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
高則誠——名高明，元大戲劇家，《琵琶記》作者，南戲鼻祖。
高 母——高則誠之母。
陳儒文——高則誠之妻。
龍 妹——龍樓景之妹。
龍樓景——龍妹兄長。
高 林——高則誠的書童。
不花孛羅—— 元千戶，后升萬戶，浙東經(jīng)略使。
朱文富——原處州錄事。
蔡伯喈——戲中戲《琵琶記》的人物。
趙五娘——幻覺中的人物。
元兵若干、衙役若干、明兵若干、南戲男女伶人若干、土家工商民眾若干。
時間 元至正四年，1344年，高則誠年屆不惑之年。
地點 浙江瑞安。
序
[主題歌：
俯仰天空青，
舟在鏡中行。
瑞安才子高則誠，
不做官人做劇人。
悠悠一曲《琵琶記》，
描盡淪桑千古情。
了卻心中愿，
贏得那身后名。
一、廟會
[元至正四年。
[飛云江畔，瑞安閣巷柏樹村閣河，高郎橋頭。
[幕后高喊：攔垟福啰——
[舞臺燈光全亮，五彩繽紛，金碧輝煌
[眾擁上，戲耍，歌舞，熱鬧非凡
[高林在人群中尋找高則誠，終于被發(fā)現(xiàn)，一把拉出高則誠
高 林 相公，今天是你去大都趕考的日子。夫人、少夫人在家急得
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你到好，在這里做起戲文來了。
高則誠 這樣的場面正好過把癮，不急不急。
高 林 相公……
高則誠 好，好，你回去把書箱行李挑到這里來，去去。
[一束燈光中，龍家兄妹出現(xiàn)在高阜上
群 眾 高相公 ，趕考做官去吧！
龍樓景 列位，列位，我們兄妹二人，唱鼓詞為生，今天來到貴莊，
承蒙大家看得起，小妹 ，我們就把趙五娘蔡二郎唱起來吧！唱起來
吧！
高則誠 趙五娘？我正想改編這部傳奇，好！ 聽她一段。
龍樓景 （拍警木，清清嗓子，龍樓景 ，龍妹舞）趙五娘姿容，蔡
伯喈文業(yè)， 兩月夫妻，奈朝廷黃榜招賢士，高堂嚴(yán)命強赴考，一舉
成名， 再婚牛氏，利綰名牽竟不歸，饑荒年， 雙親俱喪，堪悲趙氏
女，剪香又去購棺木，麻裙包土筑墳?zāi)?，筑墳?zāi)?，真是?/span>
龍 妹 （唱）大富大貴牛丞相，
施仁施義張廣才。
有貞有烈趙貞女，
不忠不孝蔡伯喈。
高則誠 錯也，錯了也！
龍樓景 先生何出此言？
高則誠 想那蔡伯喈，本人不想離家赴考，父母強命，不得不從，本
不想做官，皇帝圣旨，不能違抗，又不得不從。牛丞相提親，蔡伯喈
又堅辭，而丞相把他關(guān)在府內(nèi)，強逼成婚，再不得不從。這三個不從
皆由這三強迫只得轉(zhuǎn)變?yōu)槿缽?。試想，沒有父母嚴(yán)命、皇帝圣旨、
丞相逼婚，哪里還有蔡伯喈不忠不孝？更是這牛丞相的提親，才使得
蔡伯喈得官回不了鄉(xiāng)，這罪魁禍?zhǔn)祝?dāng)數(shù)這個牛丞相。什么大富大貴，
高貴者不講公理，就是不仁不義。其實頭一句就該改成不仁不義牛丞
相。
眾 高相公說得好！這是為蔡伯喈翻冤！
龍樓景 高相公？莫非相公就是瑞安永嘉才子高明高則誠先生？
高則誠 才子二字不敢當(dāng)，小生就是高則誠。
龍樓景 久仰！久仰！言之有理。
龍 妹 高先生說得好！哥哥 ，今后我們就照高相公改的唱吧。
龍樓景 這……小妹，可是，祖宗傳下來的鼓詞，我們能改嗎？
龍 妹 這鼓詞本來就是先生們編出來的，先生編先生改 ，按亊實唱，肯定越改越好。哦！ 我知道 ，你是怕得罪那些當(dāng)官的人 ，不敢唱，好！ 我來唱 。（奪過哥哥手中的吉板，唱）不仁不義牛丞相呵！
[突然，傳來一聲怒喝：“不 準(zhǔn) 唱！”沖上來一群惡奴，簇?fù)碇?個惡少——千戶爺不花孛羅。
不花孛羅 不準(zhǔn)唱，拿下了!
