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 禮 記
洪暄苑
人在世上，免不了送禮。
有一般的人情之禮。親朋好友，紅白喜事，必得禮尚往來。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乃至七十年代初中期，我老家農(nóng)村，極少直接送錢。親戚大多是實物往來?；蛞话⒀b面條，或幾升糯米，或一只雞婆，或十幾二十個雞蛋。送錢的，少。濃濃親情，融在淡淡往來里。
還有因有事托人，或純粹出于禮節(jié)，而送禮的?；叵肫饋?，我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有過下面這些送禮“壯舉”。
送大半瓶麻油。本來是農(nóng)村親戚給的一瓶，吃得只剩這些了。環(huán)顧滿屋，別無貴物，就權(quán)充“禮品”送出去了。對方怎么想，不曉得。
送50個雞蛋，加5塊錢的一把紫砂壺，和六七個干蔫皮皺，其貌不揚的蘋果。對方怎么想，不曉得。
臘月送某位長者一刀臘肉。正月在他家喝春酒，吃到了這臘肉。這位長者在席上說，“這是洪暄苑給的，薰透了，味正?！蔽疫@才曉得是“我的肉”。
再說說我因為三個兒女，與人打交道的三件趣事。
兒子八八年中考時，我在安徽出差。洪水沖毀了一段鐵路，我滯留蚌埠回不來。中考那幾天，兒子不巧拉肚子，去考場不到兩千米，腳軟乏力，竟要在路邊歇坐兩次。他媽怕扣獎金，舍不得請假照顧。分?jǐn)?shù)出來，兒子因病未發(fā)揮到位，527分，離鄂南高中的地直考生錄分線，差3分。聽說有借讀生。差一分，交借讀費600塊，三六一千八百塊。錢可以湊，但借讀，必須有教委的指標(biāo)。地區(qū)教委領(lǐng)導(dǎo)，曾任我的老師。我不能空手去見老師是吧。當(dāng)時第一，尚不時興送錢。第二，我還處在囊中羞澀期，沒有多少余錢剩米。有也不敢送，怕挨老師批。見我為難，兒子開腔了，爹，把這個給你老師吧。他的“這個”，是指立在客廳窗戶旁的樹根盆景架。這是我用80塊錢，在通山縣供銷社舉辦的根藝展銷會上，咬牙買下的。當(dāng)時我雖然早已是副縣職，但月工資也就120塊左右。兒子曉得，這是爹的心愛之物，補了一句，爹您放心，將來我工作了，會買更好的還給您。于是由兒子扛著盆景架，冒著濛濛細(xì)雨，送上門了。老師馬臉批評我不該如此俗套，但還是批了一個借讀生指標(biāo)。兒子有實力，也爭氣。進校時，中考成績在班上排第49名。期中考試，躍到第9名。期末考試，躍到第5名，一直保持到高中畢業(yè)，以六百多分，考上武漢大學(xué)，直至博士畢業(yè)，成為武大化學(xué)與分子科學(xué)學(xué)院的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此乃后話。記得送兒子去鄂南高中報到時，給熟識的校長提去了兩瓶酒一條煙，但他堅拒不受，我只好提回來自我慰勞了。
大女兒高中畢業(yè)，讀的中專電腦會計，畢業(yè)后進了卷煙廠，但未能從事本專業(yè)。她媽在我面前哼哼唧唧，要我去找廠長，看能否調(diào)整一下崗位。我說我只聞廠長其名，未見其人，找有么用呢。忽然想起，這位廠長好象有書法雅好，頓覺心里有了底。宵夜后，約上老伴，來到廠長家里?？蛷d正面墻上，赫然掛著廠長手書的王羲之《蘭亭序》。我掏出七幾年一塊八角錢買的《于右任草書字匯》。廠長說，您割愛了！廠里正在物色財會人員。這樣吧，您一星期之內(nèi)，靜等消息。大概只過得三四天，大女兒就從一車間被調(diào)到配件庫，擔(dān)任專職輔助會計。
小女兒畢業(yè)，想能夠分配到地區(qū)人民醫(yī)院，或地區(qū)中醫(yī)院。于是提上兩瓶酒一條煙，晚上去到地區(qū)衛(wèi)生局一把手家。他老伴隔著鋼筋防盜門，說老頭子有事出去了；見我提著煙酒，硬是不肯打開鋼筋防盜門。我與老伴只好撤退。走到外面院子，吐吐吐開進一輛摩托，跳下一對男女，是局長的兒子兒媳。他兒子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我和老伴這才進到客廳。局長其實坐在一角看電視。我和他1977年曾在蒲圻縣官塘公社一起住過隊，有過幾面之識。寒喧幾句，我直奔主題。局長說正缺人。小女兒得遂所愿。已成長為副高，擔(dān)任中層領(lǐng)導(dǎo)。
我的送禮之要者，大體就是這些。有好笑。有無奈。有真誠。有溫馨，可看作那個時代還算清純世象的淡淡剪影，遠無如今的光怪陸離。我從沒送過任何領(lǐng)導(dǎo)一分錢，連想都沒想過。而在幾十年的公務(wù)活動中，我也從未收過任何人一分錢。九幾年，我調(diào)閱了一位畢業(yè)生的檔案，打算接收。此君買了一條紅塔山一箱健力寶，晚上來我家。我說，你到今天，還是父母在供養(yǎng)你，是吧？你還忍心花父母的血汗錢，送我禮??？你原樣拿回去，明天就來報到上班；你如不聽勸，我收回成命，你另謀高就。為緩和氣氛，幾十塊錢的健力寶我收下了，一百多塊錢′的紅塔山退回了。不忍心，不必要，就是我的簡單想法。有個基建老板，晚上跑到我家，希望承建某項工程。我說明天到辦公室談吧。他從包里摸出一個鼓鼓的信封，放在茶幾上，說，這是X千塊，小意思，請笑納。事成之后，不少于X萬塊。我說你怎么能這樣搞！你大概以為，天下鳥鴉，肯定都是一般黑是吧，那我告訴你，我就是一只白鳥鴉。話說到這份上，他還是不收回那個信封。我勃然大怒，一拍茶幾，把客廳門打開，“滾！”字出了口。這位老板只好出門下樓。我把裝了錢的信封從樓道砸下去，關(guān)上門看我的電視。至今想來，我一方面為自己的粗暴無禮而自責(zé)，但也為自己的堅守底線而自幸。我要是得了錢，早就被告倒了。我仼職幾十年，能夠在公為公，勉力做事，不貪不占不嫖不賭，不畏權(quán)勢不看臉色不說假話不怕得罪，也算是上未辱沒祖宗，下未遺羞兒孫了。詩曰:
人生幾十年，最后化為煙。
做事先做人，做人要對天。
夕陽無限好，半夜坦然眠。
開戶沐紅日，紅梅笑牖前。
（20220125）
作者簡介：
洪暄苑，男，湖北赤壁人。1948年生。1967年參加工作。1974年加入中共。1985年任副縣職。高級講師。好讀書，不求甚解。好思考，不求答案。好舞文，自得其樂。實話實說，本真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