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社推介
我的英語班學生們
謝素儉
1979年我國改革開放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造成人才斷層，國家四化建設所急需的人才十分短缺。為了多出人才，快出人才，特別是急需的英語人才，我校決定創(chuàng)辦英語專業(yè)班。普通中學開設專業(yè)班，是在特殊時期一項特殊的舉措，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嘗試。事實上，那些年以后，再也沒有舉辦過類似的教學班。
我校英語專業(yè)班于1979年下學期正式開學，學制一年。學校安排由我擔任班主任和英語課教學工作。學生中有剛從初中畢業(yè)升入我校高中的，也有從我校高一學生中編入的。他們多數(shù)來自普通工人和農(nóng)民家庭，也有少數(shù)來自干部家庭。沒有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那種，都是啃紅茹喝粥粑長大的。所有學生家長當然都熱切希望孩子們能培養(yǎng)成材。
班里男生少些。有的老實本分，憨態(tài)可掬。有的活潑開朗，快人快語。但都相貌堂堂，積極向上。女生多些，純樸儀雅。她們衣著不講究，大人給什么就穿什么。不刻意打扮。很少看到她們系花裙，穿高跟鞋。她們的頭發(fā)就隨意弄弄，有的扎著羊角小鞭，有的還留著童發(fā)。都不怎么打扮自己，有點混沌未開的樣子。她們不介意外表的妝容，心里崇向的是飽讀詩書有內(nèi)涵的女性。當然她們還是有著與生俱來的青春靚麗，清新可人。她們性格各異。有的比較文靜，有的妙語連珠。還有些女孩能歌善舞，能跑能跳。在以后學校的文藝晚會和運動會上，她們大出風頭，為班里增光添彩。
對專業(yè)班學生來說，英語是他們最重要的課程。新中國建國初期一段時間，我國一邊倒，向蘇聯(lián)學習，中學普遍開設俄語。后來才逐步開設了一些英語。文革中英語課本一度就只有一些政治口號和幾句極簡單的日常用語。以后英語教材雖不斷改編充實了一些內(nèi)容，但對于英語專業(yè)的考生來說，還是遠遠不夠的。我作為班主任和英語任課教師，肩負學校和家長的重托，有多少雙期待的眼睛盯著我們，深感責任重大。因此我仔細鉆研教材，認真?zhèn)湔n，努力上好每一堂課。課堂生動活潑，講練結合，培養(yǎng)學生的英語四會能力。我又參考多種英語資料，為學生編寫補充教材和各種練習材料。然后徹夜刻寫鋼板，一張張臘紙刻寫好后，又趕到學校辦公室里窄小的樓梯間內(nèi)油印好，再把資料分發(fā)給學生。記得也曾有在校寄宿的學生主動過來幫忙。后來有同學說到他們那時的課堂筆記和保存的資料對他們以后的深造甚至工作還能有所幫助。我也錄制英語磁帶，然后提著錄音機在教室播放，培養(yǎng)提高學生的英語聽力。清晨，我早早來到教室，等候學生到來輔導他們晨讀。當然作為班主任，我也積極配合各任課教師，如督促檢查學生的各科作業(yè)，聽取學生對教學的意見并反饋給任課老師，幫助學生提高各科學業(yè)成績。
學生們求知若渴。沒有勵志教育，也無需啟發(fā)動員。他們自覺地知道為中華崛起為國家四化發(fā)憤讀書。懂得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改變命運。課堂里，他們認真聽講，積極答問。自習時，他們專心閱讀，仔細作題。校園里書聲瑯瑯，聲震鳥林。班里寄宿同學較多。他們黎明即起，一直刻苦學習到薄暮時分。晚上挑燈夜讀至夜深。他們自覺認真讀書學習的良好習慣理所當然地使他們的學業(yè)成績突飛猛進，未來也會讓他們受益終生。
毛主席說過，語言這東西，不是隨便可以學好的，非下苦功夫不可。班上也有同學產(chǎn)生過畏難情緒。我對他們說，毛主席年紀很大時也曾認真學習外語。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實際上英語還真沒有漢語那樣難學。當然也要講究方法，比如要開口，要多講多練。我們也許不是最聰明的人，但我們可以做到最用心。我們也許不是最有能力的人，但我們可以做到最努力。有著班里英語優(yōu)秀的同學和進步特別快的同學的幫助和激勵，這些同學不灰心，不放棄，鍥而不舍，不斷努力，終于取得很大進步。
