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文學(xué)社作品（夕陽淺唱）
文士明
我與香煙結(jié)緣甚早，還是在少年時，大概八九歲的時候。
那時，我家住在家鄉(xiāng)小鎮(zhèn)上街，與青樹坪供銷社的大片鋪面為鄰。供銷社的員工常在店鋪后倉庫的空坪中打字牌，我經(jīng)常去觀看，有時還參與其中。他們都愛抽煙，一邊玩牌，一邊大吸特吸香煙。牌桌一直籠罩在濃濃的煙霧之中，我便實實在在地受到了熏陶。后來他們時常發(fā)煙給我，要我學(xué)著抽，對我說：“會抽煙才算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再后來，他們竟要我向他們敬煙。我一個毛孩子，哪有什么經(jīng)濟實力，只好回家向父母討零花錢。一般能要到幾分錢。那時普通老百姓家庭大都比較清貧，能夠要上點零花錢已算是不錯，還敢計較多少？再就是替家里買東西時揩點小油，也不過一兩分錢的事。好在當時香煙拆包零賣，一分錢可買一支兩支，或兩分錢買三支（例如當時出售的勇士牌煙0.14元一包，拆零賣就是兩分錢三支）。買到煙后，便興高采烈地向長輩牌友進貢，這時他們照例朝我嘴里塞上一支，還為我點上火。 就這樣，我慢慢地學(xué)會了抽煙，成為了一個吸煙者。但我一直沒有上癮，只不過逢場作戲，偶爾抽著玩罷了。也就是說，我只在供銷社同大人們打牌時抽一兩支煙湊湊熱鬧，其余時間，其余場合，我并不抽煙。這個“不上癮”的習慣被我一直保持了下來。
真正抽煙而且抽得比較厲害是在我高中畢業(yè)后上山下鄉(xiāng)期間。插隊務(wù)農(nóng)，修理地球，心情苦悶，生活單調(diào)，“何以解憂，唯有抽煙。”幾個朋友一起，抽著煙談?wù)勑π?，即便被人說成為苦中作樂，畢竟也是快事。而且，與農(nóng)民們在一起，也只有抽煙閑聊，才能找到一點快樂。當時，農(nóng)村生活清苦，農(nóng)民朋友，凡男性者幾乎都抽煙，人手一個煙盒。他們一般都抽旱煙，除了少數(shù)干部外很少有人抽香煙的。若能給他們奉上一支香煙，他們會非常高興，把你當成朋友。于是，抽煙也就成為一種感情交流、增進友誼的好事。還有特別重要的一點，干活時休息，也就是抽煙的時候。如果你想休息一會，或干活干得很累時想偷點懶，抽支煙是最名正言順的借口，這使得抽煙更有必要了。因此可以說，上山下鄉(xiāng)期間是我抽煙最厲害的時期，盡管如此，其時我的煙癮依然不大，大吸特吸可以，少吸不吸也可以，有時一個晚上要抽一包多，有時可以一支也不抽，這就得益于少時形成并一直堅持下來的習慣了。
后來，我當民辦教師教書，上大學(xué)讀書，大學(xué)畢業(yè)后到高校執(zhí)教，我都是基本上不抽煙，要抽也只是偶爾為之，從來沒有上癮。直到后來變成主要從事行政工作的時候，才又抽得較多較經(jīng)常。不過也僅僅在兩種情況下抽得比較厲害些，一是同在辦公室的人員中有癮客（被戲稱為“煙槍”、“煙樹”者），他影響著你抽，甚至鼓動你、“教唆”你抽，一是工作中的交際場合。前者帶被動性，后者則帶某種主動性。但不管怎樣，回到家里便很少抽煙。以致有一天，我突然表示要戒煙，立馬就戒掉了，而且戒得十分徹底，有人多次拿高檔煙如“中華”、“熊貓”之類來引誘我，都沒能使我有絲毫心動，讓他們刮目相看，連呼“厲害厲害”。
我雖然極其堅決地戒了煙，而且不再復(fù)吸，但我在心中卻對它還有某種懷念，姑且稱之為“精神上的留戀”。因為，吸煙的過程，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光陰，亦使得抽煙一事同樣給我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遙想當年，我們就是在煙霧繚繞之中，談天說地，針砭時弊，真是何等的瀟灑，何等的愜意??！而且，不管人們?nèi)绾卧{咒煙，罵它不是好東西，但我覺得，面對香煙，人們之間卻有可能真誠地相對，坦誠地交流，這又是何等的寶貴啊！
