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曦，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西部散文學會會員，福建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霞浦縣作家協(xié)會主席。現(xiàn)為霞浦文學季刊《海岸線》主編。主要從事小說、散文、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已在《福建文學》《福建日報》《廈門文學》《紅豆》《青春》《青年作家》《鴨綠江》《散文天地》《散文百家》《散文選刊》《散文世界》《中國文學》《意林》《延安文學》《延河》《芳草》《當代小說》《四川文學》《南方文學》《北方作家》《湖南文學》《滿族文學》《牡丹》《湖?！贰吨型馕乃嚒贰厄E馬》《華文月刊》《短篇小說》《躬耕》《當代先鋒文學》《中國散文家》《嘉陵江》《西部散文選刊(原創(chuàng)版)》《西部散文選刊(選刊版)》《中華文學》等各類報刊發(fā)表小說、散文、報告文學100多萬字。獲獎若干。入選選本若干。其中散文《觸摸遠靈》入選《2008最適合中學生閱讀散文年選》，并作為2010年讀書節(jié)美文美篇推薦閱讀。已出版小說、散文集《吳曦作品選》。個人傳略入編《福建省文藝家辭典》。
降龍村的迷霧
文/吳曦
1
降龍村的霧，飄渺虛幻，迷離恍惚，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紗幔，徐徐地舒展開，又重重疊疊地錯落著。一層一層的霧，若即若離，相互依偎。簇擁著，牽扯著，絲絲縷縷，飄飄逸逸。當你全神貫注地凝視時，霧便靜止了，像是被釘住或者膠住了一般。天像蒼茫，讓你眩暈，突然感覺時間也停止了。要是稍不留神，那霧又瞬間如過眼云煙，消融在寥廓的天宇之間。
這是站在降龍村口仰頭看霧的情形。要是站在高處往下看，則又是另一番景象了。一張?zhí)炀W(wǎng)籠著古老的瓦房部落。褐色的接近于暗黑的瓦，匍匐著屋頂，向著周週逶迤。透過那霧的朦朧，你可以感受到這個村莊鳳凰展翅般的姿態(tài)與格局；想象著它曾經(jīng)有過的氣派與鼎盛。街弄縱橫，里巷交錯，曲徑通幽。酒肄、茶行、商鋪、錢莊……還有宗祠、廟觀、炮樓、歇亭、書院、水碓、古道……這是村莊的血肉，歲月的筋骨，歷史的經(jīng)緯。謎一樣的村莊。無論是正史、野史，還是民間傳說，都像降龍村的重重謎霧一般，始終氤氳著一種神秘的色彩。那假墳、沉棺、龍亭、皇帝崆……更有那“降龍”的村名。降龍，降龍，故名思意。始終與一個人有關(guān)。與一個朝代牽扯。
2
火是從宮殿中央燒起來的。這是龍宮的核心。是皇上每天要在這里昭示天下，向世人彰顯龍威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怎么會起火呢？這火燒得蹊蹺、緩慢且從容?；饎莶⒉谎该?，卻有幾分遲鈍。似乎在留戀甚至欣賞著什么？火所過之處不是吞噬而是舔吻。
宮廷里所有的燈盞都亮了，如同無數(shù)只眼睛窺視著這一場火的狂歡。
朱允炆，這位由明太祖洪武帝朱元璋親自定下皇位的皇太孫，注定與一場火有關(guān)。他的名字暗示了這樣一種結(jié)局，永遠無法擺脫的宿命。即使不是這場火，仍然會有另外一場火等著他。
覬覦皇位已久的燕王朱棣，這一刻已經(jīng)揮師南下，來勢洶洶直逼皇宮。那陣勢，確實讓尚年輕的侄子建文帝心驚膽寒。建文帝立馬提議劃江而治，愿意將一半江山拱手讓給叔叔朱棣。他派姑媽慶成公主前去與朱棣談判。確切地說是求情。朱棣根本不買賬。他對慶成公主說：“我們這位侄兒太不懂事了。要不是他逼我逼得太甚，削藩，削藩，就差一點沒把我的腦袋給削了，我也不會下這么一步狠棋。但我不是奪他的江山，而是清君側(cè)，幫他保咱們太祖的江山?！?/span>
幾乎所有的皇族成員，都逃脫不了同室操戈的命運。爭斗的雙方均是出師有名，振振有詞。不是削藩就是清君側(cè)。但卻一個比一個無情；一個比一個殘忍。
對于帝王，生命的體面結(jié)局便是駕崩，除此之外便是恥辱。年輕的建文帝在與自己二叔朱棣的較量中，最終選擇與自己的名字密切相關(guān)的火作為生命最后的歸宿。
火的緩慢讓朱允炆的消失顯得不那么倉促。而它的冷酷無情則讓一場叔侄的較量有了一個完美但卻撲朔迷離的結(jié)局。
