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一個清晨，我們乘坐的小汽車由石碌縣城的柏油公路，駛進了九曲十八彎黎族鄉(xiāng)村的山路。突然，晨風(fēng)送來一陣凄切的哭聲，坐在車里的我們4人向窗外望去，只見路邊墳山上一位扎白布的姑娘正伏在一座泥土濕潤的新墳上痛哭不止。她撕心裂肺地呼喚著：“媽媽！媽媽！……”聽著她那痛徹心肺的哭聲，車里的人們也不禁落下眼淚，大家感嘆著姑娘對母親的綿綿深情，小車中知情人卻告訴我們：“死的并不是她的親生母親，而是社會的‘孤老戶’。”那是怎么回事呢?我們不禁激動起來。
帶著這個謎，我們來到了霸王嶺腳下昌化江畔的七叉鎮(zhèn)政府所在地重合村。鎮(zhèn)政府的領(lǐng)導(dǎo)知道我們的來意后動情地說：“親骨肉都沒有這份情意喲……”
姑娘叫趙勸西，“中國木棉之鄉(xiāng)”海南省昌江黎族自治縣七叉鎮(zhèn)重合村的黎族姑娘，海南黎族百萬黎民中普普通通的一員。
姑娘只有23，卻陪伴、照顧、贍養(yǎng)一位雙目失明、四肢癱瘓的孤寡老人整整15個年頭，5000多個日日夜夜……
23年前，勸西出生在昌化江畔“中國木棉之鄉(xiāng)”的一個黎族農(nóng)民家庭,父親是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憨厚的、不善言談的黎族農(nóng)民，母親是一位本分善良的黎家婦女，小勸西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因為她是“士嘎”(黎族叫最小的孩子)，所以全家人對她特別寵愛。應(yīng)該說，她是這個普通而又不乏歡樂的家庭中驕傲的“小公主”，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墒?，命運卻把她與一位雙目失明、四肢癱瘓的孤寡老人緊緊地連在一起。
讓我們從故事開始的15年前說起吧——
那年小勸西剛剛滿8歲，個子不高，性格開朗，紅潤的臉頰像一朵昌化江畔的木棉花，一副清秀的黎家女孩子模樣。她的臉龐上嵌著一雙黑亮的眸子閃動著天真的波光。清秀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而且笑得那么甜蜜、那么樸實、那么憨厚……
她背著書包開始上小學(xué)一年級了，每天上學(xué)和放學(xué)回家都要路過村中那間木棉樹下的小平頂房，房里住著一位雙目失明、四肢癱瘓、無兒無女的五保老人符大媽。符大媽6歲喪父，11歲喪母，16歲又因病雙目失明，29歲時得了場大病導(dǎo)致四肢癱瘓，她的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符大媽痛不欲生，整天愁眉不展，悲觀厭世。
小勸西經(jīng)?？吹綃寢尯痛謇锏泥l(xiāng)親們在繁重的勞動之余去給符大媽生火做飯，拆洗縫補請醫(yī)送藥。逢年過節(jié)，鄉(xiāng)親們給符大媽捧來好吃的，縣民政局和鄉(xiāng)村的干部也常常送來救濟品和節(jié)日的禮品、禮金。
在學(xué)校里，小勸西常常聽到老師的諄諄教導(dǎo)：要爭當一個“最美少年”。要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要多多為烈軍屬、五保戶、殘疾軍人做好事。
陽光沐浴，雨露滋潤，小勸西心靈里從小播下了真、善、美的種子。一天放學(xué)回家，勸西直奔五保戶符大媽家。一進屋，一股臭味撲面而來，原來是符大媽把屎拉在床上了。自己的鼻涕還要媽媽擦的小勸西馬上打來水，找來毛巾，給大媽細細地擦身，柔嫩的小手撫在大媽身上，輕輕像絲綢，大媽像小孩似的哭起來：“這輩子大媽怎么報答你的恩情?。 薄按髬?，您別這么說我就是您的女兒，我該這么做，我情愿?！?span styl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8歲的小女孩啊，頃刻間成了大人！她的話像冬天里的火,溫暖了符大媽的心。
從那以后，小勸西每天早晨都背著書包堅持先到符大媽的家，為她倒尿桶、梳頭、洗臉、掃地，然后才去上學(xué)。放學(xué)之后，她又照樣去符大媽家里挑水、拾柴、洗衣服和做好飯菜給她吃。燕兒飛回又飛去，草兒綠了一茬又一茬，年復(fù)一年，大媽的小平頂房里天天晃動著小勸西帶著紅領(lǐng)巾的身影。
