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簡介】李不嫁:男性公民,六零后湘人,因其詩作的特立獨行而被稱為湖南的老詩骨。
實力詩人李不嫁新詩???/strong>
神像
文/李不嫁
我有兩次打破神像
一次是失手,將半人高的石膏雕塑
摔成幾瓣。我那么小
已經(jīng)懂得敬畏,但敬畏隨后變成了恐慌
因為恐慌,一個鄉(xiāng)下少年
被嚇得躲在大門后
偷偷哭了一場
一次卻是故意:在夢里
我那么小,它那么重,壓得人難以呼吸
我使勁磕破了它
趁無人窺見的時候:多么輕松啊,醒來還在笑
家規(guī)
說來都是些陳詞濫調(diào)
諸如尊老愛幼、勤儉持家一類
我沒有不敬的意思
只是覺得這些韻文太過寬泛
適合所有姓氏、家族。這片土地上
素來是言語文明、以德交友的啊
但就沒有一條具體到細節(jié)
比如尊重女性,上桌吃飯
要等到主婦就位
大家才動碗筷
就沒有一條是愛!沒有一條嚴苛到
一人施行家暴,舉家去奪下棍棒
一人拐賣婦女
全家自首
小狗的夢話
古噥噥的,有長長的嘆息
也有短促的唏噓,或是強烈的掙扎
類似被捆綁
或打壓
初時我并不在意
畢竟,狗嘴里含混的語音
誰也不解其意
但在某一個深夜,當我細聽
卻大為驚駭
我的小狗,在夢里說起了人話
模仿我的湖南方言
粗俗而直接,詛罵這世上的鎖鏈:我嬲!
小貓的墓地
今晚,我的小貓睡到泥土里了
為了不讓它孤單
我特意選了竹林里的空地
讓它安息。旁邊有一棵古老的桂花樹
正對著自家的客廳
燈光滿屋,它能看到我走動,
燈光熄滅,它能聽到我輕微的鼾聲起伏
冬天了。雪落得深時
你喵一聲,我就來鏟掉你頭頂?shù)闹?/span>
來年春天,埋葬你的地方,會長出新的竹筍
悲憤的桃花
今年的秋天來得遲一些
持續(xù)溫暖的氣候,誘使休眠的桃樹
反常地開花
那么悲憤,有人卻說成是獻媚
猶如一大群宮女,向那掌管命運的
甩一甩水袖
道一聲:奴家來也
但我更悲憤
當三千梧桐卸下鎧甲
只有她們像男兒,抽出短刃
一抹脖子,用血,警醒世人不要被假象蒙騙
安全感
看似安全的地方
往往最沒有安全感
據(jù)說宇航員所懼怕的
不是無垠的虛空
而是從太空歸來時,著地的一刻
——擔心小小的地球
會從腳下飄走
我沒有那么壯闊的視野、博大的胸襟
恰恰相反,我的格局
狹小得像杞人憂天
從反常的氣候,偵測到隱隱約約的兇兆
大數(shù)據(jù)下,我們的通話被竊聽
我們的行蹤一覽無余
傍晚回家,或許門后有人,一把將我拽進黑暗中
秋日望廬山瀑布
沒有哪一堂養(yǎng)生課
像眼前的瀑布,給我以啟迪
氣勢上,我們已失去了往日的恢弘
但懂得了收束、進退
看體量,我們已老之將至、力不從心
但節(jié)約了又節(jié)約,收斂了又收斂
仿佛要從干枯的石縫里
摳出每一滴水
哦,青山可以不老
但碧水務必長流
我們離開大峽谷
瀑布匯成的小溪,像知己,送出三公里,又五公里
初生兒
他帶給我們的第一印象
竟是如此丑陋
一臉血污,像血泊里滾爬了許久
一雙眼皮浮腫,
像熬夜太多
陡然見到光時睜不開眼睛
一根臍帶像小豬尾巴、一身膚色像鯰魚
而他隨后會被洗凈
交付給世界。而我自有辦法
從億萬個嬰孩中
認出我兒子
屁股上的淤青,分明是
出生前就遭人踢打過
臂上的淤青,分明是揮拳還擊時,留下的傷痕
重訪包公祠
開封有個包青天
去城十里,包公湖晴光瀲滟
但包公祠內(nèi)那張臉,仍舊緊繃繃的
令庭前的柏樹上
再大膽的鳥也不敢停歇
兩旁侍立的好漢,長足了精神
但掩飾不住疲倦
那副睡眠不足的樣子,
好像每晚還在替陽世斷案
那些刑具,也像時時被抬至大堂
替人間行使遲到的正義
仔細看,龍頭鍘最鈍,虎頭鍘次之,狗頭鍘最鋒利
一袋子彈
怎么也忘不了
生我養(yǎng)老的那片綠水青山
居然擺開過戰(zhàn)場
小時候砍柴,山上的戰(zhàn)壕猶在
撿到的一袋子彈
被伙伴們敲出火藥,點著玩
那些年,炮彈削平的松樹
長出了新枝,死去的人還未及腐爛
一個被擊斃的國軍營長
被人刨出,漚進人民公社的稻田,當做肥料
那些年瘋子特別多
走在大路上,冷不防會飛出磚頭
我頭頂,留有一塊砸出的疙瘩,凸起如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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