同學們特別懂事，守規(guī)矩，講文明，有禮貌。他們熱愛集體，尊敬師長，友愛同學。尤其讓我欣賞的是他們的單純和善良。他們的良好品德得益于他們樸實的家庭教育，我想也和當時還沒有錄像廳，網(wǎng)吧以及手機和各種媒體可能造成的不良影響有關。當然上課遲到，缺交作業(yè)，課堂講小話的現(xiàn)象也是有的。我也就及時批評教育，但不挖苦諷刺，不歧視，鼓勵他們的進步，欣賞他們的長處。至今我也記得有兩個女同學之間曾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激烈的爭吵，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有點始料不及。我說我們有緣來到一個集體，有共同的目標，沒有根本的利害沖突，要互相珍惜，互相幫助。我們都有優(yōu)點，彼此多欣賞點。我們都有缺點，彼此多寬容點。只有你善良，世界才寬廣。這兩個同學本來也沒有多大事，從此和好如初，有時還能說些悄悄話。后來兩人都考上了大學。
為了活躍同學們的校園生活，我們舉辦知識搶答。我們在教室前面的空坪里拉起長繩，集體跳繩。我們組織同學去白云巖，白水洞，廟山等地郊游。行走在開遍杜鵑花的山野里，遙看遠處云霧繚繞的一座座山巒，似鯨魚鬧海。眺望山下盛開油菜花的大田垅，無邊無際，一灣碧水嵌在其中。藍天白云，高山流水，學生們?nèi)缰蒙懋媹D中，樂而忘返。我們也開展唱歌活動。我們唱《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愛拼就會贏》，《外婆的澎湖灣》。我們唱英語歌曲《在一起》（The more we are together），《鈴兒響叮當》（Jingle Bells），《友誼地久天長》（Friendship Everlasting）。我們舉辦英語晚會，也在學校的文藝晚會上表演英語節(jié)目。學習生活既忙碌緊張，又豐富多彩。
班里學生中也有中途輟學的事。因為當時大部分家庭經(jīng)濟不夠寬裕，想讓孩子們早點出來工作減輕負擔。那時農(nóng)村孩子們輟學是大概率的事。學生家長們讓孩子輟學各家有各家的原因。我班有位家長有不錯的手藝，認為反正大學難考，想讓孩子回家跟他學手藝。經(jīng)我勸說，他放棄了原先的想法。這個學生后來考上了重點大學。但并非所有家長都認同我的勸說。我至今印象很深的有三次我的勸說無功而返，留下一聲嘆息。有兩位學生家長因為獲得了國營企業(yè)的招工指標，去意已決。而學生自已也屁顛屁顛的欣然接受。另一個學生家庭經(jīng)濟條件本來不太好，而學生又在騎車上學途中撞人了。雖然沒有造成傷害，而且經(jīng)調(diào)解對方也沒有提出賠償，但學生本人卻心灰意冷，不想上學了。這三個學生本來都是想讀書也會讀書的孩子。我感到很惋惜的。后來這三人中有兩個過得還不錯，而且通過了成人高考。而另一個成績優(yōu)秀的學生前不久偶然碰到了我，對我說很后悔當年輟學的事，連聲說很對不起老師。當然我想她也不至于過得那樣不如意。
送別了桂花飄香，金風送爽的秋季，熬過寒風抖峭的嚴冬和春雨瀟瀟的早春，走過春暖花開，鳥語花香的陽春三月天，又告別烈日炎炎的盛夏。學生們在這古木參天，花困錦蔟的古南岳山的校園里聽慣了熟悉的鐘聲，哨聲，讀書，鍛煉，辛苦著，快樂著。在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們有過暗地較勁，但更多的是相互切磋。有過沮喪，但更多的是躊躇滿志。有過暗戀，但更多是欣賞才華。大家進步著，成長著。
