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信仰，腳下有力量！”在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100周年的日子，我下鄉(xiāng)采訪一群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民間傳承人，他們竭力傳承紅色基因的故事，書寫了奉獻、拼搏、團結、創(chuàng)新的精神，也彰顯一種人性美的光芒。
——題記
一對姊妹花，不負韶華
谷春凡和谷彩花是白族的一對親姊妹。姐姐谷春凡80歲，桑植梭子丘村人，市、縣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傳承人，被稱為“白族歌王”。妹妹谷彩花，78歲，桑植官地坪鎮(zhèn)人，桑植民歌省級傳承人，有作品被收錄《桑植民歌經(jīng)典專輯第一輯》。 兩個老蔸巴，傳承頂呱呱
這兩個老蔸巴，一個叫滿元恒，75歲，桑植縣澧源鎮(zhèn)人，桑植花燈省級非遺傳承人，被稱為“湘西花燈王”。一個叫鐘會龍，89歲，桑植縣馬合口鄉(xiāng)人，白族仗鼓舞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被稱為“仗鼓大師”。
滿元恒家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小時候，滿元恒就在大樹下轉來轉去，跳花燈舞。一晃70年過去了，現(xiàn)在滿元恒還在大槐樹下喝茶、跳舞，只是動作有些失穩(wěn)，但核心技藝還在?！皾M師傅，您莫躲了，我找您三次了，請您給我傳授一下武花燈的套路。”來人是一個年輕后生，叫姜青，是永順縣的花燈迷，被人介紹到滿元恒處學藝。滿師傅抱抱拳，謙虛地笑道：“我老噠，骨頭都快散架嘍，是怕耽誤弟子們的學藝年華！”滿師傅熱情地招待了小姜。在樹下一招一式忙活著，只是“武花燈”動作幅度大，只轉一會兒，兩人就大汗淋淋。“這招叫陽雀鬧春，講究腿法與手法的靈活運用?！薄斑@招叫娘試女，講究扇子的變幻無窮，跳舞者要心神合一。”滿師傅的精心輔導，給姜青留下深刻印象。師徒倆在大槐樹下合影?！拔颐髂赀€來大槐樹下看望您！”滿師傅傳承花燈，先后采取辦班培訓、學校上課、去外地傳授、接受外地人來桑植學習采風等形式，培訓學員1560多個，其中最大的73歲，最小的8歲，在傳授的四代徒弟中，有部隊文員、機關干部、廠礦工人、農(nóng)村專干、舞蹈研究生、在校學生、藝術老師和舞蹈愛好者。通過多年的努力，他在傳承桑植花燈方面取得不小成就。他整理花燈圈子18種，扇花54種，使花燈名聲大噪，他被稱為“湘西花燈王”，他編排的《趕花》《觀花》等10多個傳統(tǒng)花燈舞蹈節(jié)目在全國省市比賽中獲獎。
鐘會龍比滿師傅大14歲，兩人在馬合口傳統(tǒng)廟會上相識。后來，兩人多次在縣里同臺競技。因為都是優(yōu)秀的傳承人，兩位老人見面就有聊不完的話題。依舊“三句話不離本行”。土家花燈和白族仗鼓，都是民間舞蹈的杰出代表，二個老者都有一顆死不放棄的傳承決心。一天，兩人在大槐樹下喝著小酒，講傳承故事。一個說：“你家的這棵大槐樹，遮風擋雨，你搞傳承樹大根深，我不如你！”一個說：“嘿嘿！您莫謙虛！東流坪有句俗話，叫‘會龍伯教徒弟，不要錢，還不要命’，您高風亮節(jié)的秉性，令人佩服！”