[眾惡奴上前。
龍樓景 這位老爺，我們唱鼓詞吃的四方飯，又礙你什么事，要將我們送官。
惡 奴 我們千戶大人姓不花，這個不花蒙古話就是牛，你不是指桑罵鬼(槐)辱罵千戶大人的祖先不仁不義嗎？
眾惡奴 是指桑罵槐。
不花孛羅 對我們蒙古人不敬就是犯罪， 送官府究辦！
高則誠 且慢，嘿嘿， 哈哈哈哈……
不花孛羅 你是什么人？ 你笑什么？
高則誠 我笑你們這群蠢貨，把戲文中死人當(dāng)作自己的祖宗，我問你，
不花二字蒙古話就是牛，那你們蒙古人喜歡吃牛肉，難道這就是蒙古
人自己吃自己嗎？
眾平民 哈 哈 哈 ……（大笑）
不花孛羅 不準(zhǔn)笑 ！不準(zhǔn)笑！（有些氣急敗壞了）你 ，你究竟是什
么人？竟敢在這里取笑本千戶？
高則誠 我么，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高明、高則誠 。
不花孛羅 （換了一副嘴臉）哦！原來是才子高相公，多有得罪，
千戶還是看得起讀書人的，聽?wèi)蛭囊彩窍矚g的，本千戶就特邀這二位
藝人到我府上去唱幾曲，讓家人也開心開心。
惡 奴 （兇狠地）快收拾東西， 跟我們走。
不花孛羅 嗨！這是本千戶請的戲班子，不可無禮。
高則誠 千戶大人 你這不是-----
[惡奴們明請暗逼龍樓景、龍妹兄妹下，眾人散去。
不花孛羅 告辭 ，告辭，高相公，留步 ！留步！（下）
高 林 （挑著行李上）相公，夫人、少夫人來了！
[高母、陳儒文急急上。
高 母 兒啊。
高則誠 母親 、娘子。
高 母 明兒，鄉(xiāng)親來報信，你在這里與不花千戶吵起來了？
高則誠 孩兒不孝，驚動了母親，沒有事了 。
高 母 明兒呀！你為什么總是改不了你那好打抱不平的脾氣，
你真讓為娘擔(dān)心死了。明兒
（唱）大德年，娘生兒，黎明時分，
陰霾中，一線光，送來麒麟。
七歲時，父亡故，家道中落。
操家務(wù)，督課讀，育兒成人，
指望你，成大業(yè)，光宗耀祖，
指望你，展宏圖，普濟(jì)蒼生。
兒呀兒，需牢記，前輩遺訓(xùn)，
莫辜負(fù)，我高家，書香門庭。
高則誠 孩兒記下了。
陳儒文 相公啊
（唱）此去大都關(guān)山遙，
旅途艱難，你要小心在意需照料。
荒村野郊少停留，
莫走小徑走大道。
風(fēng)餐露食多添衣，
挑燈夜讀要披棉袍。
高則誠 （打斷）（唱）娘子啊，你莫心焦，等我赴考回來，你用桿大稱一稱，我包你去時幾斤回來幾斤，一兩一錢不會少。
[高林內(nèi)喊：相公，船要開了，快上船吧！
高則誠 知道啦，母親、孩兒拜別了。
[高則誠、高林下。
[舞臺一角，亮起燈光，龍妹奔上，目送高則誠。
龍 妹 （吶吶地）好才人， 好先生……
[眾惡奴上，威逼龍妹下。
[燈暗。
[一聲響鑼，內(nèi)聲 “報喜啰！瑞安高則誠高老爺，今科高中二甲進(jìn)士，官拜浙西道處州府錄事，即日上任，連夜查監(jiān)啰！”
二、計捕
[字幕 高則誠夜審李四，案情疑團(tuán)重重，次日凌晨微服上山查案
[仙都峰山道
[高則誠內(nèi)唱：“翻山越嶺迎晨風(fēng)——”
[高則誠扮徽州客商，高林扮李四挑著一擔(dān)貨物上。
高則誠 （接唱）——剛上任，查案情，用計上險峰，李四案要查證
復(fù)雜錯綜，叫高林，扮李四，匡盜賊引蛇出洞。
高 林 老爺，前面就是仙都峰。
高則誠 （唱）經(jīng)查證，李四他，是個挑夫。為什么拷打成招為劫兇。
高 林 老爺，李四死囚一案，你能為他平反昭雪嗎？
高則誠 （唱）我本是，讀書人，勢單力窮，
只知道，舞筆墨，漫理絲桐。可是我呵！
為百姓，我也敢刀頭見紅，
遇強敵我已會陷陣沖鋒。
將此案，查真相冤案浮水面，
老爺我有本領(lǐng)將強盜誆哄。
喂――（轉(zhuǎn)換成徽商腔調(diào)，拿腔拿調(diào)地高喊）蘇杭絲綢，永嘉刺繡，江西瓷器，宜興紫砂，塞北皮革，四川藥材……走過三江六碼頭，喝過紹興熱老酒，徽商足跡遍天下，財源滾滾啰！
高 林 咦？老爺，你演起戲來還把個徽州客商裝得活靈活現(xiàn)。
高則誠 雕蟲小技，雕蟲小技。
高 林 （膽?。┌パ剑蠣?。就我們二個人，怎么對付得了強盜？
高則誠 放心，后面還有捕快衙役緊緊跟著哩。
高 林 （壯了膽）有能老爺撐腰，
我李四膽子也大了，走！
高則誠 高林你扮李四，這擔(dān)子雖輕任重，雖然是礱糠稻草，你可要裝出個挑得很重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人家以為你挑了一擔(dān)什么貴重物品喔。
高 林 遵命。
高則誠 走啰！走啰！
[突然，“強盜”圍住了高則誠和高林。
強 人 此山是我占，此路是我開，若要過山去，留下買路錢。
高 林 （怕）老爺……老爺
高則誠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此攔路搶劫，你們是何方神圣，通報名號。
強 人 名號？哈哈……老子手中的刀就是名號，要性命的，乖乖留下貨物錢財，饒你們不死。
高則誠 難道不怕王法嗎？
強 人 王法？哈哈，王法管不著我們。弟兄們 ，上！
（上前搶奪貨擔(dān)）
眾 人 是。
高則誠 哎呀，我好怕呀，哦，我平時最怕這種流血的場面，李四，
就把這些貨物轉(zhuǎn)送給好漢吧。
高則誠 （高喊）來呀！ 拿下了！
[衙役和捕快沖上，圍住蒙面強人，格斗，強人們不敵，被擒。
高則誠 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強 人 （反問）你們是什么人？
高則誠 處州錄事高則誠。
強 人 (被脫去外衣，露出士兵號衣)小小一個八品錄事你管不著我們。
