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四叔
作者：楊玉英
“車，班車，快，快停，停下來，等，等我…… 媽，媽，我去，去眊您，我好想您，想您……” 淚水從打著皺褶的眼角溢了出來。睜開深深陷下的一雙大眼睛，微微抖動著干裂而發(fā)白的嘴唇，低聲呢喃道：“夢，剛才我做夢了……” 邊哽咽邊用一雙枯瘦的手拭去眼角兩行滾燙的淚水。
我和坐在床頭邊的哥哥連忙上前把骨瘦如柴的四叔從已經(jīng)塌陷下的病床上小心翼翼地扶起來，喂了幾口白開水。他扭過身子用暗淡的目光向窗外望了望，便抱頭“嗚嗚……”絕望的痛哭起來?！吧n天啊，求求您了，放過我吧，我上輩子做啥孽了，您為何要懲罰我？為何？媽，媽，您回來帶我走吧，您一走了之，丟下我不管，現(xiàn)在的我痛不欲生，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命運啊，你竟是如此的殘酷無情！”
病痛的折磨使四叔心煩意亂，坐立不安，疼的呲牙咧嘴。他蹲在醫(yī)院的走廊里，皺著眉頭，手托腮幫，對命運的打擊沒有一點招架的能力，他的精神都崩潰了。他想自盡，但想來想去，還得活著，身邊還有這么多親人的陪伴。看著四叔倍受煎熬，我心如刀割，飲泣吞聲，可無能為力。
這是四叔第四次住院了，之前三次都是住十天左右出院了。可這次病情愈加嚴重，整整住了二十天。四叔是日思夜盼，期盼醫(yī)生督促他早日出院，期盼醫(yī)生突然帶來的好消息，期盼每每打完點滴，疼痛減輕，最好是藥到病除，病如手取。待來年春暖花開，春播秋收。若能回到從前，他一定要好好保養(yǎng)自己的身體，珍惜眼前的一切一切?？蛇@些愿望好像離四叔似乎很遙遠，遙遠……
必竟縣城的醫(yī)療設(shè)備和藥材比不上內(nèi)蒙首府，便又帶四叔去了幾趟呼市，跑了三家醫(yī)院做檢查。醫(yī)院是一個使人終于把命看得比錢更重要的地方。在醫(yī)院里面，不分貧窮與富貴，所有的財富、地位、權(quán)勢都似乎變得微不足道，所有的希望都來自于呲呲作響的打印機打出的一張張化驗單與檢查報告單，四叔辛苦掙來的血汗錢也隨之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生命延續(xù)的長短只能由打印機打印出的白紙黑字做決定。四叔低頭沉思，他怕，怕結(jié)果出來，他盼，盼之前檢查報告都煙消云散。然而，又是那個然而，等來的檢查報告都是一個模樣，檢查的結(jié)果與他想象的甚是遙遠。醫(yī)生帶來的消息并不如愿，他的愿望也遠遠不能實現(xiàn)，顯然是病情愈加惡劣。絕望，悲傷，害怕……堅強的四叔勉強掩飾住自己的失望，可不爭氣的眼淚忍不住在眼睛里旋轉(zhuǎn)起來。一路上，那無聲的哽咽不時涌上他的喉嚨，他不停地撫摸著那瘦小扁平的肚子，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是多么的痛苦?。?苦命的人，常常是雪上加霜。
常言道：“好人一生平安?！睘槭裁催@句話在您身上沒有應(yīng)驗?zāi)?，四叔？我敬愛的四叔，在我印象當中，您是這個世界上最樸素，最善良最誠實的人，您忙碌辛苦了大半輩子，臨近晚年，難得享享清福，可您卻生病了。生活啊生活，您為什么給四叔出這樣的難題？為什么對四叔的命運不斷地進行裁剪？四叔歷經(jīng)了貧困、饑餓和孤獨的折磨，臨近暮年，又經(jīng)歷了無情的病痛。一切都毫無辦法，對于一個極普通的人來說，只好聽天由命了。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付出都有合理的回報，不是所有的美好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實現(xiàn)，更不是人們所說的善終將有善報。
四叔年輕時家境貧寒，住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耕地、放牛、砍柴、割草。每天五更起床去兩公里外的山溝里挑水，不知挑斷了多少支扁擔，走過了多少條千溝萬壑的山路，曾多次磨破那擔著重任的肩膀，脊背都壓彎了，手上的裂縫早已不計其數(shù)。有時被山坡上的小石子不小心拌倒，連水帶桶滾了下去，四叔只好堅強地站起來，原道返回再重新挑一擔回來，一家人就這樣飽一頓，饑一頓湊合過日子。這樣的光景，有誰愿意把自己的親閨女嫁到這個“世外桃源”的富豪家去享清福呢?