鐘會龍的家在一個叫東流坪的小村寨里。家門口有一條小河，清泉東流去。他平時殺豬為業(yè)，在鎮(zhèn)上賣肉謀生。他唯一的愛好是傳教仗鼓舞。他清楚地記得，1949年12月的一天，桑植剛解放。東流坪的小河邊來了一支解放軍隊伍，他們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宣傳革命道理，清剿反動武裝。得到群眾信任和擁護，群眾自發(fā)用跳仗鼓的習俗慰勞解放軍。正巧，他剛剛開門教徒弟，于是點燃一堆篝火，群眾與解放軍戰(zhàn)士聯(lián)歡，鐘會龍表演了“野貓戲蝦”“大鵬展翅”等傳統(tǒng)招式，得到東北籍郝排長的夸獎：“小小年紀，竟有如此高超的技藝，你要發(fā)揚革命傳統(tǒng)，好好傳教，不讓你們的絕活失傳！”就這樣，為了這句囑托，鐘會龍勇敢挑起傳承的重擔。春夏秋冬，一路走來，風雨無阻。樹高千尺根深在沃土，生死相依只為了那一份托付。在傳承的生涯里，鐘會龍秉承傳承不收錢、不收禮、不保守技藝的原則，開門接納徒弟?！八?885個仗鼓徒弟！”據(jù)村干部鐘彩鳳說，“這些徒弟遍布湘鄂川黔等省，徒弟又傳徒弟，白族仗鼓舞傳承生生不息。”提起鐘會龍傳藝的經(jīng)歷，有一次，鐘會龍剛剛把肉擺好，還沒有開賣，鄉(xiāng)長請他到政府當教官，帶干部跳仗鼓，一跳就是一整天，到傍晚才想起那份生意。哎呀？大熱天，新鮮肉沒人管，全爛在攤舖上?！褒埐坦摹灰X”的故事迅速傳開。又一次，他的腿上有個大膿包，走路都痛得哭。學校找他給學生傳授仗鼓舞，顧不上化膿的傷口，他咬牙堅持，突然傷腿受到嚴重擠壓，膿血流了一地。于是又傳出“龍伯教仗鼓，不要錢，還不要命！”的佳話。
“發(fā)揚革命傳統(tǒng)，繁榮民間文藝，黨是領路人。作為傳承者，我們責任大??！”大槐樹下，兩個老者又談起傳承的話題。
三個撐卡腳，團結興文化
白族習慣用“三個撐卡腳”的民家語言，來形容團結友愛的人際關系。這里的“三個撐卡腳”指白族小村莊的三個豪爽人物。73歲的鐘為湯，青峰溪村人，當過村支書、縣人大代表。愛打圍鼓、玩地虎凳。地虎凳縣級傳承人。66歲的鐘高仁，麥地坪村人，當過村支書，游神項目市級傳承人，愛打圍鼓、吹海螺、唱游神詞。65歲的鐘必武，原農(nóng)科站村人，當過村主任、村支書，白族仗鼓舞省級傳承人。
“三個撐卡腳，團結興文化！”這句俚語，是說他們?nèi)嗽陂_展民間文化傳承時，腳踏實地，時時以落實黨的民族政策為己任，手足相親、守望相助，聯(lián)合打造出三個獨具特色的白族文化品牌。
鐘為湯的拿手技藝是一條板凳，叫地虎凳。鐘高仁的拿手武器是一把游神海螺。鐘必武的拿手絕活是一根仗鼓棒。在桑植鄉(xiāng)村，他們?nèi)硕际浅錾膫鞒姓?，都是敢于拼搏的?yōu)秀文藝代表。
“我村的地虎凳，是白族遷始祖留下來的，有20多代，傳到我手里，成為響當當市級非遺項目，還兩次走進央視，讓全國人民看到了地虎凳的風采！”說起地虎凳，鐘為湯就有些“飄”，他為地虎凳走過的光輝歷程而自豪。青峰溪是一個小村，白族遷始祖鐘遷一曾落腳在此，有獅子洞、遷一老屋場作證。700多年過去了，曾經(jīng)的不毛之地，現(xiàn)在變成山清水秀、鄉(xiāng)風文明、美麗富饒的白族村寨。
鐘為湯當了20多年的村支書，愛講村里的紅色故事。“我們不能忘記，是共產(chǎn)黨給了我們幸福，是共產(chǎn)黨給了我們光明，是共產(chǎn)黨給了我們好日子。我們村決不能忘記紅軍烈士鐘慎吾，南昌起義失敗后，他曾派8名青年護送賀龍回洪家關，路過青峰溪鐘以讓家里，給群眾宣傳革命道理，建立共產(chǎn)黨秘密聯(lián)絡點‘黨舖’，為紅軍籌集糧草。返回時他在鐘以慣家中，聽說村里流行地虎凳舞，他與幾個青年耍高板凳切磋武藝，編排一套舞武雙合的動作。地虎凳成為我村的招門牌?！焙俸?鐘為湯在市場上又放“高音喇叭”。
“我村更不能忘記紅軍第十八師師長張正坤，他在長征前，多次來到麥地坪‘擴紅’，幫群眾割谷、栽秧，與群眾心連心，特別是他帶領紅軍戰(zhàn)士參加趕會游神，吩咐村莊的會首（頭領），要好好地將這個團結群眾的民俗活動辦下去!我們牢記紅軍的囑托，世代傳承，現(xiàn)已經(jīng)是頂呱呱的省級非遺項目啦！”老支書鐘高仁趕場，遇到鐘為湯，乘機宣揚一下村莊的紅色歷史。