高則誠 本官責(zé)在維護(hù)地方治安，你們攔路搶劫，已觸犯律條，我豈能不管，來呀！將人犯帶回處州！
眾衙役 是！走！
[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哈哈哈哈！”人隨音到，大踏步走上一位蒙古貴族——萬戶不花孛羅，躬身前行的卻是前任處州錄事朱文富。
不花孛羅 哈哈哈哈，高老爺！久違了，真是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故人又見
面了。
高則誠 噢，原來是千戶大人。
朱文富 高老爺，你叫錯了，不花大人現(xiàn)在才是萬戶大人。
高則誠 下官高則誠，參見萬戶大人。
不花孛羅 免了免了，我奉調(diào)駐兵浙西，征剿土匪。怎么？我
的士兵沖犯了你？要把他們送衙門究辦？
高則誠 你的這些士兵，假冒強盜，攔路搶劫，被我逮個正著，人證
物證俱全，我身為州府錄事，不但要辦他們的罪，還要追查他們的主
謀。
不花孛羅 （對眾士兵）混帳東西， 為非作歹，給老子丟臉。 哪個
是頭？（眾士兵互相推諉，最后推出甲）你， 壞了我的軍規(guī)，去死
吧 ?。ò纬雠宓叮?/span>
眾士兵 大人？！
不花孛羅 （略一思索，收回）高老爺 ，軍有軍規(guī)，犯了軍法軍士，
還是讓我?guī)Щ剀姞I處治吧！
高則誠 萬戶大人，這幾名軍士，這一個多月來，假冒強盜，攔路搶
劫，以致處州地方不寧，商旅不行 ，還險些把李四這樣的良民誣陷
抵罪。這已經(jīng)不光光是軍紀(jì)不嚴(yán)的事了，而是觸犯國法、危害地方的
罪惡行為，我作為地方司法之官，有權(quán)查個水落石出，以保百
姓安寧、地方安寧。請萬戶大人以國法為重，允許高某行使職權(quán)。
不花孛羅 唔，高老爺說得有理，那就麻煩高老爺帶回衙門訊問。高老
爺可要秉公而斷，萬不可因為我們是老相識而手下留情呵。
高則誠 多謝萬戶大人，本官定會依法處置。
強 人 大人！看在我們跟著你從軍多年的份上，救救我們呀！
不花孛羅 你們的生死都在高老爺手中，高老爺審問你們，可要想想
清楚，什么該說， 什么不該說。放心去吧，你們的家小本萬戶會養(yǎng)
著。
高則誠 來呀！帶回處州。
眾 人 是
不花孛羅 嘿嘿，一個臭老九，真不識抬舉。
朱文富 大人，這……
不花孛羅 你速去州府，叫他們立即放人。
[燈暗。
三 、辭官
[處州錄事府后院。
[高則誠上。
衙 役 老爺回來了？
高則誠 你們說說，這知府大人壓下這個案子，還要我立即放人，這公理何在？這公理何在呀。
衙 役 老爺！處州是不花萬戶說了算，能有公理嗎？（搖頭嘆息下）
高則誠 （坐下，見桌上有酒，提過酒壇，自斟自飲，連喝三杯，漸漸平靜下來。）
（唱）烏云遮月夜深沉，
狂風(fēng)搖曳花木影。
鳥歸林，萬籟俱無聲，
我心中，思緒萬千不平靜。
李四案，水落石出根在軍營，
再深究，已遭遇，障礙層層。
恨自己，官卑小，人微權(quán)輕。
軍中帥，州主官，難以抗衡，
難道說，依照上司作罷論？
難道說，裝聾作啞做個朦朧人？
赴試前，也曾立大志，
秉祖訓(xùn)，要為民生持公正。
未料想，初入仕途就碰壁，
就這樣，頭破血流遭蹭蹬……
唉?。j唐地落座，無語）
[高林端點心上，后隨陳儒文，高林欲喊，陳儒文阻止。
高 林 相 公！
陳儒文 呀！
（唱）夜深露重裹寒氣，
官人獨坐長嘆息。
卻原來，甫到任就遇難題。
慶幸我，來處州正是時機(jī)。
夫妻本是同林鳥，
與官人，同迎風(fēng)浪形影不離。
高 林 相公，相公， 我們回來了？
高則誠 高林，你回來了，家里怎么
樣？夫人好嗎？少夫人好嗎？
高 林 相公，你不用問我。你看，誰來了？（讓開身子）
高則誠 （一眼看見了陳儒文，喜出望外，一下子呆了）娘
子……
陳儒文 官人……
高則誠 娘子。
陳儒文 官人。
高則誠 這深更半夜，路遠(yuǎn)迢迢，我不是在做夢吧？
陳儒文 做什么夢，為妻不是站在你面前嗎？
高則誠 娘子……（不知說什么好）
陳儒文 官人 ，你一定餓了。喏，不要空肚喝酒，先吃碗點心吧！
高則誠 燈盞糕,家鄉(xiāng)小吃,我最愛的。（拿過碗就吃，噎住了，咳嗽）
高 林 相公，相公。
陳儒文 你呀你呀?。ù繁常┻€是那個猴急的性子，又沒有人搶你的，慢慢吃不成嘛！做官了，要有個穩(wěn)穩(wěn)重重的做官的樣子。
[高則誠吃完點心，高林收碗下
陳儒文 （定定地看著高則誠）幾個月不見，你瘦了，見老了，太勞累了吧，趕快歇歇。
高則誠 不！酒也喝夠了，肚皮也填飽了，精神也來了，我要連夜審案。來呀！
[一衙役上。
衙 役 老爺，有何吩咐。
朱文富 高兄，高老爺，這位是……
高則誠 這是賤內(nèi)。夫人，這位朱老爺，是前任處州錄事。
陳儒文 朱老爺有公事，為妻回避了。（與高林下）
朱文富 高兄，萬戶營的士兵已被我
放了，這是知州大人的公文。
高則誠：明明是軍士假扮強盜攔路搶劫，怎能說放就放，我要上呈行省，繼續(xù)緝拿，究辦到底。
朱文富：嘿嘿，高兄不用忙碌了，行省已有文書到來，請高老爺拆看。（遞過另一封文書）
高則誠 （接過,拆看）嗬！行省調(diào)我去浙東經(jīng)略使幕府，征討方國珍？
朱文富 高兄！你可知道浙東經(jīng)略使大人是誰？他就是不花孛
羅萬戶大人。
高則誠 （一呆）嘿嘿！我已經(jīng)猜到了，朱兄背靠大樹靠得好呀！恭喜你又官復(fù)原職了。
朱文富 不得已而為之不得已而為之。不過，高兄放心，這個李四，好在萬戶大人已調(diào)浙東，我會馬上放他回家，我也不想落個昏官的名聲。這件案子么，就這樣一筆勾銷。
高則誠 嘿嘿，這就叫“刀切豆腐兩面光”，到哪里你都是好人?