四叔五叔都沒成家，所以都和奶奶居住在一起，娘三相依為命。爺爺去世早，五叔還小，一家人的壓力像磨石一樣沉重地壓在了四叔身上，實在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再加上奶奶日思夜盼想讓她的倆兒子各自都成個家，像常人一樣過上幸福的生活。否則奶奶在黃泉之下也死不瞑目啊！
那年頭，條件有限，家家都不富裕。想出門打工還得找關(guān)系托親戚，我的本家姐夫有超人的頭腦，在前期磚窯是包工頭?？丛谟H戚的份兒上帶四叔當了堂堂正正的工人。“工人”多么榮譽的稱號！每當從工地坐上大巴回家，穿著那身見人衣服和提著一個棕褐色的帆布大提包，最耀眼的是那條金光閃閃的銅拉鏈，那氣派讓村里老少都贊嘆不已！
從農(nóng)民到工人，三村五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了。可又有誰知曉，四叔去工地掙命般的受苦，每天起早貪黑，勤勤懇懇，為了奶奶能在晚年過上幾天好日子，更是艱苦奮斗。他對生活充滿了無限希望！表姐夫?qū)λ氖迤揭捉?，后來姐夫的磚窯有了很大的發(fā)展，從人工擴建到機器制磚，磚窯大批招工人，便把四叔提拔成代班的。也就是記個工，跑個腿，再苦再累比起之前人工搬磚省力多了。尤其是出磚那工夫，窯里像個大火球，炙烤的地皮都發(fā)燙，好像劃根火柴就能把空氣點著似的，稍稍一動就渾身冒汗，實在讓人喘不過氣來，何況背上還有“重負千斤”。每當從窯里面出來，弓著腰，身子向前傾斜，拖著兩條沉重的腿，有氣無力地邁著踉踉蹌蹌的步伐。頭上熱氣騰騰，精疲力竭，渾身疼痛，整個人像剛經(jīng)歷了一場猛烈的暴風雨，衣服都濕透了。在風餐露宿的生活環(huán)境下，四叔省吃儉用，咬緊牙關(guān)，堅持不懈地在磚窯干了整整十二年。
時間啊，這么飛快，可生活的道路又是如此的曲折而漫長。轉(zhuǎn)眼間到了寒冷的冬天。地洞三尺，滴水成冰，磚窯也沒活干了，四叔只好背著行李回家了。那時村里沒有電，沒有煤，家家戶戶冷冷清清，生火做飯、取暖都用燒柴。四叔起初拿耙子去東坡樹林里摟些干樹葉，可樹葉不經(jīng)燒，再說時間久了也沒那么多樹葉了，且去摟樹葉的人也比較多。村附近的斷枝殘草，早已被砍的光禿禿了。只好去偏僻的山溝里去砍死樹根。由于山高路遠，陡峭難爬，沒等到了目的地，就疲憊不堪，氣喘吁吁了。只能坐在比較平穩(wěn)的石頭上緩緩氣，歇歇腳?？珊蟊诚駶擦艘慌铔鏊鶝霰鶝龅模氖宀坏眉泵τ谬斄训氖峙e起沉重的斧頭，使勁全力去砍和這塊土地融為一體一動不動的老樹根。有時一不留神被堅硬的樹根彈回來把手指劃破流血了，隨手扣土撒在傷口上，手臂振動的已經(jīng)麻木了，似乎毫無察覺。用受傷的手繼續(xù)去砍堅硬的樹根，那種感覺可想而知，可對于四叔來說，便是習以平常的事了……
好不容易砍好一垛柴，用繩索捆好背著下山?？苫丶业穆愤€是崎嶇陡峭，蜿蜒曲折，這是一件多么艱難和沉重的事?。∪藗兂Ｕf，上山容易下山難，行走在下山的羊腸小道上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腿被壓得發(fā)抖打顫，肩膀常常被磨破，有時一不小心連人帶柴就會滾落下來，摔得遍體鱗傷。只好強忍疼痛，把柴收拾捆綁好，重重地壓在了彎曲的脊背上，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背著下山。四叔那極其瘦小的身軀，幾乎被材壓得看不到人了。
實在無力支撐時，身子向后傾斜，把柴靠著比較牢固的石頭上緩緩氣，歇歇腿。北風呼呼地刮著，怒嚎著，如咆哮的獅子。風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無情地撲打在他身上，身上的破爛衣服實在抵擋不住這刺骨而冰冷的寒風。臉凍的通紅通紅，不知何時留下的鼻涕已經(jīng)凍在了胡茬上，融為一體了?？蛇€堅持扭曲著身子，邁著蹣跚的步伐向家走去。
每當回到院子里，奶奶早已雙膝跪在拼接的玻璃窗前的土炕上，急切等待著。四叔看到鍋里熱氣騰騰的飯菜，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見奶奶噓寒問暖，四叔早已把饑腸餓肚忘的一干二凈了。
四叔把零碎的木柴堆在奶奶的灶堂里，其余的整齊地堆積在石墻下，以便開春出門了，奶奶好歹有柴燒。就這樣寒來暑往，從磚窯到砍柴，從砍柴到磚窯。
隨著歲月的流逝奶奶也漸漸老了。她小小的身軀，大大的智慧。一輩子總是為別人著想，把自己的事情置之度外。做的一手好針線活兒，左鄰右舍的棉衣棉褲，大多都是奶奶幫忙縫制，當然她的親戚也不例外。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感激不盡，贊不絕口！ 突然有一天，奶奶的親侄子（也就是我的表叔）來看望奶奶，順便和奶奶報個喜，說自己在豐鎮(zhèn)六中被分為一校之長。學校正好也招門衛(wèi)與清潔工差事的人員。于是奶奶給鄰村的遠房親戚捎個話，讓四叔回來跟著表叔去知識的殿堂“上班”呢！