“別以為只有你們村才有歷史的榮光，我村土地肥沃，當年打反動派，紅軍戰(zhàn)士來我村籌集糧草，我爺爺幫紅軍送糧，到劉家坪給紅軍戰(zhàn)士表演仗鼓舞，沒想到如今（白族）仗鼓舞成了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我還是省級傳承人?！庇忠粋€叫鐘必武的老支書，不知何時走進來，接過話茬子，火火的聊起來，聊的還是紅軍當年幫助村莊與群眾共患難的故事。青峰溪、麥地坪、農(nóng)科站，三個小小的村莊，出產(chǎn)了三個令人羨慕的國家、省、市級非遺項目。地虎凳、游神、仗鼓舞，名字響亮。
白族俗話說：“一粒谷種撒向大地滿坪黃！”三個小村莊，因紅色血脈的融合貫通，山寨到處張揚著民族團結的蓬勃力量。“遇事多商量”、“長草短草一把挽到”、“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等本土諺語；“一根筷子容易斷，十根筷子斷就難”、“沒有邁不去的坎，哪有塌下來的天”、“五指并攏捏成拳，人心凝聚撼動山”等民間哲理，植入群眾的心田?！懊褡鍒F結一家親，是紅軍當年留下的法寶?，F(xiàn)在村里文化傳承群眾有意見，我們?nèi)齻€都是老黨員，要精誠團結出佳績！”面對困難，三個傳承人聚集在村部，拿起民族團結的法寶，砥礪前行，捷報頻傳。
一把地虎凳，接地氣，連群眾，頂天立地，團結向上。
一根仗鼓，和諧靈動，根系大地，凝心聚力心系百姓。
一只海螺，融灌血脈，上下通氣，沖鋒陷陣嗓音嘹亮。
小小的白族村莊，在強大紅色基因的感召下，依靠民族團結的力量，群眾脫貧了，村莊變美了，群眾文化的春天來了。地虎凳、游神、仗鼓舞、民家腔等一大批白族文化成為非遺項目，村村傳，家家教，歌聲舞步震山崗。走進麥地坪，盛大的游神活動擦亮村莊的眼睛。行走青峰溪，白族兒女跳起歡快的地虎凳舞蹈，唱一曲《一家人一家親》：
白族一家人啊，白族一家親；蒼山抒錦繡，玉洱寫春秋。風花雪月傳我情，追本溯源不忘本。白子白女齊歡唱，白族兒女頌黨恩。
是春天唱給大地的歡歌？是群眾唱給黨的頌歌？還是新時代各族兒女萬眾一心挺起胸膛乘勝前進的號角？
溜子打得沒有“把”
永定區(qū)打溜子的狠角色多如牛毛。永定區(qū)還有句溜子俚語：叫“不會玩溜子的，只能把邊擦；會玩的溜子打得沒有把！”是說打溜子的高人，能把溜子玩得溜溜轉。楚德新就是一個能把溜子玩出高品格的老師傅，他是官黎坪的狠角色，多才多藝的土家族音樂家，市級非遺傳承人，出版專著三部。
認識楚德新，純屬偶然。今年5月，申報省級非遺項目張家界打溜子。市文化館邀我看一場紅色溜子戲，叫《搶渡澧水》，講述的是紅軍長征時到張家界陽湖坪搶渡澧水的故事。要用打溜子的形式演繹這段波瀾壯闊的紅色歷史，多么艱難？沒想到我看后，立即被精彩的畫面所感染。第一次看到如此美妙的紅軍音樂，我記住了楚德新的名字。
聽說有人采訪，楚德新稍稍做了準備。他家在永定區(qū)一家小院里。我們走進院落，好奇地窺視他的一些老物件。不錯，是一些鑼鼓鈸等打溜子的道具。“別看這些舊玩意，來頭大呢！”他拿給我一個舊鈸，鈸邊裸露缺口——這是多少個民間匠人用生命吶喊的痕跡??！這是多少輩藝人傳下來的歷史印記??！
