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沙草,本名孫新建,1954年8月生,洛陽老城人,祖籍山東。長期供職于洛陽市第二汽車運輸公司(現(xiàn)為洛陽市交通運輸集團)。高級政工師,河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2009年出版《沙草自選文集》。
(作者注:這篇祭文寫于祖母去世時,也曾在祖母新塋前跪拜含淚念過。祖母在世時曾說過,“我下世后,你們要好好給我寫篇祭文?!蔽沂情L孫,責無旁貸。只是當時在單位負責行政,諸事繁忙,忠孝難以兩全,祭文寫得過于簡略。今春受老城區(qū)政府委托,為寫老街百年歷史與父多次長談,深為祖母生平感動,故重拾拙筆,改寫祭文。今年是祖母百年誕辰,謹以此文獻給我親愛的祖母。 2010-6-15)

X年X月X日,長孫 新建與父輩等三代子孫以清酌庶饈之奠,致祭于祖母墳塋之前,而吊之以文曰:嗚呼祖母,終歲勞苦,歷盡滄桑,善良儉樸;嗚呼祖母,心志剛強,治家守業(yè),兒孫敬服;嗚呼祖母,汝今仙逝,陰陽兩隔,心意誰訴?
祖母孫董氏諱秀云(秀英)生于辛亥年(1911年)農(nóng)歷十一月十三日,卒于乙亥年(1995年)農(nóng)歷九月十八日,享年85歲。
祖母生于民國元年,時國家多難,積貧積弱,外憂內(nèi)患,民生多艱。祖母成婚于民國17年農(nóng)歷九月六日,時年18。出閣前,家在老城榆樹園街,有薄產(chǎn)房屋九間,其父在洛陽縣衙當“柬房”,傳稟掛號,隨官行走,忙碌辛苦。兄姊三人,與父母相依為命。幼染天花,顏留微疾,然五官端正,面容姣好。適祖父為續(xù)弦,夫長20,從容認命。祖父為業(yè)儒,以教書為生,然生源不旺,時斷時續(xù),生活不免拮據(jù)。所幸有祖業(yè)房產(chǎn)一所,租賃薄銀,貼補家用。然舊時租賃,有典契有租賃。祖母大婚前,房產(chǎn)全部已典當于人。典當銀兩,用于成婚,所剩無幾。典契有約定,到期房主無力備價贖房者,房產(chǎn)即歸承典人。但備價贖房,對于一個沒有固定收入的貧苦家庭,談何容易?然祖母心志剛強,暗下決心,備價贖房。從此長年一邊省吃儉用,一邊起早貪黑,趕做“有錢活”——織“網(wǎng)兒”(婦女頭飾),點點滴滴,積少成多,前后竟用了十多年時間終將房產(chǎn)全部贖回。生計艱難,家無隔夜糧;兒女幼小,身有補丁衣。十多年間,多少人或出于憐憫之心,或暗藏覬覦之貪,勸賣祖業(yè)。祖母心如磐石,不為所動,百般磨難,祖業(yè)守成。時也,志也,家有難慷慨而赴之,祖有業(yè)勤勞而守之,其情其智,其痛其苦,我輩思之,能不慟乎?

