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八)白靈承受不起沉重的打擊,變得郁郁寡歡,沉默不語,鹿兆鵬幾次提醒她甭露出破綻來,也不能使她完全改變過來。她的腦子里日夜都浮現(xiàn)著郝縣長那張機智敦厚的圓臉盤兒,一次-次重現(xiàn)她到滋水縣見到郝縣長的情景,又莫明其妙地幻化出郝縣長被塞進(jìn)麻袋撂進(jìn)枯井的慘景。鹿兆鵬勸解不下時,竟然硬著心說:“白靈同志,在中國干共產(chǎn)的人,得修練成能吞咽刀子的硬功夫,只憑一般的頑強是不行的?!卑嘴`愣了一下,瞅了兆鵬一眼,依然緘默。鹿兆鵬說:“不然,我還敢跟你說重要事情嗎?”白靈終于溢出兩滴淚花:“瞧著吧兆鵬哥……我能練出這個硬功夫的!”說著撲到鹿兆鵬懷里,渾身顫抖著幾乎站立不住,從牙縫里迸出一個個單個字來:“我已經(jīng)……把刀子……咽下去了……”鹿兆鵬抱著白靈猛抖的身體,抬起右手摩挲著她的頭發(fā),隨之雙手挾著白靈的肩頭把她撐離開自己的身體,冷峻地盯著白靈近在咫尺的眼睛說:“郝縣長今日被害了!”白靈瞪著眼問:“又給填了枯井?”鹿兆鵬說:“不,這回是槍殺。岳維山專意從城里把人要回去,殺場就在白鹿原上?!卑嘴`說:“殺一敬百哦!”鹿兆鵬按著白靈的肩膀坐下來說:“我們還得學(xué)會容納仇恨。”
白靈終于從痛苦的深淵爬上岸來,變得沉靜了。她繼續(xù)把鹿兆鵬交給她的字紙條兒送到某個秘密的地方,或一尊香爐下,或兩塊石縫里,或一塊磚頭底下,或一棵柏樹的空心中。一次在埋著萬余具尸骨的革命公園里,她取回一條紙綹,正裝作游人在甬道上徜徉,猛然左肩被誰重重地拍擊了一下,嚇得她幾乎叫出聲來。她轉(zhuǎn)過頭,卻見鹿兆海微喘著氣站在面前,一只手還死死地抓著她的左臂:“讓我找得快要急瘋了!”白靈吁出一口氣不出話,鹿兆海拉著她的胳膊離開甬道,朝一座亭子走去。
鹿兆海告訴她,他去過皮鋪店,也去過豆腐巷小學(xué),問誰誰都說不出白靈的蹤跡。他疑心皮匠對他保密,叉買了古需名點水晶餅和臘汁羊肉孝敬給皮匠,皮匠收了禮物竟然對他賭咒起來。甚至罵起白靈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鹿兆海說:“你真心硬!”白靈瞅著鹿兆海的軍裝,卻問:“你這衣裳是連長,還是營長的?”鹿兆海說:“問那干啥?好不容易撞見你,難道跟我連一句知心話也沒有啦?”白靈嗔怒地說:“我怕你把我填了枯井!”鹿兆海說:“那是特務(wù)干的事,而我是一名軍人?!卑嘴`說:“特務(wù)難道不是貴黨豢養(yǎng)下的?”鹿兆海懇切地說:“難道我們一見面就非得吵這促事不行嗎?你和我之間就只有‘國’和‘共’的爭斗嗎?我們那時候兩小無猜,想想到一起,說能說到一道兒,我們抬死人也是抬一副架子!我們屁股底下就埋著我們拾出來的尸骨,我們在這兒挖坑埋死者又修起公園,我們訂了終身,而今卻弄到這個局面……”鹿兆海說到這兒已經(jīng)傷心了。白靈卻冷淡地說:“你該不是從月亮上剛下來吧?城里的枯井幾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進(jìn)去,你卻在這兒抒情?!甭拐缀Uf:“你能告訴我你的住處嗎?”白靈說:“不能?!甭拐缀Uf:“你不相信我?我還不至于卑劣到向特務(wù)告密我的……”白靈站起來說:“我要回家了。”鹿兆海說:“我們一月能不能見一面?我看看你就行。我再說一遍,我等你,決定終生不娶?!卑嘴`說:“我已經(jīng)成家了,還能再和你約會嗎?”鹿兆海說:“我不信。你不過是推托。我等你到老。”白靈發(fā)覺自己的心開始顫栗,故意冷著臉說:“你到枯井里認(rèn)我的尸首時,我謝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