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小小說】
黃學(xué)友/文
夜色朦朧中，榆林村榆樹庵泉眼前早已排了長長一隊接水的人。
“叮咚——叮咚——”泉水滴進(jìn)水桶的聲音，就像一座老鐘遲緩的腳步聲?？粗絹碓缴伲藗兊男睦锊唤只牌饋?，生怕它突然就停下來。
為了盡快接到水，后面有人想往前面“加楔”引起了長隊躁動不安。頓時爭吵聲，叫罵聲和水桶的碰撞聲響成一片。
突然，一個小孩“哇”的一聲哭叫，立刻引來了一個女人憤怒的喊聲:“是誰的臭腳踩了俺的娃，一個活人躺在地上睡覺，看不到？沒長眼?。俊?/p>
說著狠話的女人，是村子里東子的媳婦，名叫葉芳。東子在城里打工，很少回家。葉芳在家里帶著剛會爬的娃兒，侍弄著自家的責(zé)任田。誰料逢上這百年不遇的干旱，不用說田里的莊稼旱的劃一根火柴就能點燃卻沒水澆灌，就連人喝水也極度困難。
榆樹庵泉眼是村子里唯一的水源，隨著旱情一天比一天重，泉水也愈來愈少，到后來就根本供不上村里人喝。為了搶到一擔(dān)水，人們不得不三更半夜趕到泉眼前排隊。
這夜里來接水的多是男人，可葉芳的男人不在家。起初葉芳想，一個女人家，夜里出門不方便，不愿來接水?？蓻]有水比沒有糧食還重要，不僅不懂事的兒子渴的“哇哇”叫，就連自己的喉嚨里也像著了火。實在靠不過，也只有夜里挑著水桶來排隊，她把娃放在家里又不放心，就把娃用一根布帶捆在背上帶娃擔(dān)水。路上娃聽著“吱呴，吱呴”的水桶聲，就趴在媽媽的背上香甜地睡著了。
到了泉邊，她就把娃放在一塊平地上讓他繼續(xù)睡，自己去排隊。想不到娃被人踩了一腳，疼的“哇哇”哭叫，她 忙摸回娃的身邊。天黑，她看不清是誰踩了娃，只是心疼地把娃抱在懷里，娃沒有再哭，她知道娃沒有被踩傷，可還是覺得娃受了委屈。她在地上坐了下來，一邊親昵地?fù)崦薜念^，一邊掀起衣襟把一只乳房貼在娃的臉上。娃那圓圓的小口噙住孕育他生命的乳頭，用力地吮吸著，可由于母親長時間不喝水，乳汁幾乎沒有。娃只吮吸了幾下，見吸不出乳汁又“哇哇”哭起來……
天漸漸亮了起來，接水的隊伍依然很長。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泉水?dāng)嗔髁?！”又引起了長隊的騷動和恐慌。有人開始罵天罵地，罵自己的命不濟(jì)，生在這樣一個嚴(yán)重缺水的村子里。不知什么時候，年過五旬的村主任趙大年也來到了現(xiàn)場，他望了一眼剛剛干枯的泉眼，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不過很快他又抬高聲音說：“請大家不要著急，也不要慌，縣里今天已派人來給我們送水，估計送水的車快要到了……”主任的話還沒說完，現(xiàn)場一片歡騰。人們又開始挑起空桶，朝不遠(yuǎn)處的村道涌去。葉芳也抱著娃，挑著桶擠在人群里。
村主任趙大年隨人流來到了通往村子里的路旁。他一邊維持著秩序，一邊朝村路遠(yuǎn)處望去。此時，他的心情十分復(fù)雜，作為一村之主，連村民的吃水問題都解決不了，他覺得心里有愧。不過他不是沒有為水動過腦筋。他曾多次請縣水利局的同志來勘探，無奈來的同志都說，榆林村地處貧水帶，根本找不到地下水源。可趙大年不信，硬是籌集了十幾萬元錢，請來了打井隊，結(jié)果打了一個干眼。這也是沒有水喝，人們卻沒把怨氣撒在他身上的緣故。
太陽升的還沒有多高，就把大地烤得火熱。人們終于盼來了兩輛送水的大車，車還沒停穩(wěn)，他們就往前擠著搶著接水。村主任維護(hù)著秩序，他讓帶著娃的葉芳先接，葉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水桶放在了車前的水罐下，開關(guān)打開，清水嘩嘩流了下來。突然，一頭健壯的黃牛闖進(jìn)現(xiàn)場，硬要喝桶里的水。大家哪能愿意，有的抄起擔(dān)水的勾擔(dān)，有的從地上撿起石塊，驅(qū)趕著黃牛?？牲S牛渴的早已失去了平日的老實溫順，紅著眼硬是往水桶前湊。葉芳開口道：“這牛不僅是一條生命，也是咱們莊稼人的功臣，就讓他喝吧?！闭f完把剛接滿的一桶水提到了黃牛眼前。
人們繼續(xù)忙著從水罐里接水，這時有人驚訝地喊“娃！”就見葉芳的娃不知什么時候已爬到了正喝水的牛肚皮下，且兩只小手努力地去抓水桶，像要與牛搶水喝。葉芳在驚恐之余，剛要鉆到牛身下，被主任一把拉了住。主任自己卻小心翼翼地鉆到牛身下去抱娃。娃被抱出來了，可主任卻被一只堅硬的牛蹄踩在了地上，再也沒有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