民國二十年以后,祖父初攬學(開私塾)再行醫(yī),后又出外到“飯業(yè)公會”當書記員,月薪現(xiàn)洋8塊(其時兩塊現(xiàn)洋可買50斤面粉),家境有所好轉。祖母相夫教子,愁眉始展,喜上心來。然身處亂世,好景難長??谷辗闊?,彌漫華中,水旱蝗湯,赤地千里,百姓苦難,水深火熱。民國27年,祖父不幸中風,落下偏癱,常在床褥。時祖母28歲,以柔弱之肩擔起5口之家之重任。奉湯侍藥,領家養(yǎng)子,吃糠咽菜,度日如年。民國31年前后,河南連年大旱,加之“花園口決堤事件”使大量難民涌入洛陽老城。洛陽城鄉(xiāng),餓殍遍地,民不聊生。祖母常帶四五歲的姑姑到西關的舍飯場領舍飯。當其時也,舍飯場饑民成群,人頭攢動,秩序混亂,警察持木棒亂揮,祖母放下孩子怕丟,只好一手抱孩子,一手遞飯罐。擁擠不堪中曾被木棒敲擊,頭起血包,但她仍然緊緊地抱著姑姑把舍飯領到手,然后用小腳走走歇歇,回到家中,把舍飯兌上水,分給患病的祖父和年幼的兒女。祭文走筆至此,不由淚流滿面。國恨家仇,情何以堪?
日寇侵略中原,頻繁轟炸洛陽。民國32年春,敵機轟炸老城南關,炸彈落在大梁上,祖業(yè)臨街三間正房轟然倒地。外侮如此,百姓奈何?夫病兒幼,無力重修,只得將木料磚瓦陸續(xù)變賣,得銀洋600元整。適同院房客孔來運跑行商生意,經(jīng)人說合,將銀洋悉數(shù)交于孔,祈望生意旺發(fā),有利進賬,也好養(yǎng)家糊口。孰料三天后,孔自西還,竟說遭遇“刀客”,銀洋被劫。舊時社會,民事糾紛,多憑道德約束。“衙門門兒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貧苦人家,哪有力量打得起官司?孔家不愿還錢,也無顏再在同院居住,在街東租房另住,同時開一“軋面燒餅鋪”,言稱沒有吃的可到鋪里取燒餅一二。祖母無語,轉身離去。自此再不見祖母多言此事,家中無一人吃過孔家燒餅。時也,命也,世事乖蹇,人亦負我,苦水自咽,心志不減。持家處世,其忍其韌如葦,其堅其強如鋼。后輩子孫,當思之效之。
日本投降,亂世稍平。祖業(yè)經(jīng)千辛萬苦備價贖回,陸續(xù)出租;祖父經(jīng)多年調(diào)理,病有好轉,又重開私塾課徒,“束修”漸多。至此,家有中興氣象,院飛朗朗書聲。一家5口,其樂融融。孰料好景難長,物價暴漲,社會混亂,戰(zhàn)火連綿,民生倒懸,蔣家王朝,危如累卵。政權更替,自古亦然。公學興旺,私塾不蕃。祖父病重,家道又步入艱難竭蹶之中。時隔不久,祖父病逝,終年60。時祖母年不足40,大兒剛剛娶親,小兒尚在腹中,兩個女兒更是年幼,生計可想而知。為養(yǎng)家糊口,領兒媳女兒做“有錢活”和零工,(祖母也曾去街西頭劉家做保姆),竟有數(shù)年,其苦其累,難以盡述矣。正是:紡麻繩兒于更深人靜,月亮無言①;砸石子兒在數(shù)九寒天,洛河有淚②。撇下自家兒女為他人保姆,不是無情,掙下一碗半碗粗茶淡飯,心在兒孫。

又,禍不單行,福無雙至,左風橫吹,祖業(yè)難守。20世紀50年代后期,家中房屋除自住5間,全部被托管。時代大潮,誰能阻之,區(qū)區(qū)草民,如芥如微,縱有冤屈,何處訴之?何敢訴之?自此后,祖母常以淚洗面,長吁短嘆,恍恍乎竟步入老年。
光陰如梭,兒孫漸漸成群。幾十年間,祖母對后輩兒孫,懷揣手抱,縫補漿洗,冬棉夏單,心血耗盡,每有成人,便心悅不止。孫輩由我以下12人,無不經(jīng)祖母把手養(yǎng)育③。及至四世同堂,祖母仍細心照料重孫輩,小衣小鞋,盛滿親情。今祖母撒手人寰,后輩泣血長跪,難表懷恩感報心情之萬一。
嗚呼,祭文終有限,難慰兒孫情。挽聯(lián)曰:滄桑人生歷盡幾朝動亂艱辛劬勞知多少;望子成龍養(yǎng)育三代兒孫慈顏春暉今安在。又,祖母已無言撒手塵寰去留下悲傷哭不盡;兒孫應有成寸草報春暉寄上哀思永在懷。(二胡獨奏曲《二泉映月》聲起,如泣如訴,滄桑自見④。)
尚饗!
乙亥年農(nóng)歷九月廿日(公元1995年11月12日)
北邙史家溝之祖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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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紡麻繩兒:這種活兒當時在南關一帶很多窮苦人家都做過,在我家大約持續(xù)干了十多年,我小時也曾幫忙干過。街東頭有一家工廠“麻袋社”。想干活的去廠里領活,即成捆的生麻,一捆有一二百斤重。生麻領回家,需要用水浸透,然后先一綹一綹紡成細麻繩兒,第二步再合成粗一點的麻繩。麻繩交給廠里,廠里按重量給點工錢。
②、砸石子兒:上個世紀50年代中期,適逢洛陽大建設,澗西幾大廠礦需用大量的石料,因此南關一帶有不少人家就下河灘砸石子兒,這種活是把大的石頭砸成小石子兒,按方出售。勞動強度大,并不適宜婦女干,但當時祖母和母親、姑姑她們曾經(jīng)干了好幾年,祖母光著小腳趟河在洛河灘挑石頭擔子,尤其艱難。浸滿她們汗水的長錘和短錘一直保留到現(xiàn)在。
③、祖母有孫子3人孫女3人、外孫2人外孫女4人。長孫以下12人,年齡相差24歲。由于母親和兩個姑姑及嬸嬸都有工作,如此以來,父輩4人,添丁進口,操勞呵護,多在祖母。
④、我一直以為,祖母的一生正與《二泉映月》之意境吻合。
(本文刊于2012年第二屆“蒼生杯”全國有獎征文優(yōu)秀作品集《蒼生錄》第二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