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文|李玉洋

在公社里當干部,駐隊是一項基本功、一門必修課。過不了這一關,這個人的水平能力就要受到大伙的質疑,就不算合格。
1982年深秋,公社黨委決定派出工作組,到幾個嚴重軟弱渙散,無法正常開展工作的大隊駐隊,幫助黨支部進行整頓提高。于是,我們幾個人來到了深山套里的黃莊大隊。
黃莊地處桃園公社東南部,分南北兩個自然村,中間隔著一條天然形成的深溝,有一千多口人,黃姓是大姓,占三分之二,尹姓近三分之一。全大隊有三千多畝土地和一些山頭,人均占地較多,生產(chǎn)條件較好。當時,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已經(jīng)實行了一段時間,社員們的生產(chǎn)積極性普遍提高,農(nóng)業(yè)連年豐收,日子越來越好,整個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一派欣欣向榮。但這樣一個各方面條件不錯的生產(chǎn)大隊,竟然在一個百舸爭流、萬馬奔騰的年代里,成了全公社的后進單位。
我們這個工作組由三個人組成。組長陰法源,是黃莊大隊所在管區(qū)的書記;一位是王憲啟同志,供銷社門市部的經(jīng)理;我時任公社團委副書記,還不是黨員。在安排任務時,我既要參加整頓黨支部,還要進行整頓基層團組織試點工作,探索路子,積累經(jīng)驗。說白了,就是跟著老同志學習。
法源同志是我的老領導。我剛到公社團委時,他主持工作,手把手地教我熟悉業(yè)務,帶著我深入到各個大隊、單位,學習與大隊干部、團員青年們打交道、做工作的方法門道。后來他擔任了管區(qū)書記,事情繁多,非常忙碌,但依然熱心向我傳授工作中應當注意的各種問題。他當組長,我們底氣很足。
王憲啟是個老同志,年紀四十上下,長期在商貿(mào)系統(tǒng)工作,博學風雅。令我驚奇的是,王經(jīng)理對一些京劇老戲很熟悉,不時哼幾句皮黃,如借東風、空城計之類,有板有眼,中規(guī)中矩。在一個偏僻閉塞的小鎮(zhèn)上,有這樣的絕活著實讓人另眼看待。王經(jīng)理雖然在供銷社工作,但討論分析起大隊的情況來,鞭辟入里,刀刀見血,讓我欽佩。現(xiàn)在想來,那個年代,全黨動員大辦農(nóng)業(yè),基層干部調動頻繁,“我是革命一塊磚,東西南北任黨搬”,各部門各單位的領導都應當熟悉中心工作、熟悉農(nóng)村農(nóng)業(yè),做一個多面手。老王有這樣的本事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長期以來,上級要求駐隊干部與社員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這樣做,大集體時候很好辦。實行大包干后如此要求,就有點強人所難了。一是駐隊干部們工作忙碌,作息時間沒準兒,分散到農(nóng)戶家,起居多有不便;二是各家各戶條件不一,醬赤鹽咸、粗細葷素,難以掌握,拿一樣的伙食標準,吃不一樣的飯菜,久而久之可能產(chǎn)生一些問題。三是大多數(shù)人家不愿惹麻煩。公社干部住到家里,看似很榮耀,其實送往迎來、點燈熬油,支使的滿家人不得閑。還有更為麻煩的事情。假如駐隊干部某一項決定損害了鄉(xiāng)鄰們的利益,大家背地里可能以為是房主出的點子拿的餿主意,豈不是惹一身不素凈。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多少人家愿意招攬這個差事。因此,大家基本上采取早來晚走的辦法,晚上開完會蹬上自行車,不多會兒就回到自己的安樂窩了。縱然辛苦一點,大伙兒也樂得自在。
這次駐隊,黨委要求很嚴格。必須住下來,沉下去,認真了解、掌握情況,剖析原因,制定措施,解決好支部班子軟弱渙散的問題,選出一個能夠帶領廣大群眾勤勞致富的好支部書記來。
