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三湘文學雜志主辦
（本平臺支持單位：湖南省經濟報）
①
告別
——悼雷霆
金汝平
告別
1
一切都晚了 你的官道梁
落滿太白的雪 刮著太冷的風
哪怕一排大酒店 歪在
天外那污穢的廢品前
一切都晚了 你的書 你的語言
那喪失了熱血的馬
慢慢倒在生與死的群山之下
詩人的淚 只有一滴 一滴
就灌注進你終生愛著的
荒涼的故土里
除了青春 挽不回 也愛不夠
冬夜的火鍋再度沸騰
煮著肉食和青菜 十二月 一月
我們頭上服喪的天空 藍得凄清
一切都晚了：詩的純潔 詩的美麗
才讓我們奉獻上自己 你的遺照
還是那么沉靜寬厚的笑
那最后的詩 你已寫下
那最后的詩 你已寫下
或許一切并不晚 落日更紅了
靜靜地逆風而行 是你 是你
更早聽見春天的雷霆 在西天炸裂
就比我們這些游蕩人間的
兄弟 提前遠行
2
死者 用無言朝我們告別
冬天的陽光 微弱地撫過
生前他那一張清瘦的詩人的臉
當醫(yī)院和它的樹木 無力支撐
十二月越來越高遠的天空
是漫天的晚霞 召喚這北方的兒子
回家 回家 官道梁上
野草 羊群 谷穗 高粱
珍藏著他無限深愛的目光
詩 被疾病減少為零
他用往日的青銅 潑濺一生大酒
食道癌 密布他的每一條神經
一生遠行 終止于天涯山這起點
我們 也用無言向他告別
瑟瑟發(fā)抖的風 飄過大地的歌謠
多么空洞 多么渺茫 似有若無
一具詩人肉身被摧毀 變?yōu)樵姷娜馍?/span>
他尚未唱出的愛和憂傷 有誰再唱3
死者的眼睛 將看得更多
死者的耳朵 將聽得更清
那群山和河流上的雷霆 終將
遙遙遠去 夾著官道梁春天的鳥啼
他中年的血肉 已被惡毒的癌挖空
一棵高大筆直的樹木 連根拔起
他死于夢想 夢想死于現(xiàn)在
北方的寒風像野獸的爪子 遍野裂開
死者 死者才到達我們這些生者
不能到達的地方 他生前的小城
喧囂又寧靜：出租車匆匆地拐彎
一條小巷連著大街 和迷失的人相錯而過
被青春的真理 迷惑 誘引 一次次哺育
除了愛的溫暖 愛的失落 一切無法呈現(xiàn)
然而一次地震 除了他的遺容
什么還能保持固有的原初的形狀
低下頭來 或把頭昂向天邊
詩人終生的財富：不過是語言
他珍惜黃昏的花朵 鄉(xiāng)村的炊煙
當存在朝著我們獰笑 牙齒雪白 兇險
他的骨頭 終將為故鄉(xiāng)的泥土收回
靜靜還鄉(xiāng) 還鄉(xiāng) 這一次無須他
吟唱：灰蒙蒙的遠方遮不住血的殘陽
我們還在奔走 我們還在路上
金汝平，詩人，評論家。出版有《烏鴉們宣稱》等三部詩集，著有長篇散文詩《死魂靈之歌》，箴言體隨想錄《荒唐言》，評論《詩及詩人的隨想》，《寫作的秘密》等多篇。
②
《三月》
用雷霆愛你，用荷葉上
永不干涸的淚光愛你
用高蹈的海浪愛你
用火種，用蝴蝶之心
用農具的記憶，用綴滿
山坡的羊群和桃杏花愛你
作為回應
你要贈我眾鳥轟鳴的山谷，贈我
竹影疏朗的詩箋
贈我良田半頃長河一截白云幾朵
贈我