大約一禮拜后，四叔回來了，滿心歡喜，急著讓奶奶給重新拆洗、縫補好衣服以及被褥急迫趕往學校。窮家薄業(yè)，缺衣少食的日子，也不允許四叔在家多呆一天。告別了十二年的磚窯生活，于是信心十足，滿懷希望，踏上新的征程，去新的環(huán)境去開啟新的生活！
四叔在馬路邊緊挨大門的一個二十多平米的磚瓦水泥建造的房子里安了家。比起曾經(jīng)在磚窯的生活條件是優(yōu)越了許多。城市的夜晚燈火璀璨，照亮了四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可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大多市民已經(jīng)進入甜美的夢鄉(xiāng)，四叔孤獨一人仍然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學校有孩子感冒發(fā)燒出去買藥的，買筆墨紙硯的，有開會的，加班的，給孩子復(fù)習功課等。四叔總是整裝待發(fā)，不間斷地開門，關(guān)門，直到深夜。當寂靜的校園里還未有一個人影的時候，四叔已經(jīng)拿著掃帚奔波在校園的角角落落。把原本甚是不堪的整個校園收拾得井井有條，通往每個班的小路都打掃得干干凈凈！
那年頭，門衛(wèi)的工資都不高。四叔自己又不會做飯，一日三餐外面吃，當然過時過節(jié)大多是表叔以及學校的愛心老師給帶飯。再加上零用開銷，每個月的支出遠遠大于收入，把自己在磚窯積攢下的小金庫作為補貼。四叔雖窮，但志不窮，寧愿自己撿破爛，也不收別人的一分錢，一分施舍。于是他抽空在校園內(nèi)撿廢紙，飲料瓶去換零花錢，學生多了，飲料瓶自然也就多了。
有一次開學，四叔只忙著低頭打掃衛(wèi)生。突然眼前一亮，金光閃閃的一疊人民幣呈現(xiàn)在眼前，他連忙把錢撿起來攥在手里。焦急地四處張望，站在原地等啊，盼啊。只到那位學生出現(xiàn)，只見臉色蒼白，東瞅西瞧，慌慌張張。四叔連忙走上前問：“孩子，你在找……” “門衛(wèi)爺爺，我把媽媽給的學費丟了，您看見了嗎？” “這兒呢，請收好，這可是父母的血汗錢哪！”孩子臉色煞白，瞬間淚目。接過錢邊鞠躬邊說：“謝謝您，爺爺！” “去吧，快去報名吧?！?nbsp; 他那沾滿灰塵的臉，額上一條條曲折不均勻的皺紋，在這一瞬間舒展開了。朵朵白云給清朗的天空增添了一抹色彩，陽光總是充滿溫馨。
高聳的樓房，繁華的城市，熱鬧的街道好像和四叔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他總是孤零一人，馬不停蹄地在校園里忙來忙去。
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忠于職守，盡職盡責，兢兢業(yè)業(yè)，任勞任怨。無論酷暑還是嚴寒，無論風雨還是漫天飄雪，無論五更還是深夜，始終堅守在門衛(wèi)和環(huán)境衛(wèi)生工作的第一線。在那流逝的歲月里，您把最美好的年華奉獻給這份平凡而偉大的崗位上整整十年。在這所富麗皇堂的學校里，您沒有文化可言，只有默默奉獻。在月光的照耀下，您的每顆汗珠都閃爍著點點光芒。您以一顆感恩的心去對待生活中的一切一切……
遠在天堂的奶奶，您不孝的孫女兒想您了，永遠忘不了您生前對我的萬般疼愛?？赡R終前千叮嚀，萬囑咐把四叔和五叔托付給我照顧，我卻沒遵守諾言。四叔生病了，病的不輕。為我沒盡到責任而感到深深的內(nèi)疚和自責，奶奶，求求您原諒和寬恕我吧，否則這輩子我都不會安心的，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五叔、大姑、小叔、爹和哥哥，以及倆表姐緊緊地圍在四叔身邊。人活著，這種親人之間的感情是多么重要，即使四叔一生充滿了坎坷和艱辛，只要有這種感情存在，也會感到一種溫暖的慰藉。假如沒有這種感情，那四叔活在這個世上會有多么的痛苦與悲哀啊……
一張飽經(jīng)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一雙黝黑粗糙的手，像是記載了他六十五年的千辛萬苦。
四叔仍在呻吟著，疼痛占據(jù)了他的一切……
作者簡介：
楊玉英 原住內(nèi)蒙古豐鎮(zhèn)市南夭村 現(xiàn)居涼城 初中未畢業(yè) 發(fā)表作品有《我的前半生》《弟弟，姐姐很想你》《我家門前的南河溝》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