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張登奎主席的《祭山雀文》，忽然想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寫過一篇所謂的“小小說”，《落飛》，是關(guān)于一只在深秋還沒有飛走的小燕子的故事，翻出來和大家一起分享——
落 飛（小小說）
趙志君
已是深秋了。
枯黃的落葉鋪滿了庭院，不知是主人的懶惰，還是不忍揮去這金秋的恩賜，總之，這枯葉厚厚地鋪滿了院子的各個角落。颯風起時，上面的便東奔西竄，甚或飛上了半空，很象是試飛的雛燕。然而，不可能是，因為這已經(jīng)是深秋了，深秋的小燕子已飛向了南方。這時的南方，啊不，什么時候的南方都是溫暖的。
老子們和老娘們在屋中打著麻將，麻將桌上擺著人民幣和月餅。吵鬧聲、嘻笑聲沖得玻璃窗上一片朦朧的水霧。小三子無奈這嘈雜的環(huán)境，便破門面出。
驀地，一股寒氣直逼過來。千萬別要忘了，這已是深秋了。
來到庭院，遇到了一件事情使他驚奇。還沒有什么事情能令小三子圓睜了眼睛。可這件事情能。不止能，還令他伸出了半天舌頭，直到快凍僵了，才縮回去。什么事呢？原來他發(fā)現(xiàn)了一只小燕子。發(fā)現(xiàn)一只小燕子便驚奇嗎？別忘了，這是深秋啊。
這是一只落飛的小燕子。
小燕子悲哀地蹲伏在庭院的一個角落里，身子蜷成一團，一動不動，只有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瞪視的小三子。她顯得那樣孤獨無助，可憐兮兮的。
小三子抬頭看了看屋檐下的燕巢，巢并沒有損壞?！耙欢ㄊ撬I急了才飛出來的?！毙∪酉搿Ｋ窒氲搅寺閷⒆郎蠑[得塔一樣高的月餅?！爸星锕?jié)已過了，人們還在吃著月餅。團團圓圓地過了節(jié)，就去干自己的活吧，還賴在家里打麻將?！薄芭丁?”他險些忘了這只小燕子?！澳阍趺床桓愕摹笕藗儭吣?？是怕成為他們的累贅嗎？我的大人們就是經(jīng)常這樣說我的。哦，你一定是受了傷，以至于跟不上隊伍才被你的‘大人們’遺棄吧？可憐的小東西！”
小三子走過去，想抱起她。這時門旁的小黃狗立刻撲了上來，汪汪地叫著。然而，小燕子一動不動，仍然用那雙可憐的眼睛向小三子看著。小三子真的感動于她的勇敢了，小黃狗也似乎被她的反常舉動驚愕了?！八谷徊缓ε?，那么我該怎么辦呢？”小黃狗看看小燕子，又看看小三子，小三子向他搖了搖手。
又起風了，小燕子身旁的一片枯葉飛了起來，似乎就是這只小燕子飛向了另一個角落，然而不是，因為她還是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
“打八萬。”
“啊哈，點炮了……”
“哎……”
“小三子，快回到屋里來，外面會凍死人的。”
“哦，居然有人關(guān)心我?！毙∪余?，“可誰關(guān)心她呢？”
“你應(yīng)該飛到南方去，你怎么能和我比呢？有人關(guān)心我，有房子住，有火爐取暖，有月餅吃?？赡隳?？你的‘大人們’都走了，誰關(guān)心你呢？還是飛走吧?！毙∪咏K于走了過去。他想把她送上天空。于是他雙手捧起她，向高處舉起……
小黃狗翹起兩支前爪，嗅著他高舉的手背，呼出熱氣，使小三子的手背有一種濕乎乎且?guī)ОW癢的感覺。不知何時，小花貓也溜了過來，盯著小三子手中的小燕子，圍著他轉(zhuǎn)著。小三子忽然又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發(fā)覺小黃狗和小花貓今天對他格外熱情，竟不離他的身前身后，往常是很少有這種情況的，除非他的手里有什么好吃的東西，比如月餅什么的?！芭叮医裉炜蓻]有什么好吃的哇?！蔽覀兊男∪雍雎粤艘粋€嚴重的問題：他手中有，有一只落飛的小燕子。
“咦，這小東西怎么不飛呢？”他又想道?！皩α耍绻w的話恐怕早隨她的‘大人們’走了。”于是他撤回高擎得酸麻的手，然后用另一支手去撫摸她。這一回，他又有一個驚異的發(fā)現(xiàn)：這支小燕子的身體竟然是僵硬的。哇，他竟這樣的不細心，難怪老師批評他作文觀察不夠細致。原來他手上捧的赫然是一只僵硬的小燕子。難怪她要留在這即將冰雪覆蓋的大地上了。
“小三子，快回屋里來，外面會凍死人的?！?/p>
“是了，她不跟她的‘大人們’去南方工作，無怪乎會凍死的。無怪乎，無怪乎……”小三子雖然心中有一絲的憐憫，但他還是把她放回了原處。小黃狗和小花貓盯著他，似盼他快點離開?！拔沂且x開的，我要回到麻將桌前去，那里有月餅還有錢。我是要回去的?？赡銈儗⒃鯓臃窒硭?？你們可別要打架才好！”于是，他看了一眼那落飛的小燕子，便回屋了。
拉開門，一股熱浪便撲了出來。然而，卻有一片枯葉奇跡般地跟進了屋里……
1990.9.17
于齊齊哈爾師范學(xué)校
附——
祭山雀文
張登奎
至今難以忘記，在那個春寒料峭的早晨，我撫摸著你冰冷的身體，沉吟無語。
你的身體圓潤緊致，看上去并非死于營養(yǎng)不良。那么，你又因何死在我的外窗臺上？
你從哪里來，為了心中的遠方，你可能飛越千山萬水，經(jīng)過了史詩般的遷徙，卻在這里悄無聲息地走向生命終點。
盡管我的心頭惆悵莫名，卻由衷地贊美你勇闖天涯的氣魄。盡管在追尋夢想的道路上或許會有所犧牲，我們對偉大的先驅(qū)者還是要致以應(yīng)有的敬意。
我相信，如果沒有這個意外，你會在這里度過一個爛漫的花季，或許會找到自己中意的伴侶，繁衍生息，延續(xù)自己的血脈、并充盈自己的種群。然而，這一切都還沒有開始，一個鮮活的生命，卻在這個寒冷的早晨戛然而止，叫人情何以堪。
妻子指給我看，窗臺上伏著的你。你怎么來到我的十八樓窗臺，你我的緣分僅限于此么？看情形應(yīng)該是凍亡的，如果能在你還沒有死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并施以援手，該有多好！
當年賈太傅曾賦鵩鳥，我自忖無賈誼之才，只想為你作篇祭文，略遣心中惆悵。
歌曰：
小小山雀，逢春又來。
思人睹物，心下徘徊。
小小山雀，越海飛梁。
老之將至，慨而以慷。
小小山雀，鳴在林梢。
榆已掛錢，柳正含苞。
小小山雀，載歌載舞。
蘆叢蓼汀，于飛洲渚。
小小山雀，殞命窗臺。
作此祭文，聊以釋懷。
巴彥詩詞楹聯(lián)協(xié)會編輯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