你無人問津的乳名
《無題》
從誓言中抽走高亢的部分
那么我世俗的苦難里
就只剩下
凌亂的張望，呼救和緩流的河水了
我遺失了楚楚動人的炊煙
三月哀傷，四月也哀傷
蝴蝶飛離
蛙聲纏繞耕種的父兄
也纏綿桃杏花不堪一擊的妖嬈
《寫信》
想給你寫封信了，告訴你
我截留了春天的部分流水
和沉默的糧食，而且
我準備在樹稍筑巢
等你捎回自己的影子
讓我端詳
想給你寫封信了，告訴你
孩子們關于羊群的記憶有些失真
他們把蘋果和青草都關在了窗外
只身去童話里流浪
目前，尚未找到可以信賴的村莊
想給你寫封信了，告訴你
我們曾經寄居的山坡
已經被鮮花攻陷
巖石的刀傷又一次被掩飾
想給你寫信了，告訴你
我的疼痛正一點一點地移出日志
留下潔白的時間讓我畫畫
我想畫一只鳥
可以在天空中飛來飛去的
那種
劉文清，榆社人，居太原，退休的媒體工作者。
③
《非經》之一《酒后斷章》
1
蜘蛛
有著陰險的智慧，辛勤織網，然后坐享其成。
這種陰險的勞動，僅只是它的生存之道。
而人
模擬動物，織出網去捕魚、隔界，織出無形盤算之網，去豐裕自我貪得無厭的財、權。
殊不知，死亡那無垠之大網，正懸于我們靈魂之上，險惡地籠罩，疏而不漏。
悲哀的人子??！
抬頭看看吧！友愛、仁慈、和善吧！陰險的貪婪是多么無聊而多余！
2
在愛你的人那里，你會變成掌上明珠。
可在不愛你的人那里，永遠是堆垃圾，拋棄是遲早的問題。
與其這樣，失敗者會痛其一生，不如反戈一擊，先下手為強。3
金子是別人的。
自己才是自己的。
自私是生命的美德，善待自己吧 ，直到讓自己金子一樣發(fā)出光來。
自戀又是一種過份的自私，一種病態(tài)
但是，如果一個連自己都不愛，不負責任的人，那他注定一世無成！
4
日無貧富家家有
月無貴賤戶戶明
它給予君子、小人、高尚與卑鄙
溫暖衣冠禽獸的狗和人， 也溫暖喚醒天下的雄雞
未知的自己，日月般心胸浩大吧
容得下你的至愛，亦容得下你的仇 人
5
嬰兒在昨天誕生 今天就長出胡子
少女和桃子在一夜間熟透 ，白骨與核落滿墓地
春天里所有綻放的花朵 ，那都是大地深處 逝者微笑的語言
6
木已成舟
千年的棟梁回歸不到森林。
命即如此，拒絕痛苦。
要么渡海，要么為屋。要么馬頭為琴
悲觀離合月下傾訴
雪野，男，詩人，古董商，居太原。
④
趙建雄詩二首
《塵世如此蒼涼》
為什么，高山如此沉默
為什么，流水如此無情
為什么，杜鵑要在春天過后啼血
為什么，季風要經常改變方向
為什么，火要熄滅
雷電要停止，雪要消融
星星會時隱時現(xiàn)
月亮有陰晴圓缺
太陽總是升起后再落下
夢想，往往都是在夢中驚醒
為什么，石頭上開不出花朵
為什么，沙漠里織不出漁網
為什么，醉酒的人要吐露真言
為什么，操心的人要白了頭發(fā)
為什么，暗夜中找不到陽光
為什么，你我不能互相成為影子
大海與草原能不能彼此理解廣闊
小草與大樹能不能對生命做出詮釋
歲月無聲，塵世如此蒼涼
萬物柔情，卻喊不出一聲疼痛
《虛構一場雪》
遇見，是所有故事的開始
遇見冬天，注定一個人