進村后第一件事,先安排辦公場所和住處。幸好大隊里有幾間漏風撒氣的倉庫,稍一拾掇,弄來幾張雜木釘起來的床,鋪上幾領葦箔,把鋪蓋一放,完全能夠滿足休息的需要。那時,人們對物質生活的要求普遍不高,一個干部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鋪蓋卷,調動工作,往自行車后座上一捆,人走家搬。平常時節(jié),一日三餐在食堂解決,一個饅頭一碗菜,如此而已,別無他求。有個棲身的地方,挨不了餓,對于駐隊干部來說,就很知足了。
整頓基層黨組織是一項嚴肅的政治任務,工作緊張繁忙。首先,要組織好黨員的政治學習。學習黨的十二大報告、新黨章和縣委、公社黨委關于基層黨建的一系列文件,統(tǒng)一思想認識。黃莊大隊當時有三十多個黨員,年齡四五十歲以上的占大多數(shù),個別的近七十歲了。多數(shù)對參加組織活動態(tài)度積極,有極強的榮譽感,大家覺得能夠參加組織生活,聆聽上級文件,不僅可以掌握新精神,豐富自己的頭腦,更重要的這是一種作為先進分子、頭面人物能夠贏得人們尊敬、歆羨的資本。每次組織學習,一些老黨員到得很早,占上一個靠前的位置,一邊叼著煙袋拉呱一邊等待開會。同時,也有一些新情況在困擾著我們,一些年輕黨員,趁著冬閑時期在外打零工、跑買賣,開會學習不那么積極,也不那么準時,不時出現(xiàn)缺席的情況。挨了批評,他們強調這理由那原因,滿嘴是道理,甚至說耽誤了干活掙錢,大隊里要給以補償。用杠杠硬卡,對一個農(nóng)民黨員就有點苛責,結果往往不歡而散。后來,傳達了中央領導的有關指示,說是,黨員參加組織活動,如果索要報酬,要開除黨籍,大家思想上才引起了強烈震動,一些人參加組織活動的積極性逐漸高漲了起來。通過連續(xù)不斷的學習教育,大家對一些重大的現(xiàn)實和理論問題,較好地統(tǒng)一了思想認識,奇談怪論少了,牢騷不滿少了,黨員隊伍出呈現(xiàn)出一派向上爭先的氣象。
接下來,是座談了解大隊班子的情況。法源同志、王經(jīng)理經(jīng)驗豐富,與群眾打交道有一套辦法。他們開座談會,我跟著在一旁倒茶撩水聽故事。冬閑時節(jié),人們有的是閑聊的時間。他們先與支部成員談,再與小隊干部談,找黨員談,找社員代表談。談話海闊天空,隨和溫馨,想起什么來拉什么,人情世事,評騭人物,吃喝拉撒,家長里短。看似漫無邊際,實際上信息量很大。隨著談話的深入,大隊班子的問題逐漸清楚,如何調整班子的思路逐漸明晰了。我真服氣法源書記和王經(jīng)理那套方法,循循善誘,引而不發(fā),不顯山不露水,贏得了大家的信賴支持,每個人都敢于愿意說心里話。那些場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我的另一項任務是整頓基層團組織。當時,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的深入推行,農(nóng)村團組織難以像過去一樣開展活動,頭上耀眼的光環(huán)黯淡了,當團員、當團干部的光榮感、使命感大大地打了折扣。大家對此由衷的焦慮、著急。十二大黨章單列“黨和共青團的關系”一章,人們期盼著團組織能夠盡快走出困境、重振雄風。黃莊大隊團支部書記尹燕玉,高中畢業(yè)后在家務農(nóng),曾到東北打過幾年工,人生經(jīng)歷比較豐富,1981年底公社團委換屆時,當選為團委委員。在燕玉的帶領下,團支部有較好的工作基礎。這次組織整頓,對農(nóng)村團的工作,意義重大,萬不能坐失良機。我和燕玉反復研究,經(jīng)過團員青年們幾次討論,大家確定了幾條工作思路。首先,組織全村幾十名團員青年整修道路。黃莊、尹山莊村里道路常年失修,高低不平,尤其是下雨下雪以后,遍地石頭瓦塊,牛溲馬勃,雞屎豬糞,骯臟不堪,人們盼望著環(huán)境有所改觀。幾十個青年人推著車子拿著掃帚,熱火朝天地干了兩個半天,積年的垃圾基本處理干凈,幾條路立時干凈好走了。緊接著,大家乘興加勁,把村南村北五六里的出村道路也進行了整修,方便了社員出行。團支部好幾年沒有開展過這樣的大型集體勞動了,這次活動,既增強了團員青年們的凝聚力向心力,又解決了多年來積壓的老大難問題,社員們直夸干了一件利民便民的大好事。
