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豳雜記八則
林 初 興
辦書院，弘揚曹村書風
曹豳于1202年進士及第，當年擔任隆興府靖安縣主簿，在位6年。1208年授湖州州學教授時，因“丁憂未赴”而閑居鄉(xiāng)里。
曹豳人閑心不閑，閑居不士對曹豳來說反成為好事。他早有興辦書院、弘揚曹村學風夙愿，于是就與家人商量，在自家附近曹南寺前選塊地興建書院。書院建成后，他親自給書院起名為“虎丘書院”。從此，曹豳在這里授學執(zhí)教11年，春去冬來從未間歇。當年有不少農(nóng)家子女拜他為師，算曹家的子女最多。
書院的創(chuàng)辦，對于在曹豳之后的200多年里曹村又出了77位進士，應該說有直接聯(lián)系，曹豳在這方面是有特殊貢獻的。曹村人民沒有忘記他，每逢正月十五都舉辦“花燈節(jié)”來紀念。
家鄉(xiāng)執(zhí)教11年，寫下不朽詩篇
曹豳的家就在虎丘書院附近——現(xiàn)在的曹村曹南寺前——有人說，這里是曹豳出生的祖屋，他不住在這里；也有人說曹家的房屋有多處，而曹豳為了教書方便一直住在這里，至今屋前仍留有一口舊池塘。
據(jù)鄉(xiāng)里人說，當年“虎丘書院”就建在五靈院（現(xiàn)在叫“五靈寺”）附近。曹豳經(jīng)常給五靈院師父抄寫經(jīng)文，還專門寫了一首《五靈院》五言律詩：“尚欠勞生債，重來古寺眠。敲門時應客，落石夜聞泉。春去少蝴蝶，山深多杜鵑。細書如案牘，獨自坐燈前。”
別看詩中有一句“重來古寺眠”，就認為那天晚上曹豳真的睡在寺里，進而推理說他家離五靈院很遠。其實，這是詩人為寫詩而寫詩的需要，以“眠”字入詩不等于真的睡下。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曹豳在家鄉(xiāng)執(zhí)教期間寫下七絕《春暮》：“門外無人問落花，綠蔭冉冉遍天涯。林鶯啼到無聲處，青草池塘獨聽蛙。”被編入《千家詩》讀本，成為不朽詩篇，千古傳誦?！洞耗骸芬呀?jīng)成為瑞安詩人在中國詩壇上的品牌作品，成為當今瑞安一張亮麗的文化名片。
曹豳的這首《春暮》，是描寫暮春景物的詩——暮春時節(jié)，已經(jīng)沒人去顧問路上的落花，只有濃郁的樹竹和嫩綠的芳草無邊無際，遍及天涯；樹林和竹林間的黃鶯也不再啼唱了，只能獨自一人邁步在長滿青草的池塘畔，去聆聽青蛙的叫聲。
這首詩所蘊含的是一種春天花事消歇后的感慨，既表達了作者失落的凄涼心境，又讓作者看到了生機勃勃的前景——這，正是這首詩的可貴之處！
以詩餞送抗金將領
曹豳是一位政治家，又是南宋一名愛國詩人。他的勤政、直諫源于他滿腔報國情懷，這在他的詩詞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當時北方強敵頻頻入侵，而南宋統(tǒng)治集團自從宋室南遷建都臨安（今杭州）后，卻偏安江南一隅，不敢出兵抗敵。曹豳始終站在愛國志士和人民大眾一邊，強烈要求抗金、抗蒙，抵御外敵，收復中原，實現(xiàn)統(tǒng)一。
端平元年（1234年），原抗金將領趙葵出兵準備收復三京（指當時東京開封、西京洛陽、南京應天府）。在出征餞送會上，曹豳賦《上竿詩》詩贈趙葵，詩曰：“又被鑼聲送上竿，者番難似舊時難。勸君著腳須教穩(wěn)，多少旁人冷眼看?！?/span>
曹豳知道，這次出兵所面對的敵人不是金兵（此時金朝剛亡），而是比金兵更為強悍的蒙古軍，此時，他以詩囑咐同朝好友謹慎用兵、不可輕敵，企望他能夠凱旋，以防朝中投降派把持笑柄。由于統(tǒng)治集團腐朽，主和、主戰(zhàn)舉棋不定，趙葵終因糧草、兵力不濟，兵敗而返。
