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春早,剛在新建的房子里過了年,春天就來了,尋思著在屋前種幾棵樹。
尋常農(nóng)家,昂貴的樹種不起,就算花血本種那么一兩棵,也不見得屋子和人就添了貴氣,所以,這念頭一閃便放下了。就種些尋常樹木吧,苗子好找,易種易活。
挑了個不錯的天氣,從門角里背一把鋤頭到野外找樹苗。最先想到的是李,村子里多李樹,紅心李,牛心李,早禾李,石灰李,苗子隨處可見,信手挖幾棵就是。親戚說得種點桃,好看又好吃,叫我去他屋邊弄了三棵桃樹苗,又在幾里外的河邊一棵老梅樹下找了棵小苗,再挖一株芭蕉,估摸著差不多了。
本想著可以像陶淵明那般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土地沒有人看守,隨便怎么種都行。但遺憾的是屋后靠著一個石磡,樹種下去,只怕活不了多久。好在前邊寬敞,河在屋角,塘在門前,于是把芭蕉種在河洲上,桃和李種在河堤上,正對著大門的就是塘邊那棵梅了。
三年后,李開出花來,細細一朵,裹滿了枝丫,遠看近看,都像誰舉著一樹清爽的白?;ㄖx后,長了葉,結了李,青青的,一串一串把枝條壓向地面,一棵不大的李樹,風里雨里挑了滿枝滿丫的李,那么沉,怕是全身的力氣都使上了,看了讓人心生憐惜。等到李熟,摘一個嘗,居然苦盡澀來,但也不懊惱,枝枝丫丫的李,無人去動,連鳥也不來啄食,在朝朝暮暮里,看著它黃,看著它紅,看著它落了一地,心里的憐惜慢慢變成了歡喜。
桃似乎比李嬌氣,三棵只活了一棵,也算不錯了?;钪囊豢冒阎Ω缮煜蚝用妫诹魉祥_出花來,熱熱鬧鬧的紅,掩了半面土墻,招來了蜂和蝶,農(nóng)家更像農(nóng)家了。到了夏天,樹上掛了桃,稀稀疏疏的,躲在葉子后面,聽著風,聽著流水,聽著雞鳴狗吠,在一天比一天黏稠的陽光里長個,褪毛,轉青,到最后個兒大了,向陽的那一面紅得像農(nóng)家女孩的臉龐,引得上家下屋的人都來看。母親把桃摘下來,裝在籃子里,分些給左鄰右舍嘗個鮮??催^的人高興,吃過的人更高興。
可惜了的是那棵梅,剛種下時不止一次設想過梅開時的情形,殘雪還未消融,風搖動了枝丫,月光下,寒花照水,疏影橫窗,生活是困頓了一點,吃的用的都不盡人意,但窮有窮的快樂,即算生活處處給我非難,依然磨滅不了我內(nèi)心那份雅致。只是沒想到的是費了一番心思竟沒種活,也是我無福消受。看來人間萬事都講機緣,機緣未到,怨不得誰。
長得最好的是芭蕉,一年里一株分成幾株,三年后幾株變成一蓬。不知道芭蕉算不算樹,反正我覺得它是樹,有樹的威儀,也有樹的豐姿,株株挺立,葉葉生動,旦夕守著一河流水。長夜不寐或者一早醒來,風吹葉擺,颯颯有聲,雨點打在上面,嘀嘀嗒嗒地響。日子清簡,大地安靜,年年月月,就是一場早出晚歸的農(nóng)事,夢想也不是沒有,只是還在遙遠的地方一點一滴地醞釀,這般的平淡里,竟也聽不出早也蕭蕭晚也蕭蕭的悲涼。
《禮記》里說“孟春之月,德盛在木”,意思是春天植樹造林,是最大的德。我倒認為,拔得太高了。在春天種下一棵樹,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讓土地添一份綠色,讓生活長葉,抽枝,開花,讓內(nèi)心添歡喜。碰上大風大雨,還會有一棵樹站出來,為你遮出一片晴朗的天空。
越來越忙碌的日子里,不妨擠點時間在春天種下一棵樹。
一座屋子,需要一棵樹,人的一生,也需要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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