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蟲
一個行夜文雅的姿態(tài)，不意味
蟄伏于地牢的步甲兵團不卷土重來
索要一個新娘，孕育中的幼女
她不可測的命運，星盤中變幻
我們喪失那極樂的花園久矣。在行夜中
委婉的修辭，溫和的語調(diào)，一個黑甲兵團
穿過極邊、煙瘴，抵達離散之夢鄉(xiāng)
模擬使者的高貴風(fēng)度，索要一個新娘
使人無法拒絕，從繭房中揀選必須被放逐的女兒
如果這是罪行，它是甲蟲帝國的命運——
幾千萬顆蟲卵需要被孵出
如果這是婚姻，那尚未蘇醒的女兒即將
流于幽州，放于崇山——若有必要，從此
她的頸上多了一條延續(xù)皇族的鎖鏈
2022.2.17．
蟬念
——戲詩贈東東
要我說，張棗就是瞎講白講
瑣碎之于大師，猶如蟹八件
之于銀河系——我們的理想
是大地的建筑者，地表之上
生出的巨大事物，像遠處那
崇高的南洋楹，它祖源非洲
和矩陣移動的火烈鳥群一體
遭遇過古代的龐然大物，如
暴龍或利維坦，足以構(gòu)成你
我假想敵——即便轉(zhuǎn)身離去
延宕的陰影，鑄入夢境裝置
增強現(xiàn)實的全裝修時代，夠
你我荒漠中撈月，飲馬天河
忽必烈馳鷹穿過裝修愛好者
藏身于蟬身內(nèi)的枯山水，從
一個季節(jié)中死去，然后重生
Samanea, Salamander & 吳女士①
是大雨還是細(xì)雨生出了你，Samanea
是我額頭的烏云，它們也曾亭亭如蓋
但我此時想念我的外婆，她黝黑的皮膚里
也曾開出晚霞，美人蕉，濃蔭里的石榴樹
這一生她摯愛一個人，將他留在海包圍的
鸚鵡螺里，為他生育了六個兒女，黃昏時
向天空敞開巨大的手，亭亭如蓋的Samanea
生于一場大雨或細(xì)雨，而我的外婆生于油麻地
二十年代，避亂又回到大陸，光景漸黯淡
可她如愿嫁給我英俊的外公，一生的愛情
南美人必定看過雨中生出的樹，或奇門遁甲
穿過一個夢。南美詩人說他相信一種火蜥蜴
正如雨生出了樹，外婆生出了四朵金花，蜥蜴
以火的記憶被詩人見證——而我有幸聽說
如今外婆九十多歲，也聽見了菩薩的召喚——
這讓她怒氣沖沖，夜晚像一只斗雞，島嶼的
屋瓦攜帶著海浪，尿味與燒香彌漫這棟房子
她不再是慈愛的母親、祖母、曾祖母、曾曾祖母
她變成渾身是火的蜥蜴，油麻地的風(fēng)水
九十多年來始終縈繞在島嶼上，她如此
暴躁，像島上每一年的臺風(fēng)，初一十五
不再去拜媽祖，問菩薩——她與雨生的
Samanea，火生的salamander一樣預(yù)感到
生，更預(yù)感到死?？墒?，死是多么奇怪的事
2021
①Samanea: 雨木，南美一種樹木；Salamander：火蜥蜴
在神圣的夜里從一地往另一地遷移
在神圣的夜里從一地往另一地遷移
——荷爾德林
出走密林的象是她的憤怒
憑一己之力不能索得玄珠
象罔，登上破樓，騎一朵白云
墜落于三十二年前的海
玉米踏碎，黑白電視播放
玄珠的沉默中，象與象群
集結(jié)、遷徙、游蕩在夜晚
夜之密林站立的稻草象
置象的出走于無心
大海迷失于玄珠，夏之象群
走向北方。沿途之勝景
愛與痛讓人們追隨圍觀
泉水不在耳際回流
黃昏最后的晚霞消逝后
象群的等待中沒有響起
那約定的鳥鳴
心臟被油脂包裹
四肢衰弱無力
雙眼的視力模糊
她的象已年邁失憶
落入罔獄
不曾見過北方的海
盡管她的憤怒早已抵達
十一月
熱浪只在夜晚消退，大海搖動
細(xì)密的汗珠覆蓋絨毛，星辰何曾來過
密室禁錮的宇宙，因凝視而虛無
史前的星球，暴龍曾是它的主人
如今塑膠蔓延，塑膠奶瓶，塑膠娃娃
塑膠人——塑膠微粒進入我們血液和大腦
史前的星球，暴龍死于寒冷
我們被冬天的熱浪裹挾，大海搖動
涌向眉額，在那里禁錮的一個宇宙
一望無際的海雪正在落下
夜行動物
趁著夜色逃亡的動物
屬于夢與隔離的甲肝
秋千上的黑猩猩凝視著
你凝視她的雙眼
那些過去的夜晚
有太多的野獸在逃亡
腦后永遠有一聲槍響
讓血液沸騰，小便失禁
被你凝視的黑猿于夜晚
凝視著你，一個小小的同類
夜晚幽禁著逃亡的野獸