朱文富 只能如此，只能如此，萬戶
大戶即日就要西征，高兄準(zhǔn)備準(zhǔn)備，前去軍營報到吧。告辭！
高則誠 （一把抓過桌上的兩封文書，看著，雙手發(fā)抖，突然，雙手用力去撕行省公文……）
陳儒文 （沖上）官人，撕不得。（搶過）
高則誠 娘子，你看看，看看，我早
就說過，我不是當(dāng)官的料。這個官場我兜不轉(zhuǎn)，我還是喜歡文場戲場，寫詩填詞，唱曲作劇，多么自在，多么
瀟灑，考什么進(jìn)士，做什么錄事，到處碰壁，一事無成一事無成哪……娘子，我們還是辭官回鄉(xiāng)吧。
陳儒文 什么？官人，你要辭官回鄉(xiāng)？
高則誠 對！辭官回鄉(xiāng)。
陳儒文 （驚）你受了這么一點小小的挫折就要辭官回鄉(xiāng)，你不顧母親傷心？你不體諒為
妻寒窗陪讀，添燈加油，冬生火爐，夏搖涼扇，為你奉菜端湯送點心的十分苦心？你……我。
高則誠 娘子！娘子，娘子，
（唱）我也是宦門之子,
我也有雄心壯志.
我也想榮宗耀祖,
我也想為民辦事.
怎奈是朝代更迭，
遭際這黑暗時勢。
非是我不求仕途，
實是我生不逢時。
辜負(fù)你，多年心意，
求娘子啊，體諒寬恕。
娘子，我們回家吧！
[高林急上。
高 林 大人，有一男一女深夜來
訪，說有要緊事求見高老爺。
高則誠 這么晚了，還有誰來找我。
陳儒文 深夜來訪，必有要事，就請來相見吧！
高 林 是，有請（下，引來訪者上。原來是龍樓景和龍妹兄妹二人，龍樓景背包裹，龍妹肩背琵琶.）
龍樓景 龍樓景兄妹見過高老爺、高夫人。
高則誠 嗬，哎喲，瑞安老鄉(xiāng)來了。請起，請起。飛云江畔，你們被不花萬戶抓去，現(xiàn)在
如何呀？
龍樓景 我們兄妹被抓進(jìn)萬戶府，妹妹充當(dāng)了樂伎，我么，因為也是個讀書人，就充當(dāng)了萬戶府的文案抄抄寫寫。聽萬戶府兵士說，那天在仙都峰高老爺一身正氣，為百姓伸冤，和權(quán)貴抗?fàn)?，回想起飛云江畔為我們兄妹出頭，心中十分欽佩。
高則誠 這是我的該管之事，請問龍
兄，深夜找我，所為何事？
龍樓景 高老爺、夫人， 大事不好了！
高則誠 （驚）出了什么事？
龍 妹 老爺 、夫人、
（唱）萬戶府，歌舞宴樂請貴賓，
不花掛帥征討方國珍，
酒席間，只聽主客商軍情，
幾次提到老爺?shù)拿?/span>
明的是委任老爺主帥幕，
朝廷重用官職升，
實的是尋機(jī)報復(fù)留帥帳，
暗存殺機(jī)陷害賢良詭計定。
敬重老爺?shù)虏鸥撸?/span>
敬重老爺官清正。
敬重老爺作傳奇，
是我們伶人的好先生，
連夜逃出萬戶府，
冒死前來報兇信。
高則誠 娘子，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不出我所料，龍家兄妹，你們連夜逃出萬戶府，冒死前來送信，這以后你們該如何是好？
龍樓景 高老爺放心，我們本是江湖賣藝伶人，一副鼓板一支琴，浪跡天下。我么，回平陽再組戲班子，專門排演
高老爺寫的傳奇。至于小妹么……
龍 妹 高老爺，你不是也打算把趙
五娘、蔡二郎編成戲文嗎？我和哥哥商量過了，我想，我想跟著老爺回家，一來么，我縫補漿洗、挑水燒飯都會做，我在高家做個丫環(huán)；二來么，我也可以幫老爺唱曲演戲編傳奇。萬望老爺、 夫人收留我。
高則誠 這樣正好，這樣正好。你真是一個寫作的好幫手。娘子，你看呢？
陳儒文 這……（遲疑）
高則誠 娘子……
陳儒文 龍家妹妹跟我們一起回家，互相有個照應(yīng)，最好不過了。不過……龍家妹妹是我家的客人，又是有恩之人，不是丫環(huán)，應(yīng)作姐妹相稱吧！
高則誠 好呀，那你們就不要叫我們老爺、夫人，叫她么，姐姐，叫我么——
龍 妹 —— 先生。你是我們最敬慕的先生。
高則誠 好！好！這個稱呼好。我正要把我的一肚子話寫進(jìn)戲文，讓趙五娘、蔡百喈來替我訴說內(nèi)心的憤懣，這本戲文的名字么——（看著龍妹背的琵琶凝思），就叫《琵琶記》。
龍樓景、龍妹（合）
好，這個戲名取得好。
高則誠 來， 我們一拍即合。
