面面相覷還是說不出個八八九,開展“背靠背”深挖,也沒有挖出個啥。工作組進一步講了,不認真揭發(fā),就是立場不堅定,就要走向“反面”,是階級產場問題。一說反面階級立場,這些瞎字不識的農民都怕了,因為解放的時候,村里的王老三解放前在鄉(xiāng)里當過鄉(xiāng)丁,就是個跑腿的,列入偽人員,后來又定為反面人物,拉出去槍斃了。不表現(xiàn)積極不行啊,挖空心思,有人想起了父親吃過食堂送來的豬蹄這事兒,多吃多占算是坐實了。父親氣急敗壞,堅決不承認,是他們送的,又不是我要的,吃也是我和三個飼養(yǎng)員一起吃的,我吃有多少?

工作組一錘定音,由不得父親辯解,如果辯解就是抗拒上級指示。
工作組要的是清算成果,清不出來成果拿什么向上邊匯報?于是,進行精細計算。父親當養(yǎng)豬場長,一共受過十次豬蹄下水,一次按十斤算,一共是一百斤。四個人分吃,每人是25斤,豬肉是 6毛錢一斤,豬下水折半,算起來,父親多占了 7塊 5毛錢,得退賠出來。
那時候勞動一年沒發(fā)過一分錢,哪里有錢?拿家里值錢的東西抵,父親家里除了土坯高粱桿支著兩張床,床上放著兩雙爛被子,哪有值錢東西。還是工作組有辦法,就拿父親草房上的一根檁條抵,但是,抽下檁條房子就塌了,也不能抽啊。一個窮苦農民,老實巴交的,上邊信任,就當了一年豬場場長,總不能往死地里整吧。工作組就讓父親簽個字,說明草房上的一根檁條是多占的退賠,先放到房子上用著,以后再說。
清算運動結束了,工作組帶著清算成果回城里去了。整個清算成果匯集到上邊,上邊一審察,說父親這事算不上多吃多占。據(jù)說是當初吃過父親養(yǎng)的豬的干部,有人參與審察清算結果,他們最清楚這事,就下了個“算不上”的結論,同時還通知大隊,說父親當過養(yǎng)豬場長,也是早期的農村干部,是依靠力量,這事不提了,讓他當生產隊長吧。于是,父親當上了生產隊長,又成了有“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