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之河（組詩）
詩人 裴軍
北方之河在寒風中保持肅靜
硬漢般戰(zhàn)死在冷寂的沙場上
春天時它以義務獻血者的姿式醒來
一路扶起綠蔭召喚花朵激活鳥唱
滾動于大地上的魂魄和骨髓
定格成滋潤塵世的九曲忠腸
平日里柔弱而低調(diào)的水流
錚錚鐵骨在天地間縱橫闖蕩
胸中裝著江河湖海的逆鄉(xiāng)子
夢里常閃爍幾道瀲滟波光
惦記著小梁河激蕩四季的童趣
官渡河豐盈少年的行囊
浉河泛起一派青蔥漣漪
洛河蕩漾著青春的波光
紙坊河砥礪大工業(yè)的利刃
通惠河倒映著詩和遠方……
舀一瓢上善之水煮真愛之茶
品嘗生命中的玉液瓊漿
小 梁 河
小腳丫兒踩著低山丘陵的坎坷
邊搖晃撥浪鼓邊哼起兒歌串串
長春藤似的河道緊拽著塘湖堰壩
浮光躍金喂胖了兩岸的崗坡圍店①
從來不過問流動以外的事情
卻專注兩岸的收成和岸民的惦念
百姓口碑鐫刻不朽的傳奇
溪水東流反復淘洗神話的新鮮
一條龍脈隆起新皇即將出世
而準皇妃正在菱花鏡前試新妝
官府乘夜幕派人刨斷龍根
烈妃泣血化作一溪香水潺潺
黑燕的雙尾剪開一河白色冰棱
紅桃粉李炸醒了紫云英油菜花田
白鷺覓食逗歡滿河的魚蝦陣
魚鷹破浪叼上來一扁舟的驚嘆
牧童笛脆急喚牛蹄踏花香
石板橋笑嘻嘻馱著新娘的如意緣
金鯉魚借漲水越界與銀鰱們私會
在綠葦叢中戲嬉盡享偷情之歡
鯰魚誤入歧途在水溝里尋尋覓覓
大片秧野穿梭鯽魚泥鰍和黃蟮
江心洲圓葉下甜瓜呼呼大睡
夕陽河曲蓮花跳舞蛙鼓敲響夏天
滿溪的抽水機轟鳴抽盡蒼茫夜色
酥胸般的田野彌漫荷韻香甜
陣陣金風推搡岸上無邊的稻黃
曬場上脫粒機拋出的驚喜又飄又遠
喜鵲齊聚在綠樹冠上召開圓桌會議
商量以何種方式來慶賀秋天
分娩后的季節(jié)裸露著遼闊的童貞
兩岸鋪展開白茫茫的霧淞畫卷
溪流蜷縮在河底鶯聲燕語
南去的鳥雀撩水濯洗一路云煙
曙光給白緞面抹勻粉紅胭脂
野兔淘氣勾勒冬日的大寫意圖案
針尖兒一般細的流水
卻養(yǎng)肥山一樣大的愁怨
夜半聽人輕喚我乳名
醒來卻枕著小梁河的臂彎
審視手掌上每一道紋理
問小梁河是哪一根毛細血管
官 渡 河②
沙灘如村姑肌膚白、細、軟
大尺度的寶石藍擠占畫面
潑墨時刻意在水岸留白
給天光云影留下想像空間
左龍右虎鎮(zhèn)守一脈玄秘
水庫是緊攥于潢河手心的一串念珠
套不住支撐脖頸的男兒血性
用它為離鄉(xiāng)子編織懷舊的項圈
一河清涼水涵養(yǎng)弦山紫水文脈
幾臺花鼓戲唱紅智慧之鄉(xiāng)光環(huán)
知識薪火照亮畈洼沖寨③的瑯瑯書聲
官私學堂沐浴塝墩塆園④的蓬頭垢面
子路自異鄉(xiāng)來在河邊向漁夫問津
孔子游學天下借一捧清水洗圣顏
司馬光靈機一動擊破滿缸混沌
蘇軾在狀元橋上獨自憑欄望遠
而劉鄧大軍的涉水聲石破天驚
大姐家的海棠花笑喜鵲鬧得正歡
…… ……
潢河拖拽一群嗷嗷待哺兒女
唯恐視野中飄起消瘦飲煙
每一株莊稼都是她喂大的孩子
