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雨歌吧
作者/路平 演播/老菩提
心雨歌吧在東正教堂附近,斜對著有軌電車站,是一幢很平常的、也不大引人注意的灰色建筑。在過去,城里沒有這種娛樂場所,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興盛起來。
一個落雪的日子,我和幾個朋友聚餐飲酒,回來的路上正好經(jīng)過心雨歌吧。
一個女人滿面春風,從心雨歌吧的門里迎出來:小伙子,唱歌吧,玩兒一會兒吧,便宜,來吧。我們幾個人那時都很年輕,獵奇心作祟,也是酒漲“英雄”膽,就這樣,連推帶拽,闖進了霓虹閃爍的心雨歌吧。我左顧右盼,進了大門便向右轉,然后徑直往里走。路邊一個醉漢剛剛吐了一地穢物,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正架著他,醉漢嘴里還不停地罵著一個人的名字。不遠處,幾對男女勾肩搭背、口中噴云吐霧。樓道兩旁的包房里,不斷地傳出聲嘶力竭的歌聲和嬉笑聲。在那個女人的引導下我們來到一個燈光昏暗的房間,幾個朋友坐下,我選了一個角落也坐下了。房間的桌子上擺放著幾盤干果和幾箱啤酒,兩個麥克風在一旁,電視機里不停地播放著叫不出名字的MTV樂曲。剛剛坐下,隨即進來一群身著暴露的年輕女孩兒,我們都沒見過這樣的陣勢,一下都窘在了那里。那個女人對我們說:你們每個人選一個吧??吹贸?,我的那幾個朋友也很緊張,不過,每個人都裝作見多識廣無所謂的樣子,隨意指了指,我也匆忙指了一下其中的一個女孩兒。之后,其他女孩兒離開了,那個女人也走出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被指的那幾個女孩兒迅速選擇了各自的對象,分別擠在幾個朋友的身邊。

奔我過來的女孩兒坐在我身邊,將頭放在我的肩上,我渾身發(fā)熱,僵直地坐著,女孩兒看我拘謹,抬起頭,向我笑了笑:大哥,我先敬你一杯酒吧,女孩兒倒上一杯啤酒遞給我,再倒上一杯端在手里:來,干。女孩兒一仰脖兒將滿滿的一大杯啤酒喝了下去。
她說,大哥,我給你唱一首歌吧。
我說,好啊。
她說,你喜歡什么歌?
我說,什么都喜歡,唱啥都行。
女孩兒拿起麥克風,唱了起來。我瞥了一眼沙發(fā)上的幾個朋友,他們分別和各自指點的女孩兒黏在一起,耳語著什么。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 卻飛也飛不高,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這樣的要求算不算太高。”女孩兒唱的很動情、很投入,不禁令我也沉浸其中。
我說,你唱的可真好。
謝謝。她說,大哥,你也唱一首吧。
我,不行,
你謙虛,來一首吧,來,來吧。
我說,不,不,我唱歌真不行,平時我也就喜歡弄個詩文啥的。
是嗎!女孩兒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她說,大哥,我是東北大學中文系的一年級學生,我叫唐曉芙。

我暗自嘲笑,大學生?切,開玩笑!大學生怎么會在這里當“三陪”呢?女孩兒一定是在吹牛、粉飾自己。呵呵!居然敢叫《圍城》里唐曉芙的名字!女孩兒說她是大學生,我一下來了勇氣,開始正眼打量起這個女孩兒。女孩兒二十出頭的樣子,有一點瘦弱,白白凈凈,挺清秀的,像鄰家女孩兒。我思忖著,你不是說你是大學生么,看我怎么羞臊你一下。
我說:哎,咱倆不唱歌了,玩成語接龍,咋樣?
她說,好啊。
我就像老師給學生講課那樣:我說,開頭的成語,比如“坐井觀天”,你必須接這個成語的最后一個字,比如“天長地久”、“天造地設”啥的,就是必須說“天”字開頭的成語,當然,同音字也行,就這樣一直接下去,直到誰接不上為止,接不上的就罰酒。咋樣?
她說,好啊。
自吹自擂。
擂鼓鳴金。
金玉其外。
外圓內方。
我的心動了一下:看來她可以呀!
幾個回合過后,我琢磨,成語接龍畢竟有點簡單,玩這個游戲似乎看不出女孩兒的成色,我就主動說:我認罰一杯。咱倆玩詩詞接句吧。女孩兒說:好啊。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娉娉裊裊十三余。
豆蔻梢頭二月初。
春風十里揚州路。
卷上珠簾總不如。
我又改了主意,咱玩“飛花令”,女孩兒說:好的,咱飛啥?我仰頭看了一眼窗外,說了一個字:雪。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
今歲何時妾憶君,西山白雪暗晴云。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我停下了,仰起脖子又喝下一杯啤酒,囁嚅著:你怎么能在這兒呢?
她說,為錢。