早些年我得了一場病，現(xiàn)在連煙味也不敢聞了，一聞便感到很不舒服。據(jù)醫(yī)生說，我這身體狀況必須遠離煙酒，看來，我的戒煙必須更堅定地貫徹下去，和香煙的緣分也就真正地、永遠地斷了。
吸煙不好，是說煙草有害身體健康，不要吸煙，自然也是為身體健康著想，這當然順理成章，無可非議。其實，吸煙這件事本身倒也并非一無是處，或者還可以說，自有其一定的特殊樂處。故而嗜煙者常常津津樂道吸煙的妙處與趣味，好像報紙上面也曾發(fā)表過介紹吸煙亦有某種好處的文章。而我這個戒煙已久并決定永不復(fù)吸的人，也時常憶起自己吸煙歷史中所發(fā)生的或所遇到的一些有趣之事?，F(xiàn)照錄數(shù)件如下，以供沒有如此經(jīng)歷者莞爾一樂。
一般說來，抽煙者在自己有煙時顯得非常大方，拆開一包香煙，只要是同熟人朋友打交道時就散，別人若是不接受他還很不高興；若是手頭沒有煙了，就伸手向別人討煙抽，別人不給還很不滿，所以就有“煙是和氣草，抽了還要討”一說。如若沒有了煙，討也討不到，癮來了沒辦法，只好拾地上的煙蒂卷喇叭筒抽。本人在當年就有過好些拾煙蒂的經(jīng)歷，尤其是在晚間玩牌的時候，又尤其是玩通宵牌時的夜深之際與黎明前后。通常玩牌時，開始每個人抽煙都抽得很兇，等到大家的煙都抽完了，既找不到人討要，又不能去商店購買，只好拾自己原先丟棄的煙蒂卷喇叭筒。我拾煙蒂還拾到了北京街頭，那是1967年的事。我們一行十幾個知青上北京游玩，所有的人都抽煙。有一次大家都沒有煙了，可囊中羞澀，沒有錢購買，逼得沒辦法，只好在街頭拾起了煙蒂。幸好沒有碰到外國人，不然的話，被造反派扣上一頂“替社會主義祖國抹黑”的大帽子那就糟了。敝鄉(xiāng)有一位在北京大學(xué)讀書的學(xué)生，“文革”中以“反革命”罪被遣送回家，其“罪狀”中赫然一條就是“在外國人面前拾煙蒂”。不過，我們拾煙蒂拾得很有策略，看到一個比較潔凈的煙蒂，便伸出腳，將它遮住，然后裝作撥弄鞋子，將煙蒂悄悄握在手中，再揣到口袋里，接著再走到無人之處或回到住宿地，拆開煙蒂卷喇叭筒。畢竟是一群堂堂正正、衣冠楚楚的年輕人，還是愛面子的，倒也從來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過。
上山下鄉(xiāng)的那些年頭，深深體會到農(nóng)村的貧窮以及生活的清苦和單調(diào)。我發(fā)現(xiàn)，繁重緊張的體力勞動之中與之余，包括參加那個年代頻繁與無聊的各種學(xué)習、會議時，人們似乎都把抽煙和閑聊當作一種最大的享受。因此，無論是農(nóng)民兄弟，還是知青朋友，吸煙是一種很普遍的癖好，很少看到有不吸煙的，區(qū)別只在于煙癮的大小及吸的什么煙。據(jù)說某些地方有女性在周圍的女同胞中發(fā)出倡議，希望女同胞們也像男人一樣學(xué)會抽煙，其理由主要是，不會抽煙便少了一些歇息機會，同時還少了一些樂趣。
那時在農(nóng)民中，只有少數(shù)當干部的人抽香煙（或叫卷煙），一般人很少有抽香煙的，都是抽自家種的葉煙，并分為抽水煙（用水煙筒）、抽旱煙（用旱煙筒或煙斗）、卷喇叭筒等幾種具體方式。抽煙的知青則正好相反，很少抽葉子煙的，一般都抽香煙，基本上都是一角到兩角錢一包的低價煙，價錢貴的買不起更抽不起。當時的湖南，0．2元一包的香煙有“沅水”、“岳麓山”、“火炬”三種牌子，抽這個價位的煙最普遍；0．13元一包的有“豐收”和“紅桔”兩種牌子，也是大家經(jīng)常抽的，但其味道就差多了。后來，生產(chǎn)出一種叫“經(jīng)濟牌”的香煙，八分錢一包，很受工資低者及農(nóng)民的歡迎，被稱之為“農(nóng)民煙”。這種煙其名香煙實則根本不香，相反，其煙絲發(fā)黑，雜有許多煙梗，吸起來又苦又臭，甚至感到腥臭，令人作嘔。我們除非不得已才抽上一支，一般情況下是不抽的。這時，常常會有受到別人尤其是農(nóng)民同志敬經(jīng)濟煙的熱情款待，我們總是婉言謝絕，實在盛情難卻，接過來往口袋里一塞，然后再悄悄地扔掉。知青相互之間是不敢敬這號煙的，怕被人責罵為小氣鬼。