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門》節(jié)選
夢里有殺戮和偈語，砒霜和蜜糖，都在神的手上。生與不生，都是命。
——題記
1
屋里，二伯母還在呻吟。那聲音讓我想起去年臘月里的事，那頭黃毛豬被幾個人用繩子綁縛起來抬上案板，它無力地反抗和哼叫，帶著絕望和無助。白刀子進(jìn)去，紅刀子出來時，它叫喊的聲音漸漸弱下來，四只腳機(jī)械地動了好幾下，然后，它就死了。我手上的苦蕎粑粑被我啃了半邊后，就放在手里玩弄著，我奶奶沒好氣地說，你這姑娘，肚子里有點(diǎn)數(shù)了，就要開始作踏糧食，吃不完就放回去，給你爹晚上回來吃。
我奶奶派我二伯去三十多里開外的地方，請了個接生婆回來。說是接生婆，卻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我奶奶的火噌一下就到了腦門心，她尖著小腳怒氣沖天地站在她的二兒子面前，說，命，人命，都快要活不得了。你說哪回讓你出去做的事情，你是給老娘辦圓恰了的。我二伯有些口吃。他說，去、去、去大村子請了王婆婆，她、她，她家、她家、她家里人說，她、她、她、她...... “她”了半天還沒“她”出后面來，我奶奶說，她是給著老鷹叨去了？我二伯頭上的青筋暴出老高，總算把他要表達(dá)的意思說完整了。原來，王婆婆騎著她的小白馬去了四十多里路外的大山深處幫人接生，是昨天半夜里走的。王婆婆的鄰居是好心人，她說，救命要緊，快去對面那山上請了繆仙家去，神藥兩解也可保個萬無一失。我二伯腳下生風(fēng)就去請了繆仙家。
屋子里傳來我二伯母虛弱沙啞的聲音，她像是用盡所有的力氣在喊叫，媽，媽，快拿扦豬刀來。我奶奶說，我的兒呀，繆仙家來了，你忍著，忍著哈，他會有辦法的。扦豬刀，事實(shí)上是叫殺豬刀。但在這個家里，篤信菩薩的奶奶見不得“殺”字，她說殺生是一種罪孽，該回避的要回避一下，省得沾染了邪惡。一個“扦”字，是死的另一種生，是豬的一種命運(yùn)。豬的生死都掌握在人手里， 而人的生死，也許是掌握在神的手里。
在繆仙家神神道道的咒語里，仿佛我眼前的這個世界都被一 種無形的東西主宰了。他敬完各路鬼神，轉(zhuǎn)身從他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里掏出舊紗布、剪刀、鉗子等。奶奶端來一盆熱水，他的一雙手在水里來回地搓洗。我奶奶說，仙家，沒什么洗的，就有點(diǎn)鳳尾竿子燒成的堿灰水，你將就著洗下吧。家里的洗滌用品都是純天然的，除了堿灰水，還有白泥沙和皂角樹上結(jié)的皂角?？娤杉矣檬殖藘砂褖A灰水，又用清水沖洗了好幾道。屋子里又傳來我二伯母的聲音，她說，我要死了，快讓我死了吧。
簾子一動，我奶奶和繆仙家都進(jìn)去了。我曾悄悄地掀開過簾子，偷看二伯母，她睡在光光的板床上，下身赤裸，肚子像一只巨大的南瓜，圓滾滾地側(cè)在一邊，身子下邊淌了一大攤水漬，頭發(fā)被汗水浸濕了，嘴唇青紫，面容扭曲。我輕輕地喊了她一聲，她沒理會我。我趕緊就出來了。
這村子的周圍都種滿了竹子，毛竹、金竹、紫竹什么的。到了夏天，樹蔭下，三五成群閑來沒事的姑娘媳婦，不是在使針線， 就是在編竹簾子。每一道門上的簾子，就成了一種價廉物美的裝飾， 算是給貧窮的家添了點(diǎn)小風(fēng)情。哦，對了，“風(fēng)情”這種詞匯在村子里是沒有人知道的。只有在如今的回憶里，那些苦難貧窮中不一樣的響聲才會多出幾分韻致。除了簾子，我還對木門和窗子保留著一些特殊的記憶。盡管后來在一場大火中，村子里一家挨著一戶、一戶連著一家的房子都燒毀了。那些鏤空雕花的窗子、木門，以及透著神秘氣息的百年供桌，一切都散發(fā)著古老陳舊的味道。夏日的早晨，一個一個小腦袋從樓上的窗子里伸出來，咯咯咯地笑著，瓦檐下的紅辣椒和大黑貓就醒了。我們風(fēng)一樣地穿過田野，去捉蟲子，去找豬菜。遇見蛇，遇見蝴蝶。被蜂叮過，被狗咬過。一村子的調(diào)皮娃娃，哭聲、喊聲、笑聲、吵鬧聲，日子就像夏天的日頭一樣火熱。每一個孩子都吃過父母的棍棒，村子里的人說這叫“吃跳腳米線”，那些從山上弄來的細(xì)條子，一打一條白痕，痛得直跳起腳來。我奶奶總愛護(hù)著我，她說，只要不憨不包的娃娃，哪一個又是依你大人打整來著，你叫他往東他就往東、叫他往西他就往西的時候，怕也是急死幾代人的憨貨。我母親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丟下棍棒匆匆去了地里。有時我摔了一跤，腦門都出血了，我奶奶也一邊哄我一邊說，摔哈打哈就肯長了。就算是有一次偷了鄰家的瓜果被人咒罵，我奶奶也說，咒哈就咒哈了，咒哈肯長?？祥L和長大，在村子里是一種希望，就像每一個家庭里養(yǎng)著的小豬兒，主婦們盼望著它們肯吃肯長一樣。
