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0)仙草倒顯得很鎮(zhèn)靜。從午后拉出綠屎以后,她便斷定了自己走向死亡的無可更改的結(jié)局,從最初的慌亂中很快沉靜下來,及至發(fā)生第一次嘔吐,看見嘉軒閃進(jìn)二門時僵呆站立的佝僂的身軀。反倒愈加沉靜了。她掏出藍(lán)布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穢物,像往常一樣平靜溫潤地招呼出門歸來的丈夫:“給你下面吧?”白嘉軒僵硬的身軀顫抖了一下,跌跌撞撞從庭院的磚地上奔過來,踩著了綠色的穢物差點滑倒,雙手抓住仙草的胳膊嗚哇一聲哭了。仙草自進(jìn)這個屋院以來。還沒見過丈夫哭泣時會是什么樣子,這是頭一回,她大為感動。白嘉軒只哭了一聲就戛然而止,仰起臉像個孩子一樣可憐地問:“啊呀天呀,你走了丟下我咋活呀……”仙草反倒溫柔地笑笑說:“我說了我先走好!我走了就替下你了,這樣子好?!?/p>
白嘉軒抹掉掛在臉頰皺折里的淚水,拉仙草去鎮(zhèn)上找冷先生看病,仙草掙脫丈夫的手說:“沒見誰個吃藥把命搭救下了。這是老天爺收生哩,在劫難逃。你甭張羅抓藥煎藥的事了,你瞅空兒給我把枋釘起來,我跟你一場,帶你一具枋走。不要厚板,二寸的薄板就夠我的了。”說完,她就洗了手拴起圍裙,到面甕里挖面,又到水缸里舀水,在面盆里給丈夫揉面做飯。白嘉軒吃驚地瞧著女人鎮(zhèn)靜的行為,轉(zhuǎn)身走出街門找冷先生去了。他隨即撤著一摞藥包回來,在庭院里支起三塊磚頭架上沙鍋,幾乎趴在地上吹火撥柴。一柱青煙冒過屋檐,在房頂上滯留下散。
仙草拒絕喝藥:“那啥也不頂,我不喝,讓我安安寧寧死了算了,甭叫人臨死還喝苦湯苦汁?!卑准诬師o奈叫來鹿三勸解。鹿三在衣襟上搓著手掌竟發(fā)火了:“你這人明明白白的嘛,咋著忽兒就麻迷了?你喝嘛,你咋能連藥也不喝!”仙草平靜地瞅著鹿三誠心憨氣的臉色。伸手端起腕咕嘟嘟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紫色藥汁,剛放下藥碗就嘩啦一聲吐到腳地上。鹿三立時用雙手捂住臉蹲下身去,癱坐在門坎上。白嘉軒掄起拳頭砸下去,桌上的藥碗嘩啦一聲飛散落地,鮮血從他的手上滴注到地上,和紫色的藥汁匯合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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