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塔暉映處州城
李蒙惠
麗水有兩座古塔，一座叫巾山塔，一座叫廈河塔。這兩座年代久遠、造型優(yōu)美的古塔，是處州古城的標(biāo)志性建筑。 數(shù)百年來，它們雄踞處州古城東南二偶，隔江而峙，鎮(zhèn)守一方，因而歷來被視為麗水的象征。早在上世紀80年代，它們就被列為縣級文物重點保護單位。
關(guān)于兩座寶塔建造的緣由，麗水民間有好幾種說法：
一說是中了江西人的奸計而造塔，破壞了龍脈風(fēng)水，扼殺了人才。據(jù)說當(dāng)時麗水人在朝廷做官的人很多，而且官職都比江西人大，江西人很不服氣，又很納悶，暗地里到麗水察看風(fēng)水，發(fā)現(xiàn)原來麗水山清水秀，風(fēng)水非常好。尤其東南二山，一高一低，隔江而踞，有龍騰虎躍之勢。江西人就派了一位先生，裝成算名人的樣子，潛到麗水，并了解到麗水年年會漲大水，便對麗水人說，城南巾山是白虎精所化，城東下河山是黑龍精所化，麗水每年發(fā)洪水，就是這龍虎爭斗所致。只要用兩枚巨丁把這兩個妖孽釘住，就會相安無事了。于是讓麗水人在二山各造了一座塔，從此，麗水的風(fēng)水龍脈就被破壞了，朝廷上做官的人越來越少，而江西人則官越做越大，壓倒了麗水人。
另一說是造塔以鎮(zhèn)妖防洪。以前麗水城年年洪水為患，人們認為是龍虎二妖在作祟。據(jù)說巾山與下河的佛頭巖兩座山是虎妖與龍妖所化，每年春夏相交之際，它們便會在夜里進行一場惡斗，攪得地動山搖，洪水漫城。后來人們分別在兩座山頭造了兩個塔，把兩個妖孽鎮(zhèn)住了，才保住了太平。
傳說終究只是傳說，數(shù)百年來，麗水城的洪水還是三年兩頭發(fā)，至于朝廷做官的故事，更不過是麗水人戲虐的自嘲罷了。
那么這兩座塔究竟是什么塔呢？還是讓我們?nèi)嵉亓私庖环伞?/p>
巾山塔
巾山塔，位于甌江南岸距麗水市城區(qū)2.5公里、海拔約320米的巾山之巔，塔以山名。確切始建年代不詳，清道光二十六年《麗水縣志》載：“巾子山(即巾山)在南明山東南，以其形名，頂有浮圖，相輪已失，始建之年無考，道光二十五年(1845)知縣張銑倡紳士重修，匝月合尖焉?！笨芍谇宓拦饽觊g經(jīng)過重修。此塔第三層有隸書題記：“道光乙巳口冬麗水知縣張銑重修此塔。”與縣志記載相符?？h志“巾子山”條下還附有注云：“明張懋丞《元妙觀碑》載‘觀有寥陽殿，向巾子山(即巾山)，山有塔……’”張懋丞是一位道士，他的碑文撰于明正統(tǒng)三年（1438），由此可知，巾山塔建塔時間距今已約有600年的歷史了。
巾山又叫巾子山，以其山形似“巾”字而名，土話以音訛傳，亦叫金山，位于甌江南岸富嶺鄉(xiāng)金山下村西邊。麗水城出城過紫金大橋，穿少微山公路隧道片刻可達。
近年以來，巾山以紫荊花而出名。每年陽春四月，漫山遍野盛開的紫荊花，把整座巾山染得姹紫嫣紅，無比鮮艷，引得成百上千的來此游玩觀賞。
在古代，巾山就是麗水的一處旅游勝地，明萬歷年間的處州知府任可容寫過一首《巾子山》的詩：
南山秋氣正蕭疏，
結(jié)客登臨退食余。
漫道逢時懷落帽，
番憐度險欲回車。
摳衣覓徑披榛莽，
搔首凌風(fēng)問太虛。
豪舉盡拼今日醉，
寒煙萬井正愁予。
那時候巾山上似乎沒有紫荊花，而且山路是非常崎嶇的。這位太守結(jié)伴登游巾子山的時間正好是重陽節(jié)。詩中的“落帽”就是一個文人雅士重陽登高游宴的典故：