西方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孤獨的老人有個女兒長年在遠方工作。老人想女兒。80歲生日的那天，郵局送來一張匯款單，老人流下了傷心的淚……小勸西逐漸理解到：一個無兒無女老人最大的痛苦莫過于孤獨。符大媽盡管得到了黨和人民政府、縣里、鄉(xiāng)村里干部和鄉(xiāng)親們的關(guān)心照顧熱情幫助，但是消除不了老人家心靈的寂寞與孤獨。老人要的是睜眼說話、吹打做伴的慰藉?。≡趺崔k?小勸西的心里有了一個主意：做符大媽的女兒，侍候好老人家。
一天下午，小勸西來到符大媽家，和平日一樣，放下書包就擇菜。她一面掐著爛菜葉、一面向大媽報告村里各種消息。忽然，喋喋不休的小嘴閉住了，小屋靜了下來，片刻后，勸西抬起頭來望著符大媽說：“我來當您女兒好嗎?”符大媽聽到小勸西的話，臉上皺紋像春天來了二月木棉花兒怒放一樣，全舒展開了：女兒，她將有一個女幾這不正是她朝思存想的嗎她多么想喊“我的女兒??！”但是轉(zhuǎn)念一想:10來歲的小孩說話算數(shù)嗎?她始終沒有出聲。
夜已很深了，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早已進入了夢鄉(xiāng)，可是，小勸西一點睡意也沒有她躺在床鄉(xiāng)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親生的母親疼愛地問：“阿西有什么事嗎?講給媽聽！”勸西說：“媽，符大媽她孤獨一人，好可憐啊！我想搬到符大媽家去住，陪伴照顧她老人家，讓她也有人孝敬，你同意嗎?”10來歲的娃兒，說的是大人話啊！女兒決心去侍候一位雙目失明、四肢癱瘓、無兒無女的五保老人，難得?。‘攱尩脑趺茨茏钄r呢?可是，她吃得消嗎?母親猶豫了……
消息不脛而走，小勸西要住進符大媽家的事第二天就在村子里傳開了。對此，有人贊成，有人搖頭，甚至有人譏笑。有的好心人勸她說：勸西，你家不愁吃不愁穿，干嗎去找苦吃?還有人斷言：符大媽病病歪歪的，頂多能活一年半載……
盡管議論紛紛，人們說三道四，可是，小勸西鐵了心，她要按自己的想法去照顧大媽一輩子。在父母和親人的支持下，小勸西真的拿著書包到符大媽家住下來了。
歡樂的小鳥從此飛進了符大媽木棉樹下的小平頂房，給大媽帶來了生機，帶來了歡樂！符大媽再也不寂寞了。勸西和大媽組成了一個新的小家庭。她倆合吃一鍋飯，同睡一張床，勸西以她稚嫩的肩膀勇敢地挑起生活的重擔(dān)。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全靠她周密安排。缺吃少穿，生活難?。〉裎饔修k法，碗筷不夠，她回家叫父母給錢去買新的，油鹽光了她回家去拿。她家里殺雞，她也要拿一條雞腿來給大媽吃。大媽愛吃山蘭糯米甜酒，她就學(xué)著做。大媽說要吃點心和水果她就想方設(shè)法地滿足大媽的要求。勸西用自己的行動溫暖了一顆冷卻了的心。符大媽有了這樣一個好心腸的閨女，終于相信自己晚年有了依托，有了保障，她笑了，打心眼里高興。漸漸地人們發(fā)覺符大媽臉上露出了紅潤。
春節(jié)，父母很想小閨女回家來吃一餐團圓飯。但是，勸西硬是說服了父母同意自己留在符大媽身邊，理由是：符大媽無依無靠，新春佳節(jié)更需要我和她在一起團圓。老人放心了，她用那雙顫抖的手撫摸著小勸西的頭，兩人生活在一起，樸素誠實，親密無間，情深意切，不是親生母女勝似親生母女。
隨著年齡的增長，勸西對老人照顧更精心了。每天天未亮，勸西就起床，端水喂飯、倒尿倒屎、梳頭理發(fā)、捶腰按摩、請醫(yī)送藥、剪指甲、洗衣服、削果皮，將食物一匙匙、一片片送入大媽口中，照顧得無微不至。春天，她給符大媽晾被曬褥；夏天，老人熱得無法入睡，她給大媽搖扇子，趕蚊子；秋天，她收糧積菜備甜酒；冬天她給大媽生火取暖，盡心盡力照料老人家。平時吃魚時，勸西將魚刺全部剔掉；她怕大媽吃硬飯消化不良，吃粥又容易倒胃，她就把煮好的飯，放在菜湯里再煮成菜糊糊。勸西用自己靈巧的雙手不僅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還讓符大媽過著衣、食、住、醫(yī)不用愁的晚年生活。符大媽常對人說：“我比一些有兒有女的老人還幸福呢!”
