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心靈淬煉的世界
——讀卜一先生的詩《林間》（外一首）
王長鷹
游移與停泊是詩歌與世界對話的間離，低沉的、委婉的轉化來自詩歌內部氣息的張弛。很多時候，自我只是抒情指向的一個觸點，在若干詩元的組合下，返回原力的“刃線”對峙中，完成一首詩的革命！
著名詩人卜一是一個不好好寫詩的詩人，但他的詩確實是真正意義的詩。當代漢詩大語境下，詩的內部空間和彈性被極度壓縮，個性呈現(xiàn)與社會的邏輯關系出現(xiàn)非詩性的倒掛，“獻詩”泛濫，以利益群體為色彩的“大詞”繁衍一個個詭譎的精神窠巢，詩的獨立性面臨空前的考驗。
作為價值判斷和意識形態(tài)層面的詩人，詩寫向度的選擇不僅是彌補日常的缺失，重要的是在細微處重塑生命空置的警示：“陽光越退越遠/一片林子/在他體內/落著葉子……”以及“一只黑翅膀的鳥/看著這個寂寥的人/心腹的一根羽毛/飄下來/陪著他”，這種具有“詩歌壓強”的原句，擊穿的不只是語言給予的暗示，域值的轉圜以詩人認知在一個瞬間的釋放形成結果的“活在”。
《林間》的時光意義與《獻祭》的能指反映出詩歌事件的界域，抵達詩的客體：即人的歸宿/歸屬?！坝鲆娔阒?沒有一朵雪花/敢言生死” “雪花一呼吸/石頭就心跳”，詩人從主體出發(fā)，回到客體，以全局視角回望詩歌，敘事在虛實中穿行，這種“非寫作”語言恰恰是我們許多寫作人所缺失的。
在詩歌本能的反應中，詩元在意象與事件的邊界效應決定一首詩的表達，將喚醒的震動回到平靜，鳥巢空著，水退去，岸回來，不著痕跡，潤物無聲，這種微妙的閃著碎瓷光線的吐納，其構成絕不是感受的漂移，隱藏在詩元背后的詩人此刻正被拆解、消化……有人說，詩是上蒼的眼淚，當人類遭遇苦難，她會淚雨同悲；有人說，詩是愛情的翅膀，當人類需要浪漫，她會梅雪相隨……需要戰(zhàn)斗的時候，詩是投槍，是匕首，是致敵于膽戰(zhàn)心寒的烈火；迎接勝利的時候，詩是鮮花，是鑼鼓，是催人于高歌再進的號角……卜一是屬于那種越寫越好的優(yōu)秀詩人之一，對日常細節(jié)的警惕時常使他對方式的抽象保持濃厚的興趣，在寓言性寫作動能的驅動下，詩人對發(fā)現(xiàn)的深契不以藝術的抵達為終極，而是在自己內心的真實中，脫離具念的繁復，簡化步驟的牽累，演繹個人獨立的寫作，從日常物事到日常經(jīng)驗，將說教化入詩學的克制，在語言的提純中，直抵“晶體”。
詩分兩種:一種寫在紙上，是靜的，是用眼睛翻開，用嗓子閱讀，用大腦記憶的詩；一種滾在胸中,是動的,是用生命蒸煮,用思想煎熬，用心靈品味的詩……作為著名詩人，卜一成名很早，20世紀90年代初期出版?zhèn)€人詩集《微苦的鄉(xiāng)情》，銷量一度達到20余萬冊，《星星詩刊》連續(xù)十二期推出其免費向海內外文友贈送詩集的信息，筆者也有幸在30年前讀過他的詩。
30年前的卜一，詩興雄渾，詩風厚重，起筆是魯西南鄉(xiāng)土，落筆是家園鄉(xiāng)愁，整個世界在他的眼里，是那樣清新，那樣曼妙，那樣充滿了魔幻般的滋力……而隨著年歲的增長與閱歷的增厚，他對世界的觀察和認知，也從物化的形貌漸而鍥入內質的探尋……一本又一本的詩集，見證著一位詩人的成長，同時也見證著一代文學青年，從青澀的追夢直至成長為文學達人的求索軌跡！
《林間》與《獻祭》，讀后不唯神爽，更陡生一種久違的共鳴……詩不算長，但在那寥寥的數(shù)行間，風、雪、鳥、人、石頭、灰塵、時間、陽光等疏密相間的諸多支點，括化出了一個浩渺無邊的時空，那時空像大自然，更像是詩人心靈的草原……在那時空里，風過草地不老，雪落殘葉無聲，老人追憶，石頭封塵……一切都靜著，就在這萬靜歸一的時空，唯一動著的，是詩人，是詩人放飛的心，是詩人奔騰咆哮狂悖難捉的詩性！詩言志！
詩這東西，靈動得很，人人可寫，可未必人人可為詩人。有人寫詩，寫來寫去，終其一生，不過是成了文字的搬運工……而真正的詩人，必當有一種過濾世界的功力。
詩行間的世界，必定經(jīng)歷了心靈的淬煉，進而成為自我觀照下的世界，詩人內心的世界！
2022年1月20日
《林間》（外一首）
作者：卜 一
把一場風
裹在懷里
他不說是風
說是雪
是雪的靜停在這里
一只黑翅膀的鳥
看著這個寂寥的人
心腹的一根羽毛
飄下來
陪著他
樹蔭里
獅子也有溫柔的感動
這個老人
想著多年前的一件事
一動不動
一塊石頭
落滿灰塵
時間靜止 天地靜止
人間靜止 氣息靜止
陽光越退越遠
一片林子
在他體內
落著葉子……
《獻祭》
天空空了許久，夜里落了雪。
——題記
遇見你之前
沒有一朵雪花
敢言生死
揣著星辰
風從草原趕來
最好只吹我
不吹你
或者只吹我的后背
有人說 寂寞久了
就是孤獨
其實不是這樣
虛無與浮生
可以用一個動詞
“愛”
把明月召喚為飛鳥
眾神在星空的溪水浣紗
你好看的腰肢
一扭一扭 只剩下
從玫瑰到刀鋒的呼吸
我們都是時間的過客
只有這漫野的雪
燃燒著蝴蝶的翅膀
真實地成為這個世界的影像
雪跑起來
沒有什么能追上
仿佛一塊巖石
被史前的流水沖刷成一頭豹子
雪花一呼吸
石頭就心跳
我真的舍不得離去
一松手
你就會消失
和大地平行
閉上眼睛神
一定也會原諒……
卜一，筆名江雪，文學碩士，當代著名詩人、文學評論家，有作品300余萬字發(fā)表與出版，《東方文學》主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