東晉時，江州刺史桓溫任命當(dāng)?shù)夭抛用霞螢閰④?。那年的九月初九重陽?jié)，桓溫帶著屬下的文武官員游覽龍山，登高賞菊，并在山上設(shè)宴歡飲。此時突然一陣風(fēng)撲面吹來，竟把孟嘉的帽子吹落在地，但他一點也沒有察覺，仍舉杯痛飲。桓溫以目示意，叫大家不要聲張。但見孟嘉依然談笑風(fēng)生，渾然不覺。過了一會兒，孟嘉起身離座去上廁所?；笢刈屓税衙霞蔚拿弊訐炱饋恚旁谒南簧?。又叫一位僚屬寫了一張嘲笑孟嘉落帽有失體面的字條，壓在帽子下，以此調(diào)侃。孟嘉回到座位時，才發(fā)覺自己落帽失禮。他戴正帽子后，看到字條，淡然一笑，隨即不假思索，奮筆疾書，一氣呵成一篇詼諧而文采四溢的答詞，為自己的落帽失禮辯護?；笢睾蜐M座賓朋爭相傳閱，無不擊節(jié)嘆服。此后，“落帽”一詞便成了文人重九登高雅聚的代稱。
任可容是安徽懷寧人，作為一位“父母官”州牧，他勤政愛民，政績卓著，據(jù)說在他離任之后，“處州十縣士民建祠祀之”，這也實屬不易。將近100年以后的清康熙年間，又有一位叫夏宗堯的處州府同知寫了一首五絕《巾山夕照》：
落帽龍山勝，茲傳巾子名。
毫光散佛塔，卻是日西橫。
“巾山夕照”是古時“處州八景”之一。夏詩引用了任詩的典故，并認為正是這位知府的那首詩才使得巾子山出了名。夏宗堯在詩中稱巾山塔為“佛塔”，那么這座塔到底是不是佛塔呢？
我們知道，佛塔是漢代隨著佛教從印度傳入中國的，亦稱寶塔、浮屠。佛塔是佛教的象征，最早用來供奉和安置舍利、經(jīng)文和各種法物。傳入中國后，中國的工匠們將印度原有的覆盆式的塔的造型與中國傳統(tǒng)的樓閣相結(jié)合，便產(chǎn)生了樓閣式的佛塔。繼而由樓閣式衍生出密檐式塔，并且佛塔的內(nèi)容還被延伸，具有了更廣泛的意義。到了明清之后，逐漸演變成為一個地方為風(fēng)水的象征性建筑，即各州城府縣為改善本地風(fēng)水而在特定位置修建的塔，其修建目的或為震懾妖孽或為了補全風(fēng)水或作為該地的標(biāo)志性建筑。此外，風(fēng)水塔還有一層意義，就是借山水靈氣來提升當(dāng)?shù)氐奈娘L(fēng)，這種風(fēng)水塔又稱為文峰塔。
文峰塔的出現(xiàn)使得明清兩代出現(xiàn)了一個筑塔高潮，因此，在明清時許多塔都是以文峰塔的形態(tài)出現(xiàn)的，以此作為代表當(dāng)?shù)亍拔娘L(fēng)”的象征。
巾山塔為樓閣式中空石塔，六面七層，高約13.53米。塔基平面為正六邊形，底部邊長2.5、高0.5米。沿內(nèi)壁有石砌踏跺旋轉(zhuǎn)而上，可至五層。每層辟有壸門或壁龕，浮雕四大天王像和道教人物，刻有“南無阿彌陀佛”及修建時間、監(jiān)修地方官員及工匠姓名等題記，六層內(nèi)壁供奉觀音佛像正對北方。該塔雕刻粗獷穩(wěn)重并具地方特色，整座塔就地取材，采用巾山頂?shù)淖霞t色礫巖筑成。塔身倚柱為方形長條石，上置枋，承托飛檐，飛檐翼角微翹，雕出方形棱角椽和筒板瓦形，建筑手法較靈活，細部處理有自己的特點，使整座石塔莊重而不失靈巧，其形制在我省較為少見。