“傳承是最好的銘記，創(chuàng)新是最好的傳承！”楚德新說，“這副溜子，是上世紀60年代我從一個老紅軍戰(zhàn)士手中接過來的！當時我剛參加工作，到鄉(xiāng)下跟老師傅學打溜子！一位老紅軍戰(zhàn)士送給我這副老鈸?！背滦轮v起老鈸的故事，說當年紅二方面軍長征到大庸，攻打澧水渡口，對岸敵人火力兇猛，紅軍組織沖鋒隊強渡，為了給紅軍助威，一名覃姓農(nóng)民拿出這副溜子鈸，帶著他的家人冒著生命危險，站到渡口邊的大槐樹邊火火打溜子，鼓勵紅軍戰(zhàn)士英勇殺敵。鏗鏘激越的溜子，給戰(zhàn)士們極大的勇氣，戰(zhàn)士們踩著雄壯的號子，消滅了敵人，取得了勝利。這副鈸接受到戰(zhàn)火洗禮，顯得格外珍貴。只可惜在戰(zhàn)斗中破損了一個缺口！后來一位受重傷的紅軍戰(zhàn)士在覃姓農(nóng)民家中養(yǎng)傷，擁有這個殘破的鈸。楚德新下鄉(xiāng)學習，巧遇了當年隱住在永定鄉(xiāng)村的紅軍老戰(zhàn)士?！暗滦掳?這副鈸我交給你，希望你用這副革命的鈸，打出紅軍精氣神，讓紅色基因（溜子）長勢喜人！”接過這副沉甸甸的老鈸，楚德新異常興奮，把它珍藏在家。有空就與這幅老鈸靜靜傾訴，歲月留痕神韻在，紅軍精神催我行。一副鈸，是一脈紅色基因的流淌！一副鈸，是一種紅軍文化的延續(xù)。
“傳承紅色基因，就是要繼承紅軍敢于拼搏、與時俱進的革命精神！打溜子就是這種精神的體現(xiàn)！”藝術貴在創(chuàng)新。楚德新溜子打了幾十年，傳承紅軍血脈幾十年。“雙鈸對面講話，馬鑼從中打岔，大鑼斷句加花。”楚德新對土家打溜子有獨到的見解?！拔覍W習打溜子，首先在原始形式上來創(chuàng)新。我在‘三人溜’基礎上，加上小鑼和嗩吶。演奏時，鈸、鑼、嗩吶互相配合，靈活穿梭，模仿大自然各種聲調(diào)，惟肖惟妙，音色秀美，情趣浪漫，達到玩溜子的境界”。忘不了家鄉(xiāng)的溜子。小時候，父親告訴他，張家界是一片紅色的土地，打溜子，是張家界特有的具有強烈民族風格的鑼鼓演奏形式。在打擊樂中獨具一幟。慢慢地，楚德新感悟，打溜子要打得“活”，要打出精氣神，必須創(chuàng)新思路。楚德新愛動腦筋，在長期的音樂實踐中，他實現(xiàn)了傳承方式的創(chuàng)新。他從業(yè)60多年，他跑遍了張家界的村村寨寨，收錄民間打溜子曲牌100多篇，帶動全市60多家民間打溜子團隊，活躍在湘鄂川黔周邊。把打溜子的根牢牢扎緊在張家界這片熱土上。出生時，打溜子慶賀。勞動時，打溜子助興。豐收時，打溜子歡笑。跳舞時，打溜子吼歌。我是一桿槍啊，挺立天地間。我是山林的鳥啊，親近大自然。打溜子是張家界人的生命曲，每一次發(fā)聲，都是生命的絕唱。打溜子是張家界人的沖鋒號，生生不息為大地縱情歌唱。
秉承強大的紅色基因，楚德新先后創(chuàng)新了“悶擊”、“亮擊”、“側擊”、輕打、重打，邊打等30多個打擊技巧，成為土家人不可多得的文化藝術瑰寶。為了讓溜子藝術更加古樸優(yōu)美，風趣幽默，浪漫清新，動人心弦，更好地反映新時代人民幸福生活的美好遠景。他把人類美好情感通過溜子激發(fā)出來。謳歌祖國壯麗山河、表達自己的思維和情感時，大自然的花鳥蟲魚、飛禽走獸……都是“打溜子”原始地道的表現(xiàn)題材?，F(xiàn)遺存下來的《八鴿洗澡》《雞婆下蛋》等120多個溜子曲目，無不展現(xiàn)傳承者高超嫻熟的演奏技術和爐火純青的藝術魅力，無不彰顯民間藝人們不畏艱辛、砥礪前行的拼搏精神。趙緒鑫是他培養(yǎng)出的一個優(yōu)秀徒弟?！俺煾档乃囆g創(chuàng)新，還在于敢于奉獻自己的研究成果?！彼c師傅學藝20多年，從師傅手中學到許多技巧，也學到了師傅扎根泥土、永不服輸，敢于打贏的敬業(yè)精神。他從師傅編著的《土家族打溜子藝術新論》等三部著作中吸取力量。作為徒弟，很好地繼承師傅的藝道，他制作咚咚喹，主動教學生咚咚喹音樂；他攻克木葉傳神技術，一片樹葉，別的匠人只能吹低音，他卻能吹出奇妙的高音，一片樹葉，就是一個大世界。“我和楚師傅打溜子，打到國外！”說起成就，老趙驕傲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