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憶人》
文／周生祥
寒冬臘月的某日凌晨，天空陰沉沉的，北風(fēng)呼呼地吹著，似乎要下雪的樣子。潤園小區(qū)的植物們雖然凍得瑟瑟發(fā)抖，但還是步履蹣跚地來到小區(qū)公園，開始了每天一次的晨會。
沙樸眼尖，看到離公園幾十米遠(yuǎn)的地方，一片梅花正挺著個大肚子，含苞待放，精神抖擻地迎接著嚴(yán)寒霜雪，隨時做好一展花姿的準(zhǔn)備。在此萬木皆暗的時候，梅花一枝獨(dú)秀，煞是惹眼。沙樸就大聲招呼梅花過來，和大家一起湊個熱鬧。
松樹制住了沙樸。他挺直腰桿，豎起大姆指，對著梅花說：“梅花才不來趕熱鬧呢。她甘于寂寞，嫵媚脫俗，淡泊名利，無私奉獻(xiàn)。不會因沒有彩蝶纏繞而失落，亦不會因沒有蜜蜂追隨而沮喪，更不似那癲狂柳絮隨風(fēng)舞，也不學(xué)那輕薄桃花逐水流，而是無私、無怨、無悔地默默綻放于嚴(yán)寒之中，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歡樂和美的享受。”
松樹這樣一說，垂柳和桃樹都不高興了。垂柳甩了一下長發(fā)，說：“你贊美梅花也就算了，為什么要貶低我們呢？”
桃樹漲紅著臉說：“等到春天時，我們桃紅柳綠，何人不知，誰不羨慕，梅花不來拉到，誰稀罕呢?！闭f著拉過身旁的毛竹，對他說：“你說句公道話，我們哪里比梅花差了？”
毛竹搖晃著身子，哈哈笑著說：“過幾天，梅花將怒放，她的顏色有紅、粉紅、白色。紅色的梅花艷若牡丹，燦如云霞，又如燃燒的火焰、舞動的紅旗，極為絢麗；粉紅色的梅花如情竇初開少女的面頰，帶著十二分的羞澀，如描似畫，柔情似水。置身其中賞心悅目，遐思無限，流連忘返；白色的梅花如銀雕玉琢雪塑，冰肌玉骨，是那么清麗超然，清雅脫俗，清白無瑕，清正無邪……”
“停，停，過分了。”桃樹打斷了毛竹的贊美聲，說：“我要你來說句公道話，你卻拚命吹捧，存心氣我是吧？不聽你的。黃山欒樹、無患子、烏桕，你們來評評理。”
只見黃山欒樹、無患子、烏桕等植物并不說話，只是瞇著眼偷偷地笑。
桃樹一把拉住黃山欒樹，氣沖沖地問：“你們這是怎么了？”
“你難道不知道松、竹、梅是歲寒三友，他們是一伙的。” 黃山欒樹哈哈笑著回答。
“有這種事，我不相信?！?/span> 桃樹轉(zhuǎn)過身去，對著松樹和毛竹說：“聽說你倆和梅花是歲寒三友，梅花平時很少來參加我們的聚會，今天，你倆若能將梅花叫過來，我就服了你們。”
松樹和毛竹異口同聲說：“這有何難?！闭f完，對著遠(yuǎn)處的梅花一招手，梅花果然急匆匆地趕過來了。
桃樹大驚失色，連忙迎上前去，握著梅花的手說：“梅花姐姐，雖然我早就知道你是中國傳統(tǒng)十大名花之一，姿、色、香、韻俱佳。也很贊賞你笑傲嚴(yán)寒，破蕊怒放，卓爾不群，超凡脫俗的品格。但真不知道你還有松、竹這樣的知心朋友，難怪你能‘位壓群芳’了，今天我是心服口服了?！?/span>
梅花哈哈笑著說：“桃妹謬贊了，我們彼此彼此，誰不知道你們桃紅柳綠，配合得也很好嘛?！?/span>
桃樹拉著梅花的手不放，親熱地說：“那姐姐給我解釋一下這個‘歲寒三友’好嗎？”
梅花見桃樹是真誠的，不便推辭，說：“松、竹經(jīng)冬不凋，梅則迎寒開花，故稱歲寒三友。松、竹、梅是取松奇而文，竹瘦而壽，梅寒麗秀，是三益友之意。因我們三種植物在寒冬時節(jié)仍可保持頑強(qiáng)的生命力，中國傳統(tǒng)文化以此作為高尚人格的象征，也借以比喻忠貞的友誼。”
“原來如此，那你知道這歲寒三友的出處嗎？”桃樹纏著不放。
“當(dāng)然知道?！?/span>梅花低著頭，似乎在回憶往事。過了一會兒，梅花說：“早在北宋年間，大文豪蘇東坡遭排擠被貶至黃州。初到黃州時，蘇東坡遠(yuǎn)離親友，非?？鄲?，唯有寄情詩歌，以解煩憂。‘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dú)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撿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就是他當(dāng)時心情的最好寫照。后來家眷陪伴、朋友來訪使他的情緒漸漸好轉(zhuǎn)，然而生活上的拮據(jù)仍然是很大的問題。為了解決經(jīng)濟(jì)困難，蘇東坡自己開墾了一片荒地，種植稻、麥、桑、棗等農(nóng)作物。不久，他又在田邊筑起一座小屋，在屋子四壁畫上雪花，取名為‘雪堂’。在院子里種上松、竹、梅等樹木。整個寓所被他裝扮得素凈典雅。一次，朋友徐君猷特意來雪堂看望他，見他的居所冷清蕭瑟，便打趣地問他坐臥起居，滿眼看見的都是雪，是不是太寂寞，太冷清？蘇東坡指著窗外搖拽的花木，爽朗地笑道：‘風(fēng)泉兩部樂，松竹三益友。’意思是說，清風(fēng)吹拂和泉水淙淙的聲音就是兩曲優(yōu)美的音樂，枝葉常青的松柏、經(jīng)歷寒冬而不雕謝的竹子和傲雪綻放的梅花，便是相伴嚴(yán)冬最好的朋友。徐君猷見蘇東坡在逆境中能以‘松、竹、梅’自勉，仍然保持凌霜傲雪的高尚情操，非常感慨，從此對他更加敬仰。后來，松、竹、梅，被世人合稱為‘歲寒三友’，流傳至今。”