巾山塔的外壁辟有壁龕，鑲嵌著篆、隸、楷書體題記和宗教人物浮雕造像，其中既有四大天王、阿彌陀佛等佛教人物雕像，又有道教的三元大帝、三清至尊等雕像，體現(xiàn)了中國民間佛道合一、和諧共處的特色現(xiàn)象。巾山塔的宗教人物造像說明元明時期中國古塔己逐步跳出了佛教戒律的圈子，反映了民間宗教信仰的真實面貌，是民間宗教信仰的縮影，更為地方宗教信仰研究提供了不可多得的重要實物資料，它反映了當(dāng)時麗水民間宗教信仰的真實面貌，對研究佛、道教藝術(shù)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巾山塔除了佛、道宗教崇敬的功能外，也還有護佑地方風(fēng)水、振興文化的功能，它是應(yīng)該是佛塔向文峰塔過度時期的產(chǎn)物。
巾山塔歷史悠久，是麗水古城的重要標(biāo)志性建筑。其整體保存較為完整，文化內(nèi)涵豐富，有較高的史料價值。其形制頗具代表性，是全省至今遺存不多的古塔。
廈河塔
廈河塔位于麗水東南方向的水東佛頭巖，它建在頻臨甌江的山崖上，依山臨水，與巾山塔隔江遙對。清道光《麗水縣志》載：“佛頭巖在縣東五里，又名碧云山，俗呼陳壇頭。大溪經(jīng)其下，巖石砟崿，砥柱中流，城東之咽喉也?！贝怂久痤^巖塔，因與廈河村隔好溪而相望，又俗稱廈河塔。人們從溫州方向過來，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遠遠就看見古意盎然的廈河塔，就知道麗水到了。由此，它也是是麗水城的重要組成部分和方位標(biāo)志。
廈河塔有明確的年代記載，它建于明代。清·光緒版《處州府志》載：“明萬歷十三年知府俞楓谷始建塔于其（佛頭巖）上，未完而遷去。二十二年知府任可容踵成之，通判文似韓有記?！睆B河塔從明萬歷十三年（1585）興建到二十二年（1594）建成，歷時九年。比巾山塔晚約一個半世紀多。
廈河塔為樓閣式磚塔，塔筑于山體巖石上，塔身八面九層，高38.48米。由基座、塔身及塔剎三部分組成。整個塔體除塔基用塊石砌筑外，塔身、塔頂全部為青磚筑造，塔頂上置鑄鐵塔剎。各層內(nèi)以樓板分隔，底層正面辟門，游人進塔門后可順著塔墻中青磚鋪砌的臺階旋轉(zhuǎn)而上。塔二層以上為八面四門。八、九兩層未設(shè)門，為封閉形塔身。游人在塔上可以俯瞰甌江與麗水城市全景。
廈河塔建塔目的是“借山川之靈”，暢麗水文脈，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峰塔。當(dāng)時處州府通判（副職）兼麗水知縣文似韓在一篇《佛頭巖塔記》中，對此闡述的非常明白。他寫道：“栝蒼東山有塔，起自吾鄉(xiāng)喻楓谷先生。以栝人文未暢，從郡大夫士之欲，作塔以發(fā)山川之奇…栝蒼山川糾繆，自昔多奇。青田劉公，功業(yè)文章，不以科名顯。即龍泉葉公與金華宋公，并為明初文學(xué)之宗。而松陽葉公，亦與方遜志幽顯抗節(jié)，無事科名也。顧今多制科，諸大夫士欲借山川之靈，且栝東山麗、云、龍、松、縉、遂諸邑之水皆出其下，而以一山當(dāng)之，真萃秀之區(qū)也。東望好溪則五云仙都，朱呂諸賢之所從游也。其西南則石門、雁蕩，山海之觀，李邕、康樂諸人之所欲尋而未遍者。而塔其巔，真足發(fā)山川之奇哉，第山川以發(fā)胸中之奇耳…”
作者從建塔緣由、處州山川人文論及為學(xué)之道，只字未提佛教與寺廟，說明當(dāng)時的塔已逐漸脫離了佛教的范疇，反映出當(dāng)時建塔者目的是祈禱一邦文運昌盛。
