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的中心
時間誕生出所有的事物
之后，就由不得時間了
之后，時間只能在事物之后
描摹事物
從事物的頂端開始
朝向它們的根部，像水
沉默地靠近一個洞
像一列火車，在深夜
馳過我們的城鎮(zhèn)
而時間之軸
在每個車輪的
中心，原地打轉(zhuǎn)
瞬間
一滴露水粘住樹葉
隱匿著自己的透明
四周是無限的廣大
螳螂、蚱蜢，或者瓢蟲
透過露水的凸鏡
聚焦于
這無限的一個局部
小鳥的雙腳劃過水面
為它已經(jīng)掠過的空間
開辟了一條
暫時的道路
卡爾維諾的螞蟻
每一個字母
都是一只螞蟻
它們嗅著氣味的蜜
穿越一座
不存在的城市
書頁的行軍中
它們近親繁殖
有目的，有秩序
在一個沉睡者
咶噪的驚悸里
它們揮動觸須
無限地接近
一片透明的玻璃
語詞
我用語詞描述死亡
當(dāng)它接近死亡
它出生了
我用語詞描述出生
當(dāng)它接近出生
它死去了
烏鴉停在矮墻上
與男孩之間
隔著一把彈弓的距離
彈弓里沒有石子
烏鴉飛走
留下一點漆黑
就像一只
因瞄準(zhǔn)
而收縮的曈孔
我每天都在喂養(yǎng)我的空洞
我每天都在喂養(yǎng)
我的空洞。它漆黑的泡沫
泛起，打著旋渦
永遠饑饉，永遠
死不瞑目
它囚禁我在一片
空白之上，命令我創(chuàng)造
但凡經(jīng)我創(chuàng)造的
都因它的拒絕而消彌
它只等待吞食
我將要創(chuàng)造
而又尚未創(chuàng)造的
無名之物
我無法停止這徒勞的
喂養(yǎng)，因為我就是那空洞
生銹的鐵軌
沒有什么比兩條生銹的
鐵軌，更能代表遠方
直到未知
凡是踩著那些枕木
走過去的人，據(jù)我所知
都沒有再回來。回來的
只有自相矛盾的傳聞
而那些傳聞，跟著最新一批
離開的人，再次出發(fā)
這次，就連傳聞
也不再回來
我曾設(shè)想，鐵軌的盡頭
會不會是時間的
墳場。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
感謝，或者慶幸
沒有任何消息，回來
打擾或者證實
我們對那盡頭的恐懼
一只小鳥
我醒在我的夢中
我專心致志地
睡覺。一只小鳥
飛掠，困于夢的
圍墻，天亮前
它穿過兩眼之間的喙
戳破了一個
幽暗的氣泡
我睜開眼睛
困于一只鳥的夢
有個冬天的夜晚我站在石橋上
月光在卵石身上變得可以觸模
堅硬，無棱角
兩種冰涼無數(shù)次邂逅，但從不交談
背靠背，像一對心知肚明的戀人
只有上漲的河水可以把它們再次分開
而雷聲靜默，還等在遙遠的夏季
月光有時像霧，有時像霜
像霧的時候它表演撫摸
像霜的時候它表演擁抱
而卵石始終仰著臉
躲避它沒有五官的渾圓
卵石之間有些溪水的心緒
細(xì)微、遲疑，同時浮光掠影
有個冬天的夜晚我站在石橋上
看溪水流過卵石和月光
繞開了那些
因干渴而正在死去的小魚
我所看見的事物
我所看見的事物，都倒立著
像長在天空的鏡子里
鏡子的背面，一個男孩在做鬼臉
我看不見，但平靜的湖水看得見
湖水容納了所有污垢
吐出一朵蓮花。這次我看見了
天空的鏡子沒有看見
但男孩看見的，湖水也看不見
男孩是個啞巴，他急促地比劃著
怎麼也表達不淸楚
困惑的事物逐漸靠近他
像冬天的柴禾靠近一堆火
黎明前，絕望的男孩
不得不模仿了那個場景
他從堤壩的邊沿高高跳下
把一條隱居多年的魚，濺出了湖底
左手邊的黃河
凌晨兩點
火車馳過蘭州的邊沿
廣播里說，黃河
就在我的左手邊
但窗外一片漆黑
我什么也看不見
車廂里的人都很激動
他們在玻璃上
壓扁了自己的臉
一排一排的后腦勺
對著我，沒有表情
我對著空蕩蕩的過道
沒有表情。后來
我枕著兩條清脆的鐵軌
像枕著黃河遲緩的波濤
睡著了。就這樣
因為錯過了偉大的黃河
我記住了那個面無表情的夜晚
石化的眼淚
你的嘴唇擦過沙地
尋找干涸的泉眼
你的眼睛被白翳的白
擋住。你的雙手
以骨為指，擊打虛空
震動，像一面喑啞的鼓
我以你的鼓為心
我以你的沙礫為唇
我撕開你眼中的白翳
看見一粒
我的石化的眼淚
星星一般
嵌在你左眼的
曈孔里
秋天
樹木擠干它們的水份
準(zhǔn)備燃燒
一棵巨大的白楊
慢慢向著地面
傾倒。像一雙沉穩(wěn)的手
拉開弓弦，瞄準(zhǔn)
然后松開
忽哨吹響空氣，箭簇
自它折斷的靈魂中
射出，命中了秋天
戴冰，1968年生于貴陽，魯迅文學(xué)院第八屆高研班學(xué)員，中國作協(xié)會員，《文匯報》專欄作家，貴州省作協(xié)副主席，貴州文學(xué)院副院長?！熬x堂”文學(xué)講壇學(xué)術(shù)主持、總策劃。出版小說、散文、學(xué)術(shù)隨筆作品十余部。獲省市文學(xué)獎多項。作品散見于《花城》《鐘山》《中國作家》《作家》《山花》《江南》《長江文藝》《楊子江》《星星》《新華文摘》《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xué)選刊》《散文海外版》《作家文摘》等。入選《城市小說十年選》《文匯報年度精選》等選本。中篇小說《張瓊與艾瑪宗茲》進入2019年中國“城市文學(xué)”排行搒專家推薦搒及讀者人氣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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