龍樓景 讓戲上舞臺，和瑞安百姓見面。
龍 妹 好！擊掌為誓。
陳儒文 還有我呢。（四人擊掌）
高則誠 高林，高林。（高林上）快整理行裝，我們要回家了。
高 林 怎么，剛回來又要回去了？不做官了？官府追究下來又不受制于人了 。
高則誠 這------，那就先羈旅他鄉(xiāng)，對，先隱居為妙。
[燈暗。
四、寫書
[一年后。
[瑞安閣巷鎮(zhèn)柏樹村高家書房。
[高則誠攤開厚厚的稿紙沉思，在紙上奮筆疾書，寫下《琵琶記》三個大字。
主題歌 俯仰天空青，
舟在鏡中行。
瑞安才子高則誠，
不做官人做劇人。
悠悠一曲《琵琶記》，
描盡淪桑千古情。
了卻心中愿，
贏得那身后名。
[高林捧茶上，龍妹跟上。
龍 妹 高小弟， 以后為先生遞茶奉湯的事，交給我吧。（拿過茶盤）
[陳儒文上。
陳儒文 龍妹，這遞湯奉茶應(yīng)該是為姐的份內(nèi)事，還是由我來吧。
龍 妹 姐姐不要見外，小妹家道貧寒自幼吃苦，什么粗活我都做過，從今以后，這服侍先生的事我包了。
高 林 （旁白）好了，客人不做情
愿做丫環(huán)，看來我要失業(yè)了。
龍 妹 高小弟，你的兩只腳跑得快，以后先生每寫一折戲，你就快跑送去平陽給我哥哥，讓他排練，這樣一邊寫一邊排練，琵琶記就能邊寫邊排，很快就能上演了。姐姐，你說呢？
陳儒文 好，好。你呀，真像個開酒店的孫二娘，說起話來清脆利索，考慮問題細(xì)致周到，辦起事來干凈利落，正合我相公的脾胃。
龍 妹 姐姐，你這是夸我呢還是罵
我呀？
高 林 龍姐姐，《琵琶記》里給我個角色演演吧。
龍 妹 好?。∧憔脱輦€插科打渾吧。
高 林 好，好。（下）
[突然，高則誠把筆一摔，立起身來，高聲吟唱起自己剛才寫的劇中唱詞。
高則誠 （吟唱）有貞有烈趙貞女，
施仁施義張廣才。
不仁不義牛丞相，
陳儒文 不可不可，官人，這牛丞相雖然逼婚，害得蔡中郎回不
了家，但怎么能說他不仁不義，他也是為了給皇帝女兒尋一個好女婿呀！
龍 妹 姐姐差矣！牛丞相明知蔡中郎家中有妻，卻硬是要把他招贅在府，還不準(zhǔn)他回家探親。高中皇榜、衣錦還鄉(xiāng)是讀書人的常理，這都被牛丞相生生地剝奪了，這牛丞相的確是太不仁義，太可惡了。
高則誠 龍妹所言極是，當(dāng)年我們?yōu)楸芄俜阶穼る[居寧波櫟社沈氏樓在燭光堂撰寫初稿時龍妹也曾談到此亊，很有見地啊。
陳儒文 （有些不快）官人，我知道這牛丞相逼婚的確是蔡家 悲劇的根源，不過，臺上唱不仁不義牛丞相，那些類似不花孛羅的蒙古人又要來砸場子了，我看還是改“大富大貴牛丞相”吧。
高則誠 不好不好，哎呀，這不是我的本意。（略思）對，用一個“極”字，（繼續(xù)吟唱）極富極貴牛丞相，全忠全孝蔡伯喈……“極富極貴”。這“極”字么，有兩種含意：常言說“物極必反”，事不可做極；還有一種意思是極做，那就是“窮兇極惡”了。對，用個“極”字，這才是我的意思了。
龍 妹 改得好，先生真不愧是瑞安才子。這樣既說出了我們意思，不花他們也啞巴吃黃連，有口說不出了。
陳儒文 不過，還有這個蔡伯喈，他停妻再娶，拋棄父母、拋棄糟糠， 這樣的人，十足的不忠不孝，怎么還能說他全忠全孝？（喉嚨響起來了）
高則誠 娘子，你休要氣急，聽我道來。
（唱）讀書人，孔孟之道深入骨髄，
仁義六藝是根本。
蔡中郎，明明是位大學(xué)者，
莫名其妙成了大罪人。
為什么，民間傳說謬誤千里？
這其中的原因不說也分明，
我為他，平反昭雪，
我為他，去偽存真。
這時刻讀書人變成臭老九,
難道說，我們豈能自染污穢毀清名？
龍 妹 (唱）一番話說得我迸發(fā)激情，
先生骨氣令人敬。
龍妹有幸遇先生，
終生的導(dǎo)師我跟定。
高則誠 來，你們再聽我說說這段劇情細(xì)節(jié)……
[三人湊在一起商談。
高 母 （唱）明兒辭官回故里，
數(shù)日蟄居門扉閉。
體諒他，仕途挫折心意灰，
擔(dān)心他，一蹶不振自暴自棄，
到廚下，燉一碗，綠豆小米蓮子羹，
清火固神補身體。（推
門進(jìn)來）
明兒，儒文，你們在做什么？
?高則誠 （一驚）母親來了。（高則誠急忙收拾桌上稿紙）
?