我爸媽都下崗了,還有一個弟弟在念初中。爸爸的廠子被廠長賣了,媽媽也……
我說,那你爸媽怎么不再找點事做呢?
她說,哪有那么容易???!爸爸現(xiàn)在有點錢就喝酒,以前他不這樣的
你爸爸管你和你弟弟嗎?
她說,他現(xiàn)在在監(jiān)牢里關著呢。
我趕緊問:怎么,是偷了?還是搶了?
女孩兒說:一次,我父親在街邊擺攤賣水果,城管踢翻了他的水果攤,父親用一塊磚頭將對方打殘了。爸爸有一點錢就喝酒,經(jīng)常喝醉的時候,一個人淚流滿面。下崗后他變了,母親非常失望。
我說,你媽呢?她有工作嗎?
她說,和爸爸離婚了。媽媽身體不好,媽媽做過很多臨時工,可干不了重活。
我說,你和媽媽一起生活嗎?
她說,不,我住校,媽媽領著弟弟回農村老家了。記得媽媽走的時候對我說,媽媽幫不了你了,你已經(jīng)長大了,就勤工儉學吧。讀書這幾年苦點兒,畢了業(yè)一切就都好了。那天,也下這么大的雪,我知道,媽媽也是沒辦法。我現(xiàn)在來這里,工資給當日結,一晚上至少能掙到一百塊錢,夠我半個月的開銷了,來兩個晚上,一個月就夠用了。來這里的人大多是尋求慰藉的,啥人都有。女孩兒說到這里沉默了……
我就一個念頭,挨過這幾年,以后就都好了。
我說,你想過嗎,在歌吧做三,我想說“三陪”沒說出口,我繼續(xù)說,做這樣的工作,對你將來會有多大影響,你想過嗎?
她說,想過,畢了業(yè),拿到文憑我就離開這座城市、遠走他鄉(xiāng),再也不回來了。

那天,外面的雪一直在下,我和女孩兒聊了很多,揮手告別的時候,我說,有時間我去找你。
過了幾天,我揣上一疊錢去東北大學中文系找她,周圍的人都用那種很冷,很反感的眼神看著我,我落荒地走出了學校。過了一會兒,我又返了回來,一個男生小聲告訴我:唐曉芙被抓了。
我說:為什么抓她?
掃黃!
后來,我再沒去找她。
城市的上空,雪一直在下,雪落到地上遮住了許多東西……
十年后的一天,我在電視里看到了她——西南大學副教授、小說《在人間》作者、茅盾文學獎候選人、唐曉芙。

??【作者簡介】

路平,哈爾濱人,曾在汽車企業(yè)從事宣傳和管理工作,哈爾濱市職工攝影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喜愛文學、攝影,習作常在媒體發(fā)表、獲獎。
??【朗讀者簡介】

段愛國(網(wǎng)名/老菩提) , 一級注冊藝術設計師,中國朗誦聯(lián)盟會員、中華誦讀聯(lián)合會員、中國街拍藝術總監(jiān)、歐震藝術館副主編、大東北朗誦藝術會藝術顧問、星月文學詩刊副總臺長、黑龍江省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黑龍江省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黑龍江省剪紙研究會會員、黑龍江省藝術設計協(xié)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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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路平
??誦者 / 老菩提
??圖源 / 綱絡
??編輯 / 艾果
??監(jiān)製 / 牽牛哥 馬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