再就是栽樹。黃莊山多地廣,很多山頭幾十年來童山濯濯,樹稀草疏。植樹造林,既能改變窮山惡水的面貌,也是山區(qū)群眾致富的一條好路子。那段時間,尹燕玉和黃啟國他們發(fā)動團員青年們在山坡上栽植側柏、洋槐等適宜山上生長的樹木。這里的山多是石灰?guī)r地質,石多土少,一鎬刨下去碗大的坑,半天挖不了一個樹穴。但年輕人有干勁闖勁,一旦發(fā)動起來,就熱火朝天、敢拼敢打。半個多月的時間,半面山坡就得到了綠化。同時,團支部引導團員青年在責任田里大力種植肥桃。黃莊是肥城桃的原產(chǎn)地之一。出產(chǎn)的肥桃果型俊美、汁多味甜。過去受以糧為綱的影響,種植面積不大,產(chǎn)量也小。隨著市場的逐步打開,肥桃的經(jīng)濟價值不斷攀升,人們看到掙錢有望,紛紛把一些糧食產(chǎn)量不高的地塊改作桃行。團支部順勢而為,動員大家改糧種果。青年人頭腦靈活、市場行情看得準。他們帶了頭,大家就立馬跟著走,很快,種植業(yè)結構得到了較好調整。林果業(yè)的迅速發(fā)展,給老百姓帶來了滾滾財源。
活躍青年,不能光靠組織集體勞動,還要開展一些適合青年特點的文娛活動。那時候,組織文娛活動比較困難。好在公社團委和文化站在一起辦公,文化站長米建全同志多才多藝、工作熱心。我把遇到的困難告訴給他,建全毫不猶豫地給予支持。他從公社里帶來一些樂器,利用晚上時間,組織大家學習一些新的歌曲,什么《在希望的田野上》、《請到青年突擊隊里來》等,引起了團員青年們強烈的興趣。琴聲悠揚,歌聲甜美,在山村深冬的夜空里蕩漾,猶如一股甘泉流淌到人們的心里。通過這一系列活動,團支部有了一定的凝聚力,團員青年們也逐漸地活躍起來。
黃莊是山區(qū),吃水是一大難題,全村人畜用水就靠東山溝里一眼大口井。從井里提上水來,挑到大隊部,至少要有二里路,還要爬一段坡。我試了幾次,每次都是氣喘如牛,汗出如漿。燕玉看我如此吃力,便從我手里接過了擔子。一開始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三五天過去,私下忖度,反正我也沒有這么大的力氣頭,就讓他替我干吧。這樣,整個駐隊期間,就靠著燕玉供我們幾人用水?,F(xiàn)在想來,還是有點慚愧。因此,我們結下了比工作關系更深一步的友誼,幾十年來,一直保持著兄弟般的情誼。
有時候,工作組留我一人值班,燕玉便邀我去他家里吃飯。燕玉兄弟三人分爨析居,他和六十多歲的老母親一起過日子。大娘滿頭白發(fā),慈眉善目,說話輕聲細語,皺紋里飽含笑意。一聽我去吃飯,趕忙準備飯菜,攤雞蛋、炒豆腐,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好東西一一拿出來款待我。吃飯的時候,大哥二哥,還有幾個侄子,幾個鄰居,一湊就是一個非常熱鬧的飯局。我不會喝酒,但經(jīng)不住大家各式各樣的苦勸,往往就由醺醺然逐漸酩酊,酒足飯飽,一步一個趔趄,回到住處倒頭便進入了黑甜鄉(xiāng)。
年底,大隊支部班子進行了換屆改選。新支部班子有干勁、有思路、有能力,廣大社員群眾感到有了希望和奔頭。
工作組撤回,我的駐隊工作結束了。經(jīng)過這段時間,學習了解了許多在機關和教科書里無法學到的東西,也把很多美好的記憶留在了這個偏僻的山村。年后,去燕玉家看望給我很多關愛照顧的大娘,滿滿一桌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大半瓶肥城白干倒進肚子里,我又喝醉了。
2020年3月21日星期六
2022年3月9日星期三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