陳儒文 （急迎上前，端過食盤）母親，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高 母 我為明兒做碗蓮子羹。
高則誠 蓮子羹，謝母親。龍妹，來，見過母親。
龍 妹 （上前）龍妹見過夫人，愿
夫人福壽綿綿健康長壽。
高 母 姑娘好一張巧嘴，免禮免禮。
龍 妹 謝夫人。
高 母 明兒，這位姑娘是誰？
高則誠 這位姑娘名叫龍妹，就是在處州連夜報信告訴我不花萬戶要害我性命的恩人。
高 母 多謝姑娘。不知姑娘哪里人氏？家中還有何人？
陳儒文 婆婆，龍妹家住平陽，是個伶人，家里父母雙亡，跟著哥哥四海漂流跑碼頭的。
高 母 是個戲子？（臉色不
好看了，轉(zhuǎn)而緩和）龍姑娘，大恩不言謝，處州路遙，瑞安平陽猶如近鄰，容我們寬待幾日后，送你回到平陽吧。明兒！
高則誠 孩兒遵命。
龍 妹 夫人……
高則誠 高林，高林（高林上）你領(lǐng)龍姑娘回房歇息去吧 。（對龍妹）（耳語）
高 林 曉得啦。（偕龍妹下）
高 母 （走進(jìn)書桌）明兒，這幾天你在讀什么書？（翻弄桌上書稿，突然看見劇稿）琵琶記？明兒，你在作??？你在
寫戲文？
（對陳儒文）明兒， 你辭官回家我不怪你 ，是否瞞著我為寫這亂七八糟的東西而棄官？你不體諒為娘的良苦，忘了高家祖訓(xùn)。儒文啊儒文，你怎么不管管你這個不爭氣的丈夫。
高則誠 母親，跟你實說，其實孩兒這幾年一直在寧波鄞縣瑞光樓編寫趙五娘的戲文，現(xiàn)在回家了更好把這本戲文寫好上演，既然不做朝廷小官，我也可以當(dāng) 個“梨園才人”。
高 母 你呀你呀！總是不務(wù)正業(yè)，專心這些下九流的行當(dāng)，還說做個“梨園才人”， 還把戲子留在家中，你，你氣死為娘了。（坐）
陳儒文 母親……(上前為母親按摩消氣)
高則誠 母親，你消消氣，待孩兒講個故事給你聽聽。
高 母 誰要聽你講故事？我要聽你講四書五經(jīng)。
高則誠 母親，孩兒小的時候，母親不是也常講故事給孩兒聽的嗎？還要孩兒記住，學(xué)著講，母親聽得不是哈哈大笑？如今孩兒長大了，講個故事給母親聽聽，母親怎么就不要聽了，是不是孩兒講的故事不好聽呀？那孩兒一定好好講，讓母親聽了滿意……
高 母 好，好，你講你講。
高則誠 （清清嗓子）嗯哼……（拿起一塊鎮(zhèn)紙，當(dāng)作驚堂木，重重一拍）話說蔡伯喈上京赴考，六年不歸，了無音訊。陳留郡三年大旱，顆粒無 收?？蓱z蔡家倆老，饑寒交
迫，重病染身，眼睜睜看著門口的大路，嘴里唸著二郎的小名，兩眼不閉，一口氣卻跌下，雙雙歸天去了?？蓱z趙五娘身無一文錢，家無一粒米，首飾衣衫早已當(dāng)盡賣光了，哪來的銅錢為公婆成殮筑墳……只得剪下頭上的青絲，換了兩張?zhí)J席，包裹了公婆，停放在家，卻是無力下葬……
高 母 這叫趙五娘怎么辦？怎么辦呢？
[霎時，風(fēng)緊云暗，山雨欲來。
趙五娘 公公、婆婆。
[趙五娘（龍妹扮）內(nèi)唱：松濤吼，荒草亂，朔風(fēng)悲愴――（上）
趙五娘 公公！婆婆――（跪拜）
（唱）撇卻我，苦命的媳婦，形單影只，更受凄涼！
生前未享一點福，
死后未受一柱香。
媳婦我，新婚兩月就夫妻離。
落了個，有名無實守空房。
恨兒夫，他六年不歸無音訊，
莫非他，拋棄了妻房忘卻了爹娘？
臨別的話兒猶在耳。
莫非他，違背了諾言喪盡了天良？
不會的，
他孝順體貼宅心厚，
他讀書明理見識長。
媳婦我，跋山涉水把蔡郎尋，
尋他來，到墳前認(rèn)罪喚爹娘！
[天色更暗了，響起了隆隆雷聲。
天昏地暗山風(fēng)緊，
天邊響起滾雷聲。
眼看大雨要傾盆下，
怎能讓，公婆的身體任雨淋。
眼望四周無人影，
誰幫我挖土搬泥疊成墳？
罷，罷，罷！
雙手挖土裙包土，
拼性命，我也要把墳筑成！
[解下麻裙，雙手挖土，麻裙包土，一趟又一趟地挖土包土倒土，越挖越快……最后，雙手疼痛無比，停了下來。舉起雙手一看，鮮血淋淋……
[一聲炸雷。
龍 妹 蔡伯喈，你在哪里呀，你在哪里呀。
高 母 五娘――（一躍而起，沖上前去，捧住五娘雙手，掏出袖中汗巾，為五娘包扎）儒文！快拔把藥來！明兒，快去拿鋤頭鐵耙，把高林叫來，我們一起為五娘的公婆修好墳?zāi)?。五娘，不要急不要急，我們大家?guī)湍?，大家?guī)湍恪?/span>
高則誠 母親，這是演戲，又不是真
的，她是龍姑娘呀！
高 母 龍姑娘？不是趙五娘？
龍 妹 老夫人，是我，我是龍妹，我扮的趙五娘，在演高先生編的戲文。
高 母 好，好！演得真好，真好?。辇埫门贤庖拢?/span>
高則誠 母親，那孩兒把趙五娘有貞有烈的故事寫成戲文，搬上舞臺，母親也喜歡啰？
高 母 （語塞）我……我從小就愛看戲。
高則誠 母親，讓龍姑娘在家里幫助我編戲文，我編她演，演給母親看，母親也喜歡啰？
高 母 這……好你個小猢猻，原來講了這么個故事，演了這段戲文，為的是引出我的話頭，讓我允許你寫戲文劇本、留住龍姑娘……
高則誠 母親……
龍 妹 夫人……
陳儒文：婆婆……
高 母 好，好……我不------。
高則誠 母親？！
高 母 好，好……我不阻攔。
高則誠 （大喜）謝母親?。ㄅ跗鹜刖统裕?/span>
［燈暗。
五、吃糠
