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4)瘟疫過后的白鹿原顯示出空寂。在瘟疫流漫的幾個月里,白鹿村隔三差五就有抬埋死人的響動,哭聲再不能引起鄉(xiāng)鄰的同情而僅僅成為一個信號;某某人死了。瘟疫是隨著冬天的到來自然中止的。九月里,當人們悲悲凄凄收完秋再種完麥子的時候,沒有了往年收獲和播種的歡樂與緊迫。這一年因為偏得陰雨,包谷和谷子以及豆類收成不錯,而豐收卻沒有給田野谷場和屋院帶來歡樂的氣氛,有人突然撲倒在剛剛揚除了谷糠的金燦燦的谷堆上放聲痛哭死去的親人;有人摜下正在摔打的鏈枷,摸出煙袋來; 人都死了,要這些糧食弄啥!秋收秋播中還在死人。播下的冬小麥在原上覆蓋起一層嫩油油的綠色,剛剛交上陰歷十月突然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傾瀉下來,一些耐寒的樹木尚未落葉,不能承受積雪的重負而咔嚓咔嚓折斷了枝股。大雪以后的寒冷里,瘟疫瘋張的蹄爪被凍僵了,染病和病人的頻率大大緩減了。及至冬至交九以后,白鹿村恐怖的瘟疫才徹底斷絕,那時候,白嘉軒坐鎮(zhèn)指揮的六棱鎮(zhèn)妖培剛告峻工。村巷里的柴禾堆子跟前再不復現往年寒冬臘月聚伙曬暖暖諞閑傳的情景,像是古廟逢會人們一早都去趕廟會逛熱鬧去了。然而他們永久不會再回到白鹿村村巷里來了。白嘉軒先叫回來山里的二兒媳和孝義,接著讓孝武孝義兄弟兩個去城里二姑家接回來白趙氏,白趙氏對仙草的死亡十分痛心,幾乎本能地重復著一句肺腑之言:“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可死了!活著我做啥呀……”白趙氏很自然地接受了仙草的死亡的事實,到是奇怪鹿三的變異。她坐著兩個孫子吆趕的牛車終于駛到自家門樓下,第一眼瞅見鹿三就發(fā)覺了異常。鹿三木木訥訥說了一句“回來了”的應酬話,轉過身就去卸牛,直到晚上吃飯之前,再沒有和她照面。天黑時,鹿三從圈場過來吃晚飯,慢吞吞跑了一碗米湯,吃了一個溜軟的包谷饃饃,就起身走了,和任何人都沒有打一句招呼,也沒說一句閑話。鹿三撲踏撲踏緩慢沉重的腳步聲消失以后,白趙氏問兒子:“老三看去不對竅?”她還不知道小娥妖鬼附身的事。白嘉軒淡淡地說:“哥哥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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