我連續(xù)兩屆擔任學校英語專業(yè)班的班主任和英語教學工作，即八0屆英語班和八一屆英語班。每個班也就四十人左右。中途還有個別輟學的。80屆學生中有些高考中發(fā)揮不佳或未能進入心目中理想大學的又在八一屆英語班就讀。他們年齡尚小，因為他們只讀過五年小學，兩年初中。復課一年進入大學時年紀也不大。由于學生素質(zhì)不錯，又很努力，兩屆英語班都發(fā)揮出色，超過了預期。絕大多數(shù)學生都先后考上了大學。其中北京大學兩人，武漢大學四人，華東師范大學一人，廣州外國語學院，洛陽外國語學院，廣東外貿(mào)學院六人，湘潭大學，湖南師范大學，邵陽學院等高校數(shù)十人。他們學成之后，大多數(shù)成為社會棟梁之材。
同學們懷著感恩之心離開母校，深造，步入社會。他們與祖國共命運，有理想，有文化素養(yǎng)和道德情操，又踏實肯干。欣逢國家改革開放的偉大時代，他們?nèi)缁⑻硪?，各盡其能，工作得心應手，演繹著各自的精彩。
他們中有四十多位成為大學，中學的英語教師。他們分別在國防科技大學，北京理工大學，中南大學，武漢大學，湘潭大學，湖南師范大學，中南林業(yè)科技大學，華南農(nóng)業(yè)大學，湖南中醫(yī)藥大學，廣州外國語學院，廣東金融學院，廣東水產(chǎn)學院，湖南人文學院，邵陽學院，邵陽職業(yè)技術學院等高校和邵陽，株洲，婁底以及省外的深圳，蘇州，武漢，上海等地的中學任教。他們是教授，副教授，高級教師。他們中有校長，也有省市優(yōu)秀教師。
多位學生分別在總參，政府的外事，外貿(mào)，工商管理，稅務，科技部門和公安機關以及國家企業(yè)，國有銀行從事翻譯和情報工作。他們的業(yè)務當然和他們所學的專業(yè)有關。
也有同學在外企工作。由于業(yè)務熟練，事業(yè)順風順水。但更多的同學有自己的公司。打拼出一片天地，紅紅火火。如湖南恒榮貿(mào)易有限公司，搞外貿(mào)，做房地產(chǎn)，都很成功。如有著全球品牌的方爾達人才資源有限公司，在廣州，上海和美國都設有分公司。還有（上海）巴黎三城光學有限公司，掌門人也是英語班學生，是上海市優(yōu)秀企業(yè)家。也有一家學生的公司搞制造，產(chǎn)品暢銷國外。當然也有做房地產(chǎn)的，也有開律師事務所的，各得其所。
有幾位同學在美國，澳大利亞發(fā)展。他們從事文化交流，搞貿(mào)易，當文員，做服務。大多事業(yè)有成，過得不錯。其中有個同學是班里的學霸，八0年全省高考文科狀元。北京大學畢業(yè)后，先后在美國南加州，芝加哥，科羅拉多，宻支根四所大學任系主任，教授，學者，現(xiàn)聘任為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院長。只是也有一旅美學生竟于18年遭遇車禍離世。讓人扼腕嘆息，痛徹心扉。聯(lián)想到我的學生中也曾有人在國外幾次遭到搶劫的事，著來這些國家的國內(nèi)治安狀況并非無懈可擊。
星移斗轉，四十年過去，世界發(fā)生了多少事。母校也舊貌換新顏。教學樓，科教樓，圖書館抜地而起。當年作教室用的青磚灰瓦房早已夷為平地，不復存在。校園里的桃花，李花，桂花，還有后來種植的櫻花，幾十年花開花落。當年那些花季少年們已經(jīng)遠走，他們那充滿稚趣的笑鬧聲隨風而去，那有點莽撞，你追我趕的腳步消失在歲月的墻角。你可曾記得在我們教室的左前方，也是一棟青磚灰瓦平房的屋檐角上懸掛著的那口鐵鐘？每當老校工手拿鐵錘慢悠悠的過來敲打下課鐘時，班里有兩個男生早就看在眼里，做好了隨時沖出教室的戰(zhàn)斗準備。如今學校的訊號幾度更新?lián)Q代，敲鐘人旱已離去，再也聽不到那清脆悠長的鐘聲了。
四十年前，有緣和這些稚氣未脫的孩子們相遇相知，我感到慶幸。我們朝夕相處，同甘共苦，教學相長。和他們兩年的陪伴是我感到很愜意的事。我雖有點辛苦，但很充實，很快樂。我很眷戀那一段美好時光。
英語班的學生們都為著事業(yè)和家庭奔忙。同學之間，師生之間，聯(lián)系不多，少有聚會，但彼此常在心中。深深的思念，牢牢的牽掛，彌足珍貴。
我祝愿已不再年輕的英語專業(yè)班學生們歲月靜好，各自珍重！（2021.12.27）
（作者謝素儉－湖南省邵陽市二中退休英語高級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