聽梅花說到這里，在場的植物都發(fā)出嘖嘖的贊嘆聲。桃花說：“蘇東坡愛梅贊梅，我早有耳聞。那梅花姐姐，你對人類愛梅印象最深的人是誰？”
梅花脫口而出：“那是被稱作‘梅妻鶴子’的林逋。”
“梅妻鶴子？有意思，那你一定要說給我們聽聽?！碧覙渑d致勃勃。
梅花知道不說是過不去了，就掏出手帕，擦了一下眼淚，輕聲說：“梅妻鶴子，是以梅為妻，以鶴為子，比喻清高或隱居，指的是宋代林逋隱居西湖孤山，植梅養(yǎng)鶴，終生不娶的事跡。”
見旁邊的植物靜靜地聽著，梅花紅著眼睛，繼續(xù)說：“北宋的時候有個叫林逋的隱士，他從小就失去了父母，家境貧寒，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但他刻苦學(xué)習(xí)，發(fā)奮上進(jìn)，終于成了一個很有學(xué)問的人。可是林逋生性恬淡，對功名利祿不屑一顧，他非常厭惡社會上那種阿諛奉承、追逐名利的風(fēng)氣，于是便在杭州西湖邊的孤山隱居起來，過著清閑自在的日子。林逋的脾氣古怪，既不娶妻，更不要孩子，但是他卻特別喜愛梅花和仙鶴。他常常四處尋訪，只要遇到好的品種，不管多貴，他都會買回來。閑暇的時候，他便一個人在院子里賞梅玩鶴。他有只仙鶴叫‘鳴皋’，每次客人來訪的時候，如果林逋不在，童子便打開籠子，‘鳴皋’便會跑去給林逋報(bào)信，林逋看見‘鳴皋’便回來會見客人。周圍的人知道后，都說林逋‘梅妻鶴子’。”
“難怪西湖孤山有個放鶴亭，去那里賞梅花的人很多，原來有這樣的故事。”桃樹恍然大悟。
“虧你桃樹在西湖白堤一帶也算是明星，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無患子取笑桃樹。
桃樹對無患子說：“去，去，去，我現(xiàn)在沒空搭理你?！庇謱χ坊ㄕf：“那除了林逋，另外誰與梅花結(jié)緣最深？”
“那要算陸游了。陸游一生，以能與梅花為友為榮，所作《梅花》詩：‘五十年間萬事非，放翁依舊掩柴扉。相從不厭閑風(fēng)月，只有梅花與釣磯?！?/span>，以及“聞道梅花坼曉風(fēng)，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span>，都表明人間萬事消磨凈盡，只有梅花是陸游終身相伴朋友的心聲。”梅花滿臉敬佩的神色。
“陸游？就是那個寫《釵頭鳳》的大詩人吧？”桃樹問道。
“是的，陸游一生，寫了上萬首詩詞，河山家國，坎坷曲折，世間柔情，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他的詩、文、思，化作了激勵后世的金句哲理。這其中，有許多是‘詠梅’的。可以說，陸游愛梅，我們梅花也愛陸游。”梅花動了感情，鼻子一酸，說不下去了。
桃樹拿出濕巾紙，遞給梅花，說：“最后一個問題，陸游寫梅的詞，你哪首印象最深？”
“那是陸游寫的《卜算子·詠梅》。”說著，梅花情不自禁地吟唱起來：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已是黃昏獨(dú)自愁，更著風(fēng)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塵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吟唱到這里，梅花早已淚流滿面。桃樹也被感染了，摸著梅花的手，說：“姐姐，別哭了，你看，這么冷的天，而我身上又光溜溜的，冷得不行?！?/span>
梅花看著桃樹瑟瑟發(fā)抖的樣子，忍俊不禁，破啼為笑。梅花說：“桃妹，挺??！陸游有名句：‘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過不了多久，冬去春來，就又是你們的天地了。”
“我們的天地，此話怎講？”桃樹搖著頭問。
“不是有句話叫桃李滿天下嗎？”梅花笑著回答。
公園里的植物全都笑了起來。這時，烏云散去，陽光照了過來，植物們的情緒也完全點(diǎn)燃了。
6 【作者簡介】： 周生祥，筆名：三明、三鳴。男，浙江諸暨人，高級工程師。從事林業(yè)調(diào)查規(guī)劃設(shè)計(jì)工作三十多年，對林業(yè)調(diào)查規(guī)劃設(shè)計(jì)有深入了解與研究，在行業(yè)內(nèi)具有較高知名度。喜歡文學(xué)創(chuàng)作，出版《跨界》、《天候·秋》、《天候》等長篇小說?，F(xiàn)為青年文學(xué)家杭州作家理事會副主席，紹興市作協(xié)會員、杭州市江干區(qū)作協(xié)會員，諸暨市作協(xié)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