就這樣，勸西陪伴著大媽度過了整整15個春秋,5000多個日日夜夜。
15年，在歷史的長河中是短暫的一瞬間，可是，在生命的歷程里，人的一生又有幾個15年?15年，對一個年輕的姑娘來說，可是寶貴的時光。然而，在這段寶貴的時光里，她卻用自己的苦和累去換取這一位雙目失明、四肢癱瘓的五
保老人的甜和樂。
15個春秋過去了，天真活潑的小勸西長成了大姑娘，她亭亭玉立，楚楚動人，她的眼睛和內(nèi)心躍動著春天的嫩綠色和少女的幻夢，她到了“女大當嫁”的年紀了…
近年來，鄉(xiāng)親們?yōu)樗┽樢€先后介紹了8個男朋友，但是，卻沒有一個談成。姑娘迷惑了……
前年下半年，又有“熱心婆”給勸西介紹男朋友，開始，小伙子表示愿意和勸西結(jié)為伴侶，但有一個條件：定要“女嫁男娶”。勸西一聽頓時心涼了半截，她懂了明白了，結(jié)果也就吹了。
去年初夏，一位小伙子和她真誠相愛，她也吃了他的檳榔。吃了檳榔就算訂了婚，黎家世代如此。他們訂婚的事在村里傳開了，得到鄉(xiāng)親們的祝福。符大媽知道后，既高興又不安，但她誠心誠意地勸勸西：“你長大了，不能老守著我，趕快和他結(jié)婚吧！大媽希望你早點過門，了卻大媽的這樁心事。”勸西很理解老人家的心情。她一面勸慰大媽，一面動員自己的男朋友共同來照顧老人家，她對男朋友說：“你要真心地和我在一起贍養(yǎng)五保老人符大媽，給她養(yǎng)老送終。”
一天夜晚，淅淅瀝瀝的雨飄灑在黎村，男朋友冒著綿綿細雨悄悄走來，卻寡言少語、心事重重。“你有什么心事嗎?”勸西低聲問他他搖搖頭，沒說什么默默地走了。
善良天真的她，怎么也沒有想到，那一夜愛情又一次從她的身邊悄悄離去…
幾年當中，8個男朋友和她談情，卻8次分手，愛情為什么竟這樣苦澀啊?
愛情——從她身邊悄悄地走了。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人，都有七情六欲，山里的姑娘同樣需要愛情，需要家庭，需要男性的體貼溫存。她對男人沒有過高的奢求，只希望他進來和她照顧大媽，能一起吃頓熱飯，能聽到他的呼喚，她就心滿意足了。但是連這種人世間最普通、最正常、最正當?shù)挠?，她都無法得到滿足，生活對她多么不公平??！
然而，倔犟的勸西并不后悔，忍受著心靈創(chuàng)傷，她把全部的愛都奉獻給了五保老人符大媽。
當我們即將結(jié)束這次采訪的時候，筆者問一雙巧手，精編細織，放飛她的藝術(shù)之夢古樸的民間勸西：“你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是什么?”勸西抬手拂了拂頭上的亂發(fā)，深情地回答：“我做得很不夠大媽才99歲不該離開人世……”
老人臨終前，勸西還給符大媽理了發(fā)，洗了身，換了今年春節(jié)前縣民政局發(fā)給的一套新衣服，一雙新鞋子。老人是流著熱淚辭世的……
在這位樸實、憨厚、善良的黎族姑娘身上，海南黎族世世代代的傳統(tǒng)美德和今天社會的精神文明建設(shè)得到了最好的詮釋。難怪黎胞們常?？滟潉裎髡f：她是帶著陽光的小姑娘，像昌化江畔的木棉花，像一片彩虹；她的心像昌化江水一樣清澈，像金子一樣珍貴。她是黎家一顆夜明珠，她是昌化江畔“三月三”故鄉(xiāng)的女兒，她是黎族人民的驕傲。
榮譽伴隨奉獻而來，趙勸西被評為全國“敬老好兒女”，《中國社會報》《中國民政》《海南日報》等幾家大報先后報道宣傳她助人為樂的動人事跡。趙勸西曾光榮地出席了“全國敬老好兒女金榜獎”表彰大會，并和書記一起合影留念。
作者：現(xiàn)任昌江黎族自治縣關(guān)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兼副秘書長
責(zé)編：荊杰
審核：曉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