有個別人抽經(jīng)濟牌煙也只能遮遮掩掩，不敢公開顯示。有一個晚上，玩牌至第二天凌晨，準備的煙抽得一干二凈，只好又在地上拾煙蒂，我突然在門背后拾到一支完整的香煙，高興異常，直夸自己運氣好，迫不及待地點上火猛吸，一口氣吸掉少半截。等到快抽完一半了，才發(fā)現(xiàn)口里味道不對，感覺到又苦，又有股難聞的腥臭味，胃也難受得很想嘔吐。拿煙往燈光下仔細一瞧，原來是一支經(jīng)濟牌煙，不知什么時候扔在門后的。看到我一副尷尬模樣，其他人都幸災(zāi)樂禍地哈哈大笑起來，我則哭笑不得。于是，牌戰(zhàn)宣告結(jié)束，大家四散，想辦法過煙癮去了。我跑到廚房漱了半天口，嘴里的味道還是令人十分難受。
煙既然有檔次高低之別，而人又被社會不公正地分了等級，這就使得禮儀之邦古樸的待客之道發(fā)生了某種異常的變化。一些頭腦靈活的喜好交際者在敬煙之事上也耍開了心計?？诖锟偸茄b有兩種不同的香煙，給人敬哪種煙，則看對方的身份地位和自己是否有求于對方而定。我所認識的一個Ｐ君竟裝著三種香煙：0．38元一包的“常德”牌煙專敬公社級干部及公社干部以上級別的人（其時，“常德”煙被稱之為“干部煙”），“火炬”煙則專門敬大隊干部、生產(chǎn)隊干部及一般的親朋友好，“經(jīng)濟”煙拿來招待農(nóng)民朋友。我對此舉大不以為然，認為這樣做讓人有很生分的感覺，同時使人覺得你很勢利，是非常傷感情的事，特別是對農(nóng)民兄弟、農(nóng)民朋友很不恭，實在有違我們知青的做人風格，勸他不要這樣。但Ｐ君不聽勸告，我行我素，且樂此不疲，并常自得其樂。有一次，他去公社機關(guān)找某領(lǐng)導(dǎo)請求辦理一件個人要事。一見面，他照例恭恭敬敬奉上一支香煙，并麻利地為對方點上火。該公社干部吸慣了Ｐ君的煙，知道他的煙是上檔次的，便喜滋滋地大吸起來。剛吸上兩口，突然停了下來，皺著眉頭咧著嘴，用變了調(diào)的聲音問Ｐ：“你這是什么煙？”低下頭看卷煙的牌子，上面印著“經(jīng)濟煙”三個藍字，頓時惱羞成怒，認為Ｐ君使他當眾丟丑。原來Ｐ君急忙之中敬錯了煙，把“經(jīng)濟”煙當成了“常德”煙。Ｐ君慌了，一邊連聲道歉，一邊忙不迭地尋出“常德”煙來又奉上一支。公社干部冷笑著推開煙，氣呼呼地說了Ｐ君幾句，轉(zhuǎn)身走了，Ｐ君要辦的事自然全泡了湯。事后，Ｐ君懊惱不已，成天長吁短嘆，我不客氣地數(shù)落了他一頓，說他太自作聰明，此番出錯，全是咎由自取。聽說幾十年后的當今，此風依然盛行，而且內(nèi)容上形式上還大有發(fā)展，真是禮儀之邦的一種恥辱！
涉及抽煙，我插隊落戶之地包括我的家鄉(xiāng)一帶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這樣一件不無趣味的事情。有一年，不知是誰別出心裁，率先用一種棘條的莖桿制作成煙嘴吸煙。這種棘條大量地叢生在當?shù)氐幕纳揭捌律厦?，它只有長條的莖桿，沒有枝葉，莖桿上長滿了尖銳的刺，連鳥兒也不敢落在其上，故而俗稱“千年鳥不騎”。但它的莖桿似乎是中空的，從其某一節(jié)上面切割下帶節(jié)端的一截，剝?nèi)Т痰钠ぃ宰髑邢鳎儆描F絲將其中心一通，便可當成煙嘴使用。這種不入流的小玩意，居然很快流傳開來，被許多吸煙者陸續(xù)使用。大都粗制濫造，也有做工很精細的，有人甚至將它涂上鮮艷的漆，或者兩端箍上金屬圈。后來，又傳說這種煙嘴可以減少煙的有害物質(zhì)，有利于身體健康。于是，一時間流傳更盛，吸煙者均以持有為榮，有的人甚至持有許多支，大小不等，且常向別人展示，似乎這成為一種財富。一個朋友送了我一支，但我對這類東西不感興趣，有沒有用它吸過煙已記不得了，反正沒有把它當回事。這種煙嘴，是我地（我家鄉(xiāng)一帶）在“文革”中，除毛主席像章、毛主席語錄外，得到很大程度普及的第三件物品，因地方小，事亦微，當時人們的心理至今尚無研究。不過，該物品流傳推廣得快，后來消失也快，好像沒有很長時間，就被人們棄而不用，以致逐漸遺忘。幾十年過去了，可在早些日子，我居然又夢到這種煙嘴，夢中還用這種煙嘴相贈于港臺同胞，似乎還商議著將這種“煙嘴”開發(fā)為產(chǎn)品的事。夢醒以后感到荒唐至極，不禁啞然失笑。也弄不清為什么會突然做起這種天方夜譚式的夢，最后只能解釋為，畢竟隱隱體現(xiàn)著一種深沉的家國情懷吧，聊以安慰自己。