奶汁哺育兩岸的玉潤珠圓
善水澆灌出大地豐饒
也烹調(diào)尋常日子的光鮮
魚蝦跳躍成流動糧倉
蘑菇給岸民撐開雨傘
秧野裁剪成拖地綠裙
果林扭曲臨河風景線
麻鴨借互聯(lián)網(wǎng)名聲大噪
油茶花海鼓起致富的船帆
羽絨裝讓世界穿出溫度和風度
電子商務放飛綠色田園……
潢河看慣了岸上的別致風光
送別山中鳳凰一茬又一茬
卻靜看我整理行囊一遍又一遍
裝進去父母臉上泛起的慈慈笑意
弟妹嘴邊銜掛的柔柔問候
鄰家姝遞過來的盈盈媚眼
打點好姥爺堂前晃動的羸弱背影
大姨摁進手掌心的牽掛
小舅摩托車馱來的祝愿
掮扛著少年的懵懂、迷茫和魯莽
村民的羨慕、贊譽與感慨
師長的榮耀、鼓勵及期盼……
今天雁陣謝絕在縣城上停歇
而兩岸就很適合春天定居
水面點點鷗鳥鳴叫天邊原鄉(xiāng)
岸上桿桿竹影催促扶起前緣
浉 河⑤
淙淙流水如歌的行板
為掛壁般茶山日夜撫琴
低首走在兩岸妖嬈的紅妝里
細心清點流浪白云的倒影
一波三折養(yǎng)成矜持和孤僻
從不在公開場合炫耀身份
忙碌時沉入微信水底
無事也不愿做QQ達人
電話空響如艄公懶睡的野渡
河面波光瀲滟但城府極深
汩汩流淌在江南與北國的肚臍眼上
恰好能聽見大地的胎音
閱盡江南煙雨和北國霜雪的心事
懷惴長江壯美與淮河秀麗的賜恩
小城在茶水和米酒中漾著飽嗝
耳邊回蕩起楚風豫韻的叮嚀
河水悠然自得穿城而過
垂釣性急，怎能釣到似水柔情？
兩邊的街景如川劇變臉
是浉河試衣間的霓裳艷影
岸柳天生聰明而溫柔
居然也會誤入迷津
和著春風鼓點在水濱匆匆列隊
悠長絲絳纏繞過路的雛鷹
稚氣不問來龍去脈
也不會意枝條間的唧唧嬌鳴
不適合攀附水邊柔枝兒
鷹卻鐘情于藍天白云
轉(zhuǎn)身飛向北方的遼闊
為此卻心旌搖曳了一生
柳樹是浉河的乖巧女兒
從不愿悖逆父親之命
其實今日之綠已非初見之柳
無意將折柳人的真情燃盡
夜幕河上斜掛一輪皎潔明月
渾圓如茶鄉(xiāng)隆起的奶暈
照見茉莉般尖而深的內(nèi)傷
河水泡茶可以療痛
端起來時就掀起了波瀾
茶香飄處，伊人正傷神
站臺等在廣場的空曠之外
好友的車駕先于高鐵抵達
每一次風塵仆仆歸來
為異鄉(xiāng)人閃著腥紅的尾燈
它要載我一程到河畔
照一照厚厚滄桑
洗一洗滾滾紅塵
品一品悠悠茶韻
訴一訴濃濃離情
流淌這么多年的青蔥河水
卻讓一道土壩擋住去路
不如就在賢山下挽一個結(jié)
縱然心有千千結(jié)
到南灣湖就算了結(jié)吧
莫讓淮河在前方空等
洛 河
母親胸脯上劃出的一道淺傷
靜靜流淌前世今生的恩怨
串起十三朝的綿延往事
卻筑成此生越不過的溝坎
河堤上的花木錯時生長
艷陽輕柔撫摸金柳的發(fā)辮
一團柳絮糾纏得難解難分
圍觀的河水卻心照不宣
早晨攜手在西關(guān)搭乘40路公交車
一路穿越河洛文化的源頭、歷史街區(qū)的浩繁
漢董公祠的崇敬、隋周公廟的莊嚴
唐明堂的富麗氣派、宋文峰塔的翹角飛檐
元府文廟的古色生香、明清會館的美侖美奐