是另一個人期盼的陽春白雪
常青樹挺立在陽光中
飛出一群晶瑩剔透的蝴蝶
夢醒的時候，落下一地繁華
時間是自燃的爐火。當你
剛剛懂得什么是生命的時候
有一場雪，已經消融了二分之一
這一場雪，落在我的世界里
一半是灰，一半是白
灰是滄桑，白是空無
你我都是夜歸人
虛構一場雪，然后
開始原諒冬天的冷漠
⑤
【作者簡介】老刀客，本名朱鴻賓，山西武鄉(xiāng)人，一介在詩句間修行與呼吸的草根，愛美人美景美酒美玉及一切美好的事物。個性倔犟而不愿與世俗茍合，漂泊江湖常以雖敗猶榮自慰。存詩草三五筐，出詩集七八種。喜歡有性情、有境界、有質感的藝術品。
總在雨夜失眠（三首）
老刀客
小小葵園
種在房后，一小片向日葵
爺爺空閑了就去
照看一下
不能有一寸土地撂荒
小蔥，金針，嫩黃瓜
鄉(xiāng)親們打補丁在村子周圍
與雞鳴狗吠一起
支撐起一回回入夢的鄉(xiāng)愁
長了這么大，再沒吃過
那么香的葵花籽
冬天的土炕上，與奶奶的故事
一起在心里生根
在都市的街頭，再找不回的
那味道
織 布
陽光落在土炕上，祖母的目光
落在織布機上
陽光不夠用，還得搭上月光
狗叫不夠借來雞鳴
駝背的祖母，以一雙小腳丈量
從早到晚的距離
黑發(fā)熬白，一匹粗布竟然比
出村的山路還要漫長
織布機和紡車，在老屋的一角打盹
祖母搬家到山頂上
清明時節(jié)，那滿山滿坡的桃杏花
都是她織好的花布
在另一個世界
老人也不會閑著
雨 夜
漆黑的雨涂抹著夜晚
院門被一陣狗叫
撞開
黑毛驢驢剛從山下
馱回過冬的煤炭
一身雨水的父親帶著
一股冷風進屋，母親早已
溫好一壺高粱酒
我鉆在被窩里，耳朵醒著
黑漆漆的山村
磨盤醒著，老槐樹醒著
以至于人到中年，我都會
在雨夜失眠，放映一幕幕
黑白影片，在滴答滴答
的枕邊
⑥
安澤行（組詩）
王國偉
初見安澤
從太原去安澤，居然沒有
直達的列車或者通暢的高速路
蜿蜒曲折的309國道，盤繞
在山垣與溝壑之間，與我熟悉的
雁門十八盤，不相上下
路窄彎道多，大貨車也多
進進出出，就是上上下下
就是生生死死，而路邊的林木
郁郁蔥蔥。安澤人
是舍不得伐林擴路吧
縣城在山間狹小的谷地
沁河晃晃悠悠的，婉轉其間
有霓虹，亦有酒店
猶如兩片未著口紅的粉唇
看不懂她，是否解得風情
黃土覆蓋著黑色的煤炭
也瘋長著綠色的叢林
它們不善言辭，也不擅長炫技
就如那八萬人民
正讓鐵路與高速公路，像河流
流經自己
如果放眼沁河兩岸的山巒
一層層的草木爬上天去
一坡坡的連翹，結滿黃金般的花朵
這是表里山河最青翠的地方
初次相識，地處三市之間的安澤
仿佛是一塊翡翠般的遺珍
沁河源
木有根兮水有源
源有靈兮姐妹泉
泉幽深兮不可測
山巍巍兮不語言
水流從山腳的洞中汩汩而出
清澈的光芒似乎能照亮幽暗
雨后的山峰像新涂了亮麗的油彩
陰翳的山谷一下子亮堂，歡快了起來
生命的源泉，原來就是兩位
清純的姑娘。她們羞答答地隱藏在
樹木覆蓋的山石之下
拉起手，咯咯咯笑著，一路奔跑
她們帶走兩岸，寂寞的時光
也讓兩岸生動、豐盈了起來
呱呱墜地的嬰兒越哭越嘹亮