感到惋惜與無奈的曹豳，為山河破碎而義憤填膺，又寫下了《西河·和王潛齋韻》一詞：“今曰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關河萬里寂無煙，月明空照蘆葦?！?/span>他痛恨求和誤國，為祖國前途而憂慮：“漫哀痛，無及矣，無情莫問江水。西風落日慘新亭，幾人墮淚。戰(zhàn)和何者是良籌？扶危但看天意。只今寂寞藪澤里，豈無人高臥閭里，試問安危誰寄？定相將，有詔催公起。須信前書言猶未。”
曹豳寫詩自嘲嘲人
宋嘉泰時，曹豳赴京趕考，因為赴考不得誤時，天未亮就起來趕路，一天走了五六十里路，兩腳疼痛不堪，于是便填了一調(diào)《紅窗迥》來安慰自己的腳，詞云：“春鬧期近也！望帝鄉(xiāng)迢迢，猶在天際。懊恨這一雙底，一日廝趕上五六十里。 爭氣，扶持吾去，博得官歸，恁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你在轎兒里；更選個弓樣鞋夜間伴你！”
曹豳知道，沒有當官怎能把腳放到轎兒里，又怎能“選個弓樣鞋伴著你”呢？便帶著幾分調(diào)侃語氣嘲諷說：“原來自古當官之人，都是為了這‘兩樣事情’——弄雙弓樣鞋穿穿，然后把腳放在轎兒里，才去弄個官兒做做耳！”
尊老禮士，讓出升職機會
曹豳為官四十六年，不僅始終堅持清正為本、勤政為民的工作作風，而且平時如果遇上好機會，總是先讓給比自己年長的同僚。曹豳在重慶府任司法參軍時，郡守度正十分賞識他的人品與才干，打算向上司舉薦提拔他，這本來是求之不得的事，想不到曹豳卻把機會讓給同僚章司錄，向郡守推薦說：“章司錄兄年紀比我大，家中母親又年邁，請郡守大人舉薦章司錄吧”?？な芈牶笫指袆?，為他的為人敬嘆不已！曹豳尊老禮士的故事終成美談。
遭貶職，巧拿韓愈自嘲
曹豳任左司諫期間，因不附權貴，耿言進諫得罪了史嵩、余天錫等人，公開反對朝廷支持議和派而遭貶職。在回鄉(xiāng)過括蒼嶺途中，以韓愈貶官潮州自喻寫下《辭職至括蒼嶺》一詩：“老去那能作諫臣，圣恩寬大許抽身。今朝嶺上沖風雪，猶勝藍關策馬人?！?/span>
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曹豳對皇帝還是忠貞不渝的，被貶不但不責怪，反而說要感激圣恩對他的寬大處理。還拿當年韓愈被貶潮州自嘲，以極為樂觀的態(tài)度面對挫折。說自己此時正在括蒼嶺上迎著大風雪，面對此情、此景，感嘆自己的遭遇勝過當年“藍關策馬人”。
“藍關策馬人”是指韓愈。韓愈是唐德宗貞元八年進士，五十二歲時因諫阻憲宗迎佛骨而觸怒了憲宗，被定為死罪，幾經(jīng)斐度等人說情才貶為潮州刺史，當天就倉猝奔馳上道。到了藍田關時，恰遇侄孫韓湘趕來送行，韓愈不勝悲慨，長歌當哭，寫下了這首被曹豳引典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名篇，詩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云橫奏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span>
三十六葬的傳說
曹村鄉(xiāng)里人一直誤稱曹豳為“曹山王”。說當年曹山王由于不附權貴、忠言直諫，遭朝廷奸臣嫉恨。一天，一位被奸臣收買了的算命先生來到曹村，準備施計陷害曹豳。
算命先生知道曹豳夫人翁氏盼夫心切，主動上門給她算卦，算一算曹豳這幾天能不能回家？于是曹夫人便依了算命先生。