[高家書房，孤燈，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高則誠埋頭修改劇作。
[凄哀的琵琶樂聲起，光圈中，李四高叫冤枉，忽而又轉(zhuǎn)換為趙五娘祝發(fā)買葬……
趙五娘 （唱）賣頭發(fā)——賣頭發(fā)
買的休論價，
念我受饑荒，
丈夫出門不回家，
哪堪公婆連喪。
沒奈何，沒奈何，只得剪頭發(fā)，
賣了錢，賣了錢，把公婆埋葬……
[突然傳來一聲怒喝；“窮婆子，滾開！”出現(xiàn)不花孛羅驕橫的身影，掄起皮鞭向趙五娘抽去……激越的琵琶樂聲嘎然而止。書案上雙燭交合。
[高則誠停筆凝思。
高則誠 （唱）琵琶聲聲話滄桑，
雙燭交合淚悲愴。
都說是，五娘吃糠孝心重，
誰取米粒留下糠。
一貴一賤分兩處，
叫五娘，吃糠充饑苦難當(dāng)。
這世道，昏庸無道天下亂，
災(zāi)荒年，害死我的爹和娘。
素箋兒，濺滿的都是五娘的淚，
聲淚下，叫一個弱女子孤苦難擋。
糠咽公婆糠作孽，
怨氣沖天哭斷腸。
這吃糠的滋味怎么樣？
苦思冥想也費思量……
（起身，踱步，寫寫撕撕……焦慮。）咳！這糟糠之味，必要親自嘗。高林高林！
[高林上。
高 林 相公，什么事？
高則誠 高林，去，尋碗糠來。
高 林 相公，你又不養(yǎng)雞、不喂豬，要糠做什么？我們家也沒有糠。
高則誠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去村里養(yǎng)雞喂豬的人家去討一碗來。
高 林 噯。（疑惑地下）
[龍妹端茶上。
龍 妺 （唱）先生辛勞編戲文，
殫思竭慮費精神。
龍妹我，看在眼里痛在心，
我只有，我只有奉湯送茶勤照應(yīng)。（進(jìn)門）
先生，好歇歇了，喝口熱茶解解乏。
高則誠 （正在手舞足蹈地模擬劇中人動作，全然不知龍妹進(jìn)來）滴溜溜難窮盡的珠淚，亂紛紛難寬解的愁緒，骨崖崖難扶持的病身，戰(zhàn)兢兢難捱過的時和歲……（不小心碰翻了龍妹端著的茶盤，茶水潑了一身）啊呀呀……
龍 妹 先生，龍妹這廂賠禮了！
高則誠 不怪不怪……
[高林上。
高 林 相公，糠來了！（把糠碗放桌上，下）
高則誠 糠來了。
龍 妹 什么？糠？先生，你要糠做什么？
高則誠 唉！趙五娘吃糠這折戲，我寫了又撕撕了又寫，總是寫不出趙五娘那吃糠的苦楚，就叫高林去鄰家討些糠來，我也嘗嘗這吃糠的滋味。
龍 妹 先生，這糠么又粗又苦，怎能吃得？
高則誠 趙五娘吃得，我也吃得。
龍 妹 先生，既然你一定要試試吃糠的滋味，還是讓我來吃吧，我把這吃糠的滋味告訴你。（搶過糠碗）
高則誠 不成不成，別人吃和我自己吃，感受大不相同，還是我自己吃吧。（搶奪糠碗）
高則誠 （哈欠）龍妹……
龍 妹 先生……
高則誠 （搶上一步，搶住龍妹）龍妹，龍妹，你醒醒你醒醒…（為其揉胸、捶背、探氣息、掐人中，手忙腳亂，最后，索性低下頭去，嘴對嘴地為龍妹補氣）
[陳儒文上，進(jìn)門，突然見此一幕，一陣頭暈，掩面急下。
[龍妹漸漸緩過氣來。
龍 妹 先生，這吃糠的滋味我嘗過了，真是又苦又粗又澀，吃得不好，要噎死的呀！
高則誠 你剛才就差點噎死送了命了。
龍 妹 先生現(xiàn)在可以寫趙五娘吃糠了。
高則誠 你這個傻小妹呵！
[高母、陳儒文上。
高則誠 母親來了。
龍 妹 龍妹見過夫人。
高 母 龍姑娘，你離家已經(jīng)日久了，也該回家看看你兄長了。喏，這是紋銀五十兩，這是老身答謝你通風(fēng)報信，使我兒免遭禍害的恩德。你今天就起程回平陽吧。
龍 妹 夫人……
高則誠 母親，不是說好的，讓龍妹住在我家了嗎？
高 母 哼！我可不愿讓人家兄妹分離。明兒，天下沒有不散的
筵席，你應(yīng)該讓龍姑娘回家啦！
高則誠 母親。
龍 妹 夫人，龍妹謝過老夫人這些日子來的款待，先生，龍妹拜別了?。ㄏ拢?/span>
高則誠 龍妹！
陳儒文 相公，這碗糠？剛才你們……？
高則誠 剛才你來過？你呀你呀！我寫趙五娘吃糠這一折戲，想嘗嘗吃糠的滋味，是龍妹替我吃糠，差點噎死?？赡?，唉！
陳儒文 原來是這樣，那你還呆著做什么？還不快追她回來。
高則誠 對，龍妹，龍妹……
[燈暗。
六、首演
[元至正十八年。幕前，幾個南戲伶人，化裝成《琵琶記》中的生旦凈末丑各人物，肩扛戲牌，上寫《全本琵琶記》，敲鑼打鼓，招徠觀眾，過場。
[燈亮，瑞安柏樹村，大柳樹下，臨時搭起一個戲臺，《琵琶記》在這首演。
[一個伶人扮副末上。
高 林 鄉(xiāng)親們 ，鄉(xiāng)親們！今朝瑞安柏樹村要做戲文啦，由角兒龍妹，龍樓景兄妹倆扮演的趙五娘和蔡伯喈，全本《琵琶記》上演了，戲文好看得很吶！快來看戲啦！快來看戲啦！
[牛府書房，窗外西風(fēng)蕭索，室內(nèi)溫暖如春。琵琶聲起。
[趙五娘（龍妹飾）彈著琵琶。
[蔡伯喈（龍樓景飾）內(nèi)喊：“五娘在哪里？五娘在哪里？”急上，趙五娘起立，轉(zhuǎn)身面壁。
蔡伯喈 （不禁呆住了）你……？你是趙五娘？你是娘子……
（唱）短發(fā)菜面眉緊鎖，
風(fēng)塵仆仆衣衫破。
哪里是，我新婚燕爾的姣姣妻，
分明是，窮途末路的一乞婆。
莫非是家中遭變故？
見此情，不由我萬分凄楚。
娘子 ——
趙五娘 （轉(zhuǎn)身）相公——你應(yīng)該先來拜見爹娘吧 !