二伯母又叫喊了起來。我爺爺手上的長煙袋一直在冒著細(xì)煙，他吧嗒著一鍋又一鍋的旱煙，已經(jīng)去樓上的“天地君親師位”之前的香爐里點(diǎn)了好幾回香了?？娤杉医小笆沽Γ沽?.....”二伯母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我奶奶一盆一盆端出來的水都是紅色的。看著那些紅色，我想起了前些天我從樹上摔下來，腦門上的血順著臉頰淌下來，我奶奶幫我包完傷口后，洗臉洗手的水全都是紅的，我一直止不住哭聲，我以為我會死掉。我鉆進(jìn)爺爺?shù)拈L衫里，聞著他身上又臭又有隱約香味的特殊氣息，心里一陣又一陣害怕。若是往常，我爺爺是要撓我的胳肢窩里的癢癢的，我也要摸他下巴上的長胡子玩的。
繆仙家的聲音：使力，快使力，看得見頭了......谷哪，谷哪......餓了，餓了......洪亮的嬰兒啼哭聲音傳來的時候，我爺爺丟開嘴里的煙袋，使勁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說，菩薩保佑，肯定是個帶把兒的，聲音這么大。他說完隨手捏了捏我的臉蛋，眼睛里滿滿的歡喜像是要溢到我身上。我奶奶說，孫子，孫子，我的孫子。全家人一下沉浸到添了男丁的喜悅里，二伯母剛從鬼門關(guān)打了一個轉(zhuǎn)兒的事，倒是被大家給冷落了。仿佛有了生的降臨，死就顯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相關(guān)圖書
《生生之門》
葉淺韻/著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2021年12月出版
六篇散文以描寫“生”為起點(diǎn)，延展出木、火、土、金、水幾個篇章。所有的故事發(fā)生在小小的四平村，出場人物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親人，一草一木一都是故鄉(xiāng)。作品圍繞鄉(xiāng)村的變化，人對土地與自然的熱愛與敬畏，生生不息的依存關(guān)系，徐徐展開了一幅西南高原上的風(fēng)土人情畫卷，充滿原生的力量，彌漫著濃濃的人間煙火味。同時，作者對時代變遷所帶來的城市與鄉(xiāng)村的種種變化有著一定體會和思考，雖有苦難，但始終向善向美地歌頌著她對家鄉(xiāng)土地的熱愛，歌頌著她所生活的時代。
《生生之門》以女性特有的視角和切身感受展示生產(chǎn)與生育的艱辛不易，詰問人類繁衍的現(xiàn)實(shí)意義；《生生之木》講述了家鄉(xiāng)那些與人的生活密切相連，或者說賴以生存的花草樹木；《生生之火》講述了家鄉(xiāng)人對火的依賴、敬畏和懼怕等復(fù)雜的情感；《生生之土》中是以母親為代表的鄉(xiāng)親對土地的深厚情感和樸素信仰；《生生之金》中寫到了家鄉(xiāng)人對待金錢以及人生的態(tài)度；《生生之水》寫的是家鄉(xiāng)的水以及家鄉(xiāng)人汲水用水的方式。
葉淺韻，云南宣威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xié)會第六屆主席團(tuán)成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三十六屆高研班學(xué)員。作品曾獲冰心散文獎、十月文學(xué)獎、中國散文年度一等獎、徐霞客詩歌散文獎等。多篇文章被收錄進(jìn)中學(xué)生輔導(dǎo)教材及各種文學(xué)選本?！度嗣裎膶W(xué)》 《十月》《中國作家》《北京文學(xué)》等報刊雜志均刊登過其文章。目前已出版?zhèn)€人文集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