一場火改寫了一代帝王的命運。
一場火顛覆了整整一個朝代。
一場火留下了千古謎團。
3
時序剛剛秋夏之交，山野沒了這個季節(jié)應(yīng)有的明麗，過早地顯露出晚秋的蕭瑟。茶鹽古道兩旁的草木神情肅穆。長長的古道上行走著一干人馬，一律挑夫或商人打扮。只有一位騎馬者與眾不同。
和爹一起走在前頭引路的韓春燕，顯得特別忙碌。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時止步回望身后，看看有否掉隊的?；蛘吲艿疥犖橹虚g，關(guān)顧這個，叮囑那個。她的腳步輕捷且歡快，沒有一點疲倦的感覺。她尤其喜歡跑到這位騎馬者身旁，用手摸摸馬的面孔，或者那發(fā)亮的馬鬃。這是一匹剽悍的白馬，有著一副俊朗的馬臉。或者抬頭仰望馬上的人。她知道，此行就是為著馬背上這位年輕男子的安危。
韓春燕從小在古道旁長大，目睹了鄉(xiāng)親們挑著茶擔，沿古道到大山外換鹽。她和小伙伴經(jīng)常在這古道上玩耍。稍大之后，就跟著大人們，或者哥哥姐姐們沿著古道上山砍柴割草。
建文四年(公元1403年)，春燕正好滿十八，第一次跟著爹，挑著茶擔走出大山，走到很遠很遠的山外。又從很遠很遠的山外挑鹽回來。有一回，春燕和爹在廣州城的街頭，看到有人在耍繩技，她被迷住了，纏著向人家學藝?；丶液缶蜎]日沒夜地練，幾乎廢寢忘食。后來每回挑茶出去，到哪個城市，就在這個城市的街頭賣藝耍繩技。
兩個月前，春燕和爹來到了六朝古都南京。一天在街頭耍繩技時，被朝廷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盯上了。要他們父女倆用繩技幫助救一位朝廷命官。
過了幾日，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一邊安排春燕爹呆在城外。一邊把春燕偷偷領(lǐng)進宮里。這時的宮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三百多名剃著光頭、穿著袈裟的僧人。統(tǒng)領(lǐng)指著其中一位對春燕說：“這就是我們要護送出去的朝廷命官?！?/span>
春燕把那人打量了一下，發(fā)現(xiàn)那人與眾不同。哪里不同？他又一時說不清楚。
這時的南京已經(jīng)兵臨城下，燕王朱棣的部隊，把整個南京城圍得像個鐵桶般水泄不通，插翅難逃?；鸸鉀_天，殺聲陣陣。燕王密令，見到建文帝先殺了再說，誰先殺了建文帝誰就立下頭等大功。
那裝扮成僧人的“朝廷命官”，混在三百多位“和尚”當中，在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率領(lǐng)和指揮下，摸黑出了宮殿。韓春燕看見，當那命官回首望向?qū)m殿的時候，一條火龍從宮殿的中央沖天而起。火光照亮了大半個南京城。而命官的臉卻一下子暗了。一隊人馬瞬息消失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的僧人，一連闖過了四五道關(guān)口。最后是一道橫亙在面前的高大城墻。似乎早有預(yù)料且胸有成竹的統(tǒng)領(lǐng)，吩咐春燕將早已準備好的一盤繩索取出來。繩索的一半就由統(tǒng)領(lǐng)緊緊抓住。春燕拉開一丈遠的距離后，就把繩頭向天上拋去。一下、兩下、三下……越拋飛得越高，直直飛到天上去了，就好像有人在天上接應(yīng)一樣。只見那繩索斜斜地越過南京城那高大的城墻。統(tǒng)領(lǐng)用力一拉，繩子繃直了，如同空中架起了一道天橋。統(tǒng)領(lǐng)輕輕喊一聲“走”，春燕拉起那命官騰空躍上繩索。在春燕手拉著手的助力下，那命官斜斜向上走去。以至于到后來是騰騰騰地跑進了黑暗之中，越過了南京城的城墻，不見了。
城墻外，統(tǒng)領(lǐng)早已安排了也是和尚裝扮的十來位宮廷護衛(wèi)還有春燕爹一起接應(yīng)。
逃離了南京城的隊伍，一路向南。向南。
臨近福建時，護衛(wèi)們感謝春燕父女。為了不連累父女倆，讓他們就此止步打道回家。春燕爹說：“你們這樣盲無目的地逃命也不是個事。若不嫌棄，不如先到我們家鄉(xiāng)避避難?！?/span>
于是，春燕父女領(lǐng)著一隊人馬，直奔屏南壽山。
途經(jīng)寧德上金貝的華嚴寺時，那“朝廷命官”被寺的格局與氣派所吸引，便在寺里小住數(shù)日，過了一陣晨鐘暮鼓、吃齋拜佛的日子。為了答謝收留之恩，命官把身上的那件袈裟留在了華嚴寺。