一路穿越5000多年文明的滔滔長河
4000多歲建城的厚厚畫卷
1500多載皇都的渺渺云煙
而81路公交車載著琵琶峰的甜蜜夕陽折返
匆匆掠過石崖上的文化地標與魚躍龍門的驚嘆
帝國大道的喧囂和高聳的白楊禮贊
老橋的佝僂身姿并橋下的桃花流水
夾岸的拂堤綠蔭及宓妃的曠世美艷……
洛河瞅見年輕風旋進漢太學式的仿古大門
信步于邵雍的府邸爭看大唐的月兒圓
仰望鳴于《詩經(jīng)》梧桐樹上的那款鳳凰
聆聽白居易筆下凄切啼鳴的杜鵑
欣賞牡丹花圃中飄飄欲飛的魏晉風骨
笑問草叢蟲噪可是駱賓王鐘愛的鳴蟬？
踩著琴鍵般教室的階梯拜謁李杜的詩魂
那一季意外迎來了比翼雙飛的豐收年
臨河影院正上映《媽媽再愛我一次》
而我的鐵掌皮鞋在西風古道上叩響明天……
合歡樹粉紅站滿夏日的街巷
遲熟牡丹怎解個中玄妙？
不知道雁鳴將遠上天涯
仍守在洛河之濱回望春天
一輪新月最可人心意
倚在安樂窩樓頭詭秘地窺視
她淺笑得那樣圓滿而殘缺
恰好勾出我受傷的那一道弧彎
紙 坊 河⑥
喂，請給她留一點兒顏面吧
不要在地圖上叩問芳跡
她注定登不上大雅之堂
只是一條隨季節(jié)流浪的小溪
從大山骨子里滲出的幾滴精靈
亂石灘用粗糙的手掌捧住御賜
野西瓜藤攀踩著鵝卵石涉水探路
風中的小花托舉著黃色的玄秘
紙坊河，一面透視歷史的銅鏡子
照見雄關(guān)漫道與鐵馬冰河
爭霸場上揚起的狼煙蔽日
武王伐紂飲馬河曲的身姿
曹操凱旋橫槊賦詩的快意
山陽公葬于岸邊高地的沮喪
竹林七賢們把酒臨風的閑適
溪水煎熬著千年的荒涼與貧瘠
……
她是太行山甩出的一根纜繩
將鋁工業(yè)的旗艦拽入錨地
母港建在華北平原的最深處
根基扎于共和國的血脈里
她牽著鄉(xiāng)間的泥香曲徑、縣道上的林蔭鳥語
拉著省道、國道與交通樞紐的手臂
挽著江河、海洋和航空港的胳膊
吻著高鐵、大飛機、航母及飛船的軌跡
裝著云計算、信息高速公路、互聯(lián)網(wǎng)＋的羽翼
聯(lián)著礦山、企業(yè)和老百姓的日常生計……
在此修煉了那么長的歲月
也沒有能羽化成仙
如今趕上了一輪蓬勃朝陽
才迎來世界工廠的瑰麗晨曦
有人說這一汪水太瘦了
怎可與外面的汪洋相比？
但這點水足夠給寶刀開刃
用它砥礪一把強國富民的重兵器
通 惠 河
從地理教科書尋覓中意之水
童貞蕩漾著通惠河的波光云影
而今詩和遠方擱淺于長滿青苔的碼頭
俯首傾聽流水的清雅和弦外之音
也許習慣了綿延2700多公里的潮起潮落
縱橫華東8個省市的遼闊無垠
舒展10多個緯度的寬袍大袖
貫通南北5大水系的浩淼煙云
翻閱2500多年生生不息的長手卷
倒映10多個大小王朝的黎明與黃昏
支撐起幾百位皇帝的浩蕩龍船
滋潤著億兆中華民族的興隆國運……
吊著計步器沿古街、會館、碼頭和石拱橋散步
自源頭感受大運河的力道、氣度、從容與嫻靜
流淌在農(nóng)耕、商業(yè)、工業(yè)和信息化社會的煙波里
折射出泱泱大國每一次變革的清晰倒影
水面曾出沒皇親國戚、廟堂重臣和江湖術(shù)士