你的肝上長出夜之花朵
鴿子
——寫給平田俊子
殘留的話語，像火車
駛過北方的荒原，白樺林
被飛速劃出一道道陰影
停留在視網(wǎng)膜內(nèi)所形成的
返照
“等你回了家，而我回到東京
我們依然在香港中區(qū)般咸道上
一再地相遇，每天，就像昨天
今天...... ”
她澄澈的眼神讓我想到鴿子
一個灰白色的，字必須豎著寫的
鴿子。留著櫻桃小丸子的齊劉海
獨居在東京的郊外，一個月寫兩首詩
我們喝酒到深夜，她比陳東東還要更早地
打起瞌睡，此時，我才想起
你生于一九五五年。
虛擬世界
從幽暗的房間里醒來，有一刻
你尋覓著一種神秘黑鳥的聲音，它
經(jīng)常落在你散步的小徑
所種植的某種南方的樹上，發(fā)出嘶啞的
叫聲，你的心為之顫抖
它來自虛擬世界……
夢猶如巨大的石頭壓在你身上
你被尋覓喚醒，卻聽不見黑鳥的聲音
它近似于存在，被你所領(lǐng)會
拉開窗簾，操場空無一人，幾棟高樓
左手邊有一座圓柱體，連續(xù)三日，天空
不曾明亮過，像一塊久存箱底的布料
疑問無處不在……
水汽覆蓋的鏡中有你不能辨認(rèn)的面孔和身體
皮膚上的毛發(fā)都去了哪里？那長耳朵，紅眼睛
隆起的腹部，橢圓形的身軀，那個內(nèi)心的形象
無數(shù)次通過胸腔發(fā)音而得到實現(xiàn)，畢竟
你是善于欺騙的大師……
旅行
蜂巢狀的鏡子胸腔
潔凈的、發(fā)亮的地板上
只比天空晚一點抵達的
鳥兒落下，飛走
我們在延遲的期待里閑談
疾病，如何
進入衰老的身體
疾病，和世界一樣古老
鳥兒落下，飛走
電視機里一代偉人正在
締造東亞的歷史
我們開始拉伸腰肢，示范
筋骨之術(shù)如何糾正肌肉的生長
耳蝸響起烏托邦的音樂
我們開始服食超現(xiàn)實的藥丸
電視機里領(lǐng)導(dǎo)人握手，向群眾揮手
我們談?wù)摷膊∠裾務(wù)撜?/span>
或是索尼的新款耳機
落地窗外燃料發(fā)動的龐然巨物在等候
燈塔遲遲未發(fā)出信號
鳥兒與人保持著節(jié)制的距離
這趟飛行，是所有飛行的其中一次
這只鳥兒，是所有鳥兒的其中一只
它的目光如此新鮮，晨風(fēng)正吹過燈塔
與閃閃發(fā)亮的機翼
那也是一種鄉(xiāng)愁——
無所事事的我們
在這個多瘤的身體里逐漸沉默。
系統(tǒng)故障
在談?wù)撨@個之前能否
將你從你身上解除就像
把馬鞍從馬身上拿下來
自我是一種不太先進的
處理器，它有時候妨礙你
運行更高難度的任務(wù)
但有了它，我們能解決
生活上的基本問題
身體不太健康的時候
我們能夠自行去醫(yī)院
能夠進行簡單的貿(mào)易
購買日常生活用品
促進消費，并因此得到
某種多巴胺，那有益于
我們懷著一顆愉快的心
去接近異性，安排約會
并在酒精適度的作用下
為神復(fù)制它的序列號
開始談?wù)撉白屛覀?/span>
先升級這個處理器
面對浴室里的鏡子
重影是代碼的運行
你擁抱自己像擁抱
陌生人，你感覺不到
愛，也感覺不到欲望
這個時候，讓我們開始
談?wù)摪?，愛是什么?/span>
愛是一個人通向終極的必經(jīng)之路
終極是什么？終極是神為你寫的代碼
如何愛一個人？幫助他抵達終極。
那么，死亡又是什么？
死亡是系統(tǒng)的修復(fù)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tǒng)的故障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tǒng)的故障
詩是什么？
詩是系統(tǒng)的故障……
梁小曼，1974年生于深圳，2009年開始寫詩，著有詩集《系統(tǒng)故障》（譯林出版社，2020）。譯著有（智利）勞爾·朱利塔長詩《大海》、（加拿大）洛爾納·克羅齊詩選《老虎的天使》、（美）卡森·麥卡勒斯《心是孤獨的獵手》。
“原則詩社”清隱：我在家鄉(xiāng)轉(zhuǎn)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