曾幾何時，有一段時期，我下鄉(xiāng)所在的農(nóng)村大力推行種植烤煙，每個生產(chǎn)隊都修建了專門的烤房，供銷社還派專人下來就烤煙的種植與烤制技術(shù)進行指導(dǎo)。收獲烤煙之時，那真叫一個“飄香的季節(jié)”,到處可以聞到烤煙的香味，連不抽煙的人也被陶醉。于是，吸煙的人似乎更加普遍了，還出現(xiàn)一批又一批城里人下鄉(xiāng)購買烤煙的現(xiàn)象?？緹煹某霈F(xiàn)，使當?shù)剞r(nóng)民同志抽煙的檔次和水平大有提高，優(yōu)質(zhì)烤煙切出的煙絲，顏色金黃，清香誘人，遠非市面上出售的一般香煙所能比擬；有些人還將煙絲放鍋里一炒，噴上米酒，甚至還加上點香料，抽起來味道更加宜人，連當時出售的高檔煙也未必能及。等級較次的烤煙，雖然抽起來或多或少還帶有點青草那股草腥味，但比起那些辛辣、嗆人的旱煙葉來，不知強過多少倍。這時，我們知青不一定購買香煙了，備上一個鐵皮煙盒，也抽起了用烤煙卷成的喇叭筒。這樣做的結(jié)果還多有好處，讓我們擴大了和農(nóng)民同志的交流，進一步密切了彼此的關(guān)系，也沒有了煙荒的煎熬，更不用滿世界拾煙蒂了。不知什么時候，又有人別出心裁，用薄木板和塑料帶制成了小巧玲瓏的“卷煙機”，再將專門用作卷煙的白紙按一定尺寸裁成小長條，在其一邊抹上糨糊，取一張放在卷煙機的塑料帶上，再加上煙絲，用手將塑料帶兩端的轉(zhuǎn)軸一掄，一支卷煙就制成了。這事也被很多人仿效，于是，“卷煙機”也像先前的煙嘴一樣迅速流傳開來，一時間，人們吸自制卷煙，用自制卷煙敬人成了當時一種時尚。有人還刻一個小圖章，在卷煙紙上面印出“牌子”，足可以假亂真。后來，很多人干脆將卷煙機裝在口袋里，隨時隨地隨意使用，極其方便。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能使用糨糊粘貼。只好用口水代替，可效果不好，往往抽不到一半，卷煙就散了，便又只好將這樣的做法放棄，依舊卷喇叭筒，這更為方便自然，反正怎么也是抽，味道都是一樣。記得卷煙機也只風行了一陣子，便漸漸銷聲匿跡，以致被人們漸漸遺忘。但也有個別例外，近些年回鄉(xiāng)，見到我的一個好朋友仍然這樣自制卷煙，不過其卷煙機比當年的要好看多了，還多了點現(xiàn)代氣息，而他自制的卷煙檔次不低，還很受到大家的贊賞，所以幾十年來，他一直堅持如此做，并很看不起市面上出售的香煙?，F(xiàn)在的人生活水平大大提高，抽煙者大多抽過濾嘴，抽高檔煙，有誰還會堅持抽自制卷煙？我的這位朋友大概可以稱得上“另類”中的另類。
現(xiàn)在又過去了好些年，想必我的這位朋友已經(jīng)改弦更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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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文士明，網(wǎng)名文明之士。1965年邵陽市一中高中畢業(yè)后上山下鄉(xiāng)務(wù)農(nóng)。1978年考上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至湖南長沙某高校執(zhí)教，后來調(diào)任學(xué)校一行政管理部門負責人，同時兼做教學(xué)工作，退休時為該大學(xué)管理學(xué)院黨委書記。作者從小愛好詩詞閱讀與創(chuàng)作，退休后常有佳作在朋友圈里流傳，受到廣泛好評。
（山徑文學(xué)社肖殿群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