南來北往的票商洋商鹽商讓古國煥發(fā)青春
如今1000多公里的錦繡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
一泓綿長清波打造國家實力的強勁引擎
至此我只認得巫山的那一片云雨
腳踩京杭大運河的龍頭卻波瀾不驚
她的長度、寬幅、流速、流量及滄桑感
恰好與一個都市中年人同頻共振
注：
①崗坡圍店，人們根據(jù)不同的地理特點，對潢河兩岸的村落命名。坐落在崗嶺上的村子叫崗，位于山坡上的村子叫坡，四周有水池或溪水圍繞的村子叫圍，而店（或畈）是指處于平坦開闊平原上的村子。
②官渡河是潢河（淮河的重要支流之一）的一段，流經(jīng)光山縣城48公里，據(jù)清代兩朝帝師胡煦之子、名仕胡季堂考證，此處埠口系自豫達楚的通衢驛站，為方便聯(lián)系兩岸，官府在此河上設有渡夫，故名為官渡河。
③畈洼沖寨，潢河兩岸的村落命名有鮮明的特色。地處平坦地帶的村子叫畈或店，坐落在山凹的村子叫洼，依山邊沖田而建的村子叫沖，周圍有土或石的村子叫寨。
④塝墩塆園，指潢河兩岸的村落。建立在山邊的村落叫塝，建立在土丘上的村落叫墩，一般沒有明顯地理環(huán)境特征的村落叫塆（灣），而坐落在樹林旁邊的村落叫園。
⑤浉河，位于河南省信陽市，全長141.5公里，流域面積2070平方公里的河流，主要支流有董家河、譚家河、飛沙河、五道河、東雙河、杜河等。浉河流經(jīng)信陽市區(qū)，沿岸景觀優(yōu)美，有浉河公園、震雷山、南灣湖等景區(qū)。
⑥紙坊河位于河南省焦作市修武縣界內(nèi)，是由南太行山的泉水匯集而成的河流。該河非常短小，流經(jīng)中國鋁業(yè)公司河南分公司廠區(qū)的北面，逐漸消失于華北平原的莊稼地里。
詩人簡介：
裴軍，中國詩歌學會會員，詩人。北京市西城區(qū)人，祖籍河南省光山縣。黨員，獲文學碩士、法學博士，編審。曾在中國鋁業(yè)公司、科學技術(shù)部工作過，期間作為共青團中央、中組部派出的第六屆博士團成員，掛任廣西壯族自治區(qū)百色市市長助理，現(xiàn)為國務院某部委干部。
大學時期，曾主編《校園文學》報，印刷出版詩集《青蓮子》；工作后，在《人民日報》《經(jīng)濟參考報》、新華社等主流媒體上發(fā)表詩歌、散文、小說、報告文學、新聞作品及論文200萬字以上。2017年12月，出版長篇小說《盛世山桃紅》（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出版，2019年第十屆茅盾文學獎參評作品）。2020年7月，發(fā)表詩集《夏日蓮歌》(光明日報社出版)。2020年10月，推出長篇小說《誠信》(人民日報出版社出版)。目前該書正被打造成36集電視連續(xù)劇《人民的心聲》。在工作之余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