清人高見南撰寫的風(fēng)水秘籍《相宅經(jīng)纂》中說：“凡都、省、州、縣、鄉(xiāng)村，文人不利，不發(fā)科甲者，宜于甲、巽、丙、丁四字方位擇其吉地，立一文筆尖峰，只要高過別山，即發(fā)科甲…”
明清時期南方風(fēng)水學(xué)盛行，文峰塔是隨著風(fēng)水學(xué)說的發(fā)展而出現(xiàn)的一種建筑，已無涉佛教。從風(fēng)水學(xué)角度，文峰塔的建造位置和朝向以甲（東偏北）、巽（東南）、丙（南偏東）、?。掀鳎┧淖址轿粸橐?，最常見的方位在巽位，即東南方。下河塔正是建造在麗水城的東南方，且又是水口之處，當(dāng)屬最佳位置。
下河塔建成后，當(dāng)?shù)厥抗傥娜藲g欣鼓舞，相繼為之吟詠唱和：
佛頭巖
雁筑崚嶒枕上流，
高臨天際眩凝眸。
海中日月雙浮出，
關(guān)外煙云一覽收。
異郡規(guī)模培節(jié)概，
題名翰墨振風(fēng)猷。
芳春紫陌多登眺，
倚棹回看江漢游。
作者李鍵（1520～1610），字廷守，號鐵城，浙江縉云人。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進士，曾任蘇州知府，官至四川布政司右參政。又：
千尺浮圖俯眾流，
登臨便覺豁吟眸。
峰巒崒嵂空中見，
村郭參差望外收。
文筆插天干氣象，
科名接踵樹聲猷。
我曹曾是青云客，
好為留題紀勝游。
作者葉志淑，字子善，浙江麗水人。明萬歷十年（1582）舉人，官虹縣（今安徽泗縣）知縣。又：
雁塔崚嶒鎮(zhèn)栝流，
扁舟乘興共凝眸。
青光漸向千峰散，
寒氣旋從杯酒收。
文筆自今回泰運，
人才端擬潤皇猷。
吾儕幸睹文翁化，
贏得躋攀一勝游。
作者單熙載，浙江麗水人。明萬歷年間貢生。
從這些詩中可以看出，人們對這座塔寄托了“文筆自今回泰運”“ 科名接踵樹聲猷”以及“題名翰墨振風(fēng)猷”的厚望。
廈和塔建筑精巧、外觀秀麗挺拔，與周圍青山秀水相映生輝，是麗水古城的重要標(biāo)志。由于年久失修，毀損嚴重（原塔曾于清嘉慶十七年（1812年）倒毀，后重修），對這座古塔的保護，引起了當(dāng)?shù)卣闹匾暋?980年，麗水縣人民政府撥款進行加固維修。2002年11月，浙江省文物局下發(fā)廈河塔維修方案的復(fù)函。2002年12月，麗水市人民政府撥款，由浙江勻碧古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進行維修，加固塔基，重做塔剎，更換剎桿木和閣樓板，維修塔檐塔頂，清除雜草并加固，廈和塔恢復(fù)原貌。同時，安裝防雷設(shè)施。在塔四周安裝放射燈。
2003年6月，麗水市人民政府公布巾山塔與廈河塔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2005年3月，廈河塔塔門前立起一塊標(biāo)志碑——浙江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2011年1月巾山塔也被浙江省人民政府立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作者簡介：
李蒙惠，浙江省麗水市人。當(dāng)過知青，干過演員，誤入小城文化圈，庸碌無成，直至從文聯(lián)退休。雅愛山水，喜歡攝影，偶玩詩聯(liá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