離開時，那些隨從“和尚”又裝扮成挑夫或者茶商，繼續(xù)上路了。
現(xiàn)在，這一眾人馬正行走在去往壽山的茶鹽古道上。
為了不驚動鄉(xiāng)人，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春燕父女已與那命官和隨從商議，先到山上的石崆避一避，待一段時日后，何去何從再做定奪。于是，那命官和隨從，在春燕父女的帶領(lǐng)下，悄悄潛入村后的深山老林中。
這里林深樹茂，山巒疊嶂。林中的溪澗里有個巖窟，窟檐上隱隱可見一道水簾如輕紗般飄落而下，仿佛《西游記》里孫大圣曾經(jīng)藏身的水簾洞。巖窟可容納十余人。春燕砍柴時，常在這里避雨。雖有瀑布，但人從簾邊側(cè)入，不被淋濕，十分隱蔽。
待安頓好一眾人馬之后，春燕父女倆又悄悄潛入村里回到家中。翌日，兩人又把籌備好的食物悄悄弄上山去……
4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這是一口巨大的棺槨，紅色的油漆閃閃發(fā)亮，火焰般耀眼。鐵鎬下去，發(fā)出金屬般的碰撞聲。有人喊：“別再挖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眾人歇了手腳，深感納悶和好奇地面面相覷。
這天正在為修建韓氏祠堂挖地基。工程剛剛動工，就出現(xiàn)這等奇事，人們議論紛紛。在當?shù)?，百姓喪葬都是火化。用如此高?guī)格且又高貴的木棺厚葬，可見喪主的身份之高貴了。可見這是一塊福地。剛開始開挖祠堂地基，就挖出一口紅色巨棺，真是好彩頭呀！于是人們不敢待慢，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翼翼地將巨棺完美無缺地取出，并安放在祠堂外的一塊空地上。誰料當天晚上天色驟變，狂風呼嘯，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第二天雨后天晴，那火紅的巨棺卻不翼而飛，不見蹤影了。這讓人們更加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那年正是明弘歷年，距當年春燕父女用繩技救出所謂“朝廷命官”建文帝，又一路護送南下，且將其藏在巖峒中，至今已有85年了。那么這火紅色的巨棺中安葬著的難道就是建文帝嗎？倘若是，那他又是為何駕崩的？春燕爹應(yīng)該早就不在人世了。春燕如果還健在，應(yīng)該也有一百多歲了吧？而今又在何方呢？無論是真是假，善良的人們與其信其假，不如信其真。于是，在安放巨棺的地方建起了一座亭子，曰“龍亭”。韓氏祠堂也加快了建造速度。不久，一座布局完整，有戲臺、旗桿，格局氣派的四進廳祠堂落成了。祠堂建成后更是奇事連連。在祠堂正殿中央安放祖先神牌時，香爐突然莫名其妙地起火坍塌了。
火。又是火?？偸桥c這個“炆”字有關(guān)。難道這又是一場巧合么？
5
大凡到過降龍村的人，幾乎都被那些歷史的遺跡、相傳的野史和民間的故事所吸引，懷著探秘的心態(tài)，猜謎的情趣，試圖揭開霧一般迷離恍惚的真相。也許發(fā)現(xiàn)了什么。也許揭開了冰山一角。也許什么蛛絲馬跡都沒有發(fā)現(xiàn)。甚至越猜謎越迷糊，直至一頭霧水。歷史從來就沒有清醒過。也從來就沒有清楚過。歷史本身就是“一頭霧水”。
盡管如此，當人們離開降龍村的時候，還是愜意滿滿，收獲多多。謎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經(jīng)來過了，見過了。也經(jīng)歷了這樣一個尋訪、探秘和猜謎的過程。如同在迷宮中尋找出口一樣驚險和刺激。顯然，人們在離開時，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一新一舊兩個降龍村，歷史的和當下的。歷史的降龍村迷霧重重，仿佛一道千古謎題，吸引著人們趨之若鶩去解密；當下的降龍村清新俊秀，散發(fā)著淡淡的典雅氣息，猶如一位待字閨中的淑女，同樣令人神往，一睹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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