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的孩子在蜜缽里泡的了,就這還難活的他們不行。想想我們小時候,那才叫個苦了。不說別的,就說填肚子的事吧。 小時候我最早記住的事有兩件,一件是有一天后半夜餓醒了,咽著口水,輾轉反復睡不著,透過窗戶看星星,就盼天明了。第二件事是吃鋼絲面。所謂的鋼絲面,就是返銷回來的用玉米面制成的面條,拌上潲子真好吃。每吃一次,我們是又興奮又緊張,都守在家里,母親怎么駡也不出去。等面條撈在盆里,我們姊妹八個挨個兒排成隊,都探頭探腦地盯著給我們舀面的勺子,給誰舀多了我們就怪怨,給誰舀少了我們不吭聲。唉,貧窮中親情也是嚴峻的。艾青詩云:“它(貧窮)使年老的失去仁慈,年幼的學會憎恨”真是一點不假。
最讓我們難受的是春季青黃不接的時候,天天是酸白菜熬山藥,吃的人打出的嗝都是一股酸菜味。那時下午兩點來鐘一放學,要是沒意外事情,我總是爭著先回家,就能摳著吃篦子旮旯里鑲嵌著的饃饃糝了。要是回的遲了,別的姊妹就占先了。
到了夏天,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能掏苦菜,能偷隊里的苜蓿、瓜、大豆角、玉米棒了。
秋天的時候,隊里的蔓菁也長起來了,放了學我們就插荒走,一碰上蔓菁地就涌進去,黑老娃一樣站了一地,滿地撿大個兒的蔓菁綰,但蔓菁是長在土里的,我們老看走眼,于是,等我們把蔓菁塞滿書包離開的時候,這塊兒蔓菁地也被我們收割的差不多了。
我們最喜歡冬天,首先,我們念書時就能拿一塊兒玉米餅了,都是背著母親偷偷地放在外面凍上一夜,第二天一早上學時尋出來揣在書包里,有得忍不住在路上就掏出來不時的啃一口,因為凍了的玉米餅更甜。但這點幸福也得你操心護衛(wèi)著,要不就泡湯了。首先,你放的地方一定要隱蔽,要不,不是貓呀狗的吃了,就是哪個姊妹尋到了,瓜分你一塊兒。去了學校你還得小心防備,要不,就讓哪個同學偷吃了。一上了凍,我們就盼著殺開了豬,就能吃上那頓香噴噴的殺豬菜了。當然了,冬天最讓我們喜歡的是過年了。過年時蒸下的饃饃炸下的油糕,能吃到正月出了頭。這時候,我們像貓惦記著魚缸里的魚一樣惦記著自己家的油糕甕,挖空心思從那里偷出油糕饅頭來是最高興的事了,因為父母姊妹們都提防著我們,誰要是偷不出來,我們就笑話誰,就啃著甜甜的凍饅頭凍油糕饞他。
唉,正月過了,父親磊在南墻下的冰窖消融的流成了冰坡,泥皮一塊兒一塊兒地脫落著,我們既盼著它消塌了,能吃上里面的豬頭豬蹄子,又怕它塌了,那樣,我們又開始了見不到肉的日子,因為肉擺在那里不吃也是個安慰。終于,二月二來了,父親打開冰窖,收拾好了豬頭豬蹄子,一鍋煮出來,全家人吃了個飽,然后就進入了青黃不接的春季。
前幾年,我在公園里無意間聽見在我前面慢慢地走著的幾個老頭子在感慨,說現(xiàn)在的人真是有福,不但想吃甚就有甚,想穿甚就有甚,還想耍甚就有甚,回過頭來看看我們這一輩子,真是要甚沒甚。唉,就是看看他們的日子,咱也沒白活。
人要惜福呀,可惜的是人總是生在失去以后才懂得了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