[霎時，從天幕降下一軸畫，畫上是蔡父蔡母，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拄杖而立，倚門眺望。
蔡伯喈 看！（驚呆）這是我爹我娘？
趙五娘 你仔細(xì)看來。
蔡伯喈 （唱）看容貌，依稀是夢中
常見的父與母，
為什么，衣衫破損，形容枯槁，
真似那燈盡油干將赴黃泉路。
莫非你，侍奉公婆有差錯？
爹娘現(xiàn)在在哪里？
你為什么離開爹娘到京都來？
你說呀，說呀！
趙五娘 （唱）公婆倆， 盼兒不歸，雙雙亡故！
蔡伯喈 （跪撲）爹爹！母親！
趙五娘 相公!
(唱)那一年，五娘初嫁做新人，
與相公，新婚二月就離分。
相公上京求功名，
五娘在家奉雙親。
家有薄田可糊口，
倆老待我如親生。
只盼著，相公蟾宮折桂枝，
榮宗耀祖改換門庭。
幾年來，倆老思兒心切切,
為妻盼夫情殷殷。
飯桌上，每餐多放一雙筷，
婆婆說，一家團(tuán)聚樂天倫。
夜來時，門口掛盞避風(fēng)燈，
公公說，照亮遠(yuǎn)行的夜歸人。
哪知道，天道不與人方便。
大旱三年陳留郡。
赤地千里 ，百草凋零，
顆粒無收 ，倉底刮凈。
風(fēng)燭殘時，公公叫我攙扶他
起床，
拄著拄杖來到大門口……
（唱） 顫抖抖 ，倚門向北望……
吶吶叫著相公的名。
二郎二郎我的兒呀！
為什么，一別成了陌生人，
你，你，你——是死是活，是高中是落第，
你總該 ，給爹娘報個信。
你，你，你——你這個不孝的兒子喪良心！
蔡伯喈：（痛心至極，摔帽，甩發(fā)，捶胸頓足）爹爹！母親！娘……
（唱）千錯萬錯是兒的錯，
兒不該，貪圖富貴戀紅塵，
千悔萬悔悔不盡，
悔不該，俯首聽從這三不
準(zhǔn)。
三不準(zhǔn)，抹煞了我讀書人的本性，
三不準(zhǔn)，勾掉了我爹娘的命！
三不準(zhǔn)，耽誤了娘子的好青春，
三不準(zhǔn)，害得娘子祝發(fā)埋親、刨土筑墳，
身背琵琶、千里乞討，受盡
了艱辛。
娘子，這是爹爹的拄杖？
趙五娘 正是，它陪伴公公一生，是它又陪伴為妻一路來京。
蔡伯喈 娘子， 你就替父親母親責(zé)打我這個不孝兒子吧?。ü虻厥芰P）娘子！這柱杖就是父親母親，你要打得重、 打得狠，這是我罪有應(yīng)得。
趙五娘 （狠下心來，舉杖）蔡伯喈，這第一棒是代公公打的。（打）這第二棒是代婆婆打的。（打）這第三棒么……
蔡伯喈 娘子 ，是小生負(fù)了你，你
狠狠地打吧！
趙五娘 你要辭官， 皇帝不準(zhǔn)，我又不能打皇帝；你要辭婚、 牛丞相不準(zhǔn)，我又不能打丞
相。想起這六年的苦楚，我是要打你，可你又是我的夫君，我不忍心 ，我……咳?。偷嘏e起拄杖）
蔡伯喈 娘子！你打吧
[突然，傳來一聲喊：“不要打了，”高母急上，護(hù)住蔡伯喈，陳儒文隨上，觀眾噪動。
高 母 五娘 ，不要打了，這不是蔡伯喈的錯 ！
陳儒文 婆婆，你又來了，
高則誠 母親，這是演戲，不是真的。
高 母 咳， 我身入其境，又把戲文當(dāng)真了。（向龍妹）繼續(xù)
演戲， 演戲!
[眾不動。
陳儒文 婆婆，戲演完了！
高 母 演完了？
龍 妹 老夫人，全本琵琶記演出到此結(jié)束。
[眾擁高則誠上。
[觀眾席爆發(fā)出熱烈掌聲，夾伴著歡呼聲：高先生 ！高則誠！……
[音樂大作，燈光大亮，天幕上出現(xiàn)
“南戲鼻祖”四個大字，閃閃發(fā)光。
[主題歌起：
俯仰天空青，
舟在鏡中行。
瑞安才子高則誠，
不做官人做劇人。
悠悠一出《琵琶記》，
描盡滄桑千古情。
了卻心中愿，
贏得那身后名。
[龍妹奔上，向高則誠獻(xiàn)花。一群姑娘、一組演員（臉譜）和一組趙五娘共同獻(xiàn)花、獻(xiàn)舞。
[空中撒下飄飄灑灑的彩帶、彩絮，全場生光。
[眾簇?fù)砀邉t誠向觀眾致謝。掌聲四起。
【劇終。
2009年5月編劇： 金 耘 黃良成
2010-7-1 第2稿：黃良成改于北京，
2014-4-2 第3稿：黃良成改于溫州
2014-10-12 第4稿 ：黃良成第三屆中國越劇節(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