長成漫山遍野水油油的草木
仿佛一條悠長的臍帶
仿佛一條舞動的水袖
暈染山川，沁潤大地
歌行的節(jié)拍滌蕩著遼遠的芳華
我吮吸一口冰爽爽的流水
沁入肺腑的清涼，濯亮昏矇迷茫的雙眼
仰望，看見了山石間密密纏繞的
根系，仿佛沁出了亮晶晶的露滴
謁荀子像
安澤城東，草木蔥蘢
況山腳下，玉帶纏繞
稷下學宮的祭酒
手執(zhí)經卷，矗立在森林之中
他融于樹木，樹木卻無法將他掩隱
山水樹木，也塑人
矗立在山腰間，石頭的雕像
是安澤人最引以為豪的荀子
是孔孟之后的“圣人”。松濤陣陣
將他的目光播揚得深邃而悠遠
他勸學，要專一才能精深
而他自己卻如海般不拒涓流
他的弟子，韓非、李斯、張蒼
歷史無法回避也無法忘記
猶如星辰無時不在天空隱現(xiàn)
我只能久久地仰望
我只能看到樹木之外仍是樹木
而荀子，這位偉大的智者
早早看透了人性的善惡
看透了人間的義禮與法則
兩千年來的繩墨
經天緯地，而又起起落落
早早抵達的，往往只能留下
孤獨的慨嘆。就如靜穆的山川
它們不語，卻看破了人世的羅衫
在黃花嶺
我來時，黃花已謝去
黃花謝去的黃花嶺
仍然是黃花嶺
我能看到多少綠葉
我就錯過了多少黃花
黃花嶺的黃花名叫連翹
連翹，是岐伯的孫女
這丫頭，是解毒的圣手
乖巧伶俐的姑娘
無論何時都讓人憐愛
不應嘆息
爛漫的黃花擦肩而過
而此刻陽光正好
掩映著琳達嬌美的面龐
天空湛藍，風送幽香
我席地而坐，展臂而躺
沐風、沐光、沐空曠
牧身、牧眼、牧心中的羊
閉目?？袋S色的花朵
瀑布般，從天而降
【作者簡介】
王國偉，山西代縣人?，F(xiàn)任山西省作家協(xié)會詩歌委員會副主任、山西文學院副院長、《黃河》副主編。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19屆高研班學員。已出版詩集《相思樹》《神話》《兩棵樹之間》，文集《云心乃水》，電影劇本《浴血雁門關》（單行本）等作品，編劇《忽必烈》《察必皇后》等電視連續(xù)劇。曾獲《黃河》詩歌獎，趙樹理文學獎，國家廣電總局優(yōu)秀電視劇劇本獎等獎項。
⑦
杜婧婧的詩（兩首）
黎明
在山路上，
一群穿著白衣的人
抬著一口木棺
一端系著離別，
一端前往天堂
哭聲四起
沙礫飛揚
西北風哀婉地吹奏著白幡紙
請慢點掩上那缺口
讓他再看一眼
那熟悉的千溝萬壑吧
可是，可是
諸多的禮節(jié) 驅使他
要趕在日出之前
土，越堆越高
東邊的晨光漸漸地
清晰了起來……
走遠的夢
半山腰上
坐北朝南
一眼眼窯洞
猶如鄰家女孩的眼神般溫暖
安詳?shù)刈湓?/span>
遙遠的夢中
門前的碾子
吱呀吱呀的
唱起了最后的挽歌
杜婧婧簡介：
杜婧婧，山西臨縣人。有作品發(fā)表于《貴州民族報·民族文學周刊》《星星文學》《中學生百科》《詩歌周刊》《汾河》《瀟河》《九州詩文》《火花》等報刊雜志，有部分作品獲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