算著、算著，算命先生對曹夫人說:“你明天五更時分，在屋后鼻頭山上點三支清香，再用左手抓三下鼻頭巖，曹豳三天過準定回家”。曹夫人翁氏信以為真，便照辦了。
五更時分正是皇帝與文武百官上朝時間。這天五更，曹豳正在上朝，突然覺得鼻孔“嗖嗖癢”，癢得難受，實在忍不住了用力“抽”了幾下鼻子，皇帝聽到曹豳“抽”鼻聲，便責問說：“曹卿為何譏笑？”
“啟奏萬歲，臣鼻癢難忍。”曹豳慌忙跪下回答。
皇帝聽了很不高興，呵斥道：“鼻癢難忍是借口，你是有意冷笑朕，欺君之罪該斬！”一怒之下，下旨把曹豳給斬了。
消息傳到曹村，曹氏家族怕受株連便開始搬遷的搬遷、改姓的改姓，凡留下的都不敢姓曹了。
后來皇帝知道冤枉了曹豳，便命刑部打制一個金的“曹豳頭顱”賠償曹家，算作了事。曹家領回曹豳金頭顱怕入殯后被盜賊竊走，于是心生一計，給曹豳舉行“三十六葬”。在曹村四周山岙建了三十六座墳墓，做了三十六只棺木，然后把曹豳的金頭顱密秘地裝進其中的一只，就在同一天，三十六只棺材同時出殯安葬。至今七百多年過去了，鄉(xiāng)人仍然不知道“曹山王”的金頭顱究竟葬在哪里？——當然，這僅是傳說，是說笑話而已，歷史并非如此！
曹豳為何用“豳”字入名
曹豳的“豳”與“斌”同音，古地名，在今陜西省彬縣、旬邑縣一帶。相傳周后稷的曾孫公劉曾遷居于此，周代祖先即在此立國?！搬佟逼淞x不詳，但從字形上看：山里有兩頭豬（豕），意思是指山里豬很多。《漢字源流字典》上說：“本義《說文·邑部》：‘……民俗以夜市，有豳山。從山，從豕?！?。“從豕”即從豬，大概是與農(nóng)家生活有關的意思，也可能是與豬有關的意思。那么曹豳為什么找一個與山、與豬有關的字入名，而不使用與豳同音的“斌”字入名呢？
曹村是我故鄉(xiāng)，我熟悉她——曹村三面環(huán)山，僅北方一個出口，幾乎是四面環(huán)山；山邊人都愛養(yǎng)豬，幾乎每家每戶不但養(yǎng)肉豬，還養(yǎng)母豬，以增加經(jīng)濟收入，供子女讀書。而曹豳早年家道并不富裕，遠不如曹叔遠家境好，他只是曹叔遠的遠房族侄，沾不到光。所以，曹豳中進士除了自身聰慧求上進外，其求學的經(jīng)濟來源全仗家人勤勞致富供給。在當時的窮鄉(xiāng)僻壤，養(yǎng)豬是主要的經(jīng)濟來源。到現(xiàn)在，曹村除家住街邊的人不養(yǎng)豬外，山前山后一帶人還都養(yǎng)著豬。所以曹豳用“豳”字入名，也許跟他早年家庭生活經(jīng)歷、感受有關。
另外，《詩經(jīng)》里有“豳風”詩二篇, 都是描寫農(nóng)家田間辛勤力作的生活情景,是我國最早的田園詩。如其中的《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fā)，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白話：七月心宿偏西沉，九月制衣把令下。十一月來北風刮，十二月來天氣寒。粗麻衣服沒一件，我拿什么度年關？正月忙于修農(nóng)具，二月抬腳來犁田。老婆兒子都勞動，向陽田里來送飯，田官趕來好歡喜……）而據(jù)說曹豳在家鄉(xiāng)曹村執(zhí)教十一年也寫下不少古風體的鄉(xiāng)村田園詩（后佚失），述說自己向往田園生活。不僅如此，曹豳還自號“東畎”。畎與“犬”同音，“畎”音并不好聽，那為何又自號“東畎”？畎，其義較單一，是指田間小溝。因而，亦可推測曹豳之所以選用《詩經(jīng)·豳風》中的“豳”字入名，有其鄉(xiāng)村田園情結，或說對田園生活有一種向往。
（原載《瑞安日報》2012年2月13日第11版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