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來信
掰開月餅，也就是把明月
掰成故鄉(xiāng)，掰成哀傷
我曾在江上尋找童年
但江水已渾濁，發(fā)臭
我曾想用井水來映照臉龐
但井已干枯，長滿了荒草
誰說“海上生明月，天涯
共此時”？人間有太多時差
但今晚我會遠(yuǎn)眺我離棄的
故鄉(xiāng)，不是看燈紅酒綠
而是看弄臟月亮的霧霾
我擺脫了“何似在人間”的無奈
我奔月，是因為我丈夫
不懂得愛。他因射日
變成了富翁，名流，但
他把時間全獻給了無聊的應(yīng)酬
我想起向月亮飛升的一刻
我身體變輕，像被什么
托著；是風(fēng)？是空？月亮
變得碩大，刺眼。我的裙子
如白煙飄動。我好像
擺脫了地球的引力。大地
漸漸遠(yuǎn)去。高樓像墓碑
樹木如草，西湖像流血的傷口
沒錯，我在月亮上找到了
我要的生活：詩意地棲居
我每天跑步看書，聽音樂
我學(xué)會了種萊，并經(jīng)常旅行
過一會兒，我要去吳剛那里
他為我釀好了最好的桂花酒
我們倆將坐在桂花樹下
邊飲酒，邊觀賞藍(lán)色地球
相信團圓？我相信這樣的
團圓：一個被拐賣的女孩
十年后在夜總會見到了自己的
父親。相信望穿秋水？
理解？不！我不相信理解
和好？破鏡重圓？不！
白頭偕老？不！不！我
相信孤獨，相信獨行的靈魂
我沒有后悔——無論是偷吃
靈藥，還是早有奔月的
想法，無非都是注定的
選擇——月亮與地球的距離
是夢與現(xiàn)實的距離
也是囚禁與自由的差異
誰望月，誰就在閱讀自己
誰哭著說我，誰就在講述人類
日本茶花
丹紅？淺紅？一首嫵媚宋詞
用江南四月的濕
溫暖意大利北方的一個冬日
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冠毒
露著臉—— 口罩
對它是羞辱，身上的一抹屎
在日本，在天涯，又有什么
區(qū)別？聽，她在低語：
是我，點亮了這片我身在其中的山
她不知道過兩天就是中國的
春節(jié)。它在寒冷中
綻放，搖曳夜間燭火的溫情
元宇宙，誘人可怕的虛擬世界
對于她，無非只是
一抹朝輝。它軟似你按吻的舌尖
而她來這世上的終極目的則是：否定
“一片片掉落”的表達
她整朵掉落。像就義者的頭顱
耶路撒冷櫻桃
耶路撒冷櫻桃，一路殺人櫻桃
你不是櫻桃，也沒產(chǎn)于耶路撒冷
為什么你偏偏獲得了此名？
你幾乎占據(jù)了整個澳大利亞。你
在意大利北方舉著大紅燈籠
你是入侵者？舶來品？馬克思主義？
櫻桃似的果子，你從綠變黃
變紅，演繹著《易經(jīng)》。你
追求公正的陽光，必要時摟抱陰影
有毒的水果，你長得像櫻桃
你的味道也是。吃了你
人立刻會失控，嘔吐，精神錯亂……
耶路撒冷櫻桃，一路殺人櫻桃
你的名字像流浪者沒有
歸屬。一首佚名詩，被饑餓傳唱
克里米亞鳶尾
在瘋狂的炮聲中，在血紅的夕陽里
我發(fā)現(xiàn)了你：20厘米高的寬闊葉片
從枯樹旁長出，像一首好詩
對抗著死亡，專制陳腐的語言
沒錯，多巖石的土地錘煉了你性格
耐寒，零下二十度也不會死去
你如此年輕，還處于生長的過程
你將開出什么顏色的花朵？
無論黃，還是藍(lán)，你都是
烏/克蘭，一首歌唱春天和自由的民歌
題記：下面四首詩，可視作新型填詞的嘗試，與原作已無多少瓜葛，卻都與戰(zhàn)爭有關(guān)
——李笠
春之外
——和洛夫《煙之外》
在鳥啼聲里聆聽綿綿的戰(zhàn)爭新聞
而焦慮
已在千里之外
花開花落
床上的書才翻開上午
桌上的茶已領(lǐng)來了黃昏
三月原也是一場殘忍的生死博弈
如此的刺眼 ——
殘陽浴血
你依然傾聽
從心底升起的廢墟上的哀嚎
它們漫過你向跟前這座花園澆水的安寧
春，你為何在瘟疫之中
又點燃獨裁者的瘋狂
還能希望什么呢?
我們曾稱作和平的鴿子
核武器把它稱作
煙
戰(zhàn)爭
——和博爾赫斯的《雨》
黎明突然間變成了黑夜
因為此刻導(dǎo)彈正在爆炸
或曾經(jīng)爆炸。戰(zhàn)爭
顯然是一件一直在發(fā)生的事
我們看見尸體和廢墟
想起親人，人類的命運
舞臺上的《天鵝之死》
和它美妙，迷人的舞姿
這摧毀美和劇院的金屬
必將橫在街上，廣場
在某間倒塌的屋里閃爍
照亮?xí)?。裊裊的黑煙
扔給寧寂一聲悔恨的
尖叫：希特勒回來了，他沒有死！
專制
——和余光中的《鄉(xiāng)愁》
小時候
專制是一種時興的游戲
我是陀螺
父親在抽打
長大后
專制是一聲偉大的號召
我是刀劍
祖國在揮舞
后來啊
專制是一汪無邊的大海
我是漂木
斧頭在洶涌
而現(xiàn)在
專制是一場瘋狂的戰(zhàn)爭
我是恐懼
死亡在開花
相信死亡
——和食指的《相信未來》
當(dāng)玫瑰把狹窄昏暗的雨巷點亮
當(dāng)鳥鳴帶來寶石藍(lán)寬廣的天堂
我依然會不停追隨自己的思想
用燒焦的樹枝寫下：相信死亡
當(dāng)良知被專制的棍棒打成沉默
當(dāng)謊言和頌圣偽造國家的夢想
我依然會用漂泊者的疲憊腳步
在黎明的沙灘寫下：相信死亡
朋友，我之所以如此相信死亡
是因為生活在二十一世紀(jì)的我
仍沒擺脫奴性鑄造的枷鎖：聽
見國歌，渾身的血就沸成藥湯
無論摩天樓與豪華車怎樣歌唱
無論疲勞怎樣被七彩霓虹偽裝
無論特色與特供如何異夢同床
我都雙手合十自語：相信死亡
相信死亡吧，朋友，面朝星光
看吧，權(quán)勢掩蓋了災(zāi)難的真相
爭搶資源將引起毀滅性的戰(zhàn)爭
玫瑰吻著尸首呢喃：相信死亡！
哀歌：在商鞅的陰影下
一夜間歌舞升平的花花世界
變成了鬼哭狼嚎的
地獄，荒蕪籠罩的墳場
一夜間夢想變成了搶萊，回家路
蜿蜒成柵欄，家縮成
囚室，求救聲靜成無聲的尸體
“我讓你們做同一個夢，唱同
一首歌。我要親自指揮”
死了二千三百年的商鞅說
一夜間暴力發(fā)明了“人叉”，兩個
魚叉形鐵器，前后同時
捅著一個哀怨，說這是 法
一夜間秦俑涌出地面，豬變成
屠夫，但做核S的人
仍像螞蟻默默排隊，搬運惶恐
“我要讓你們疲于奔命，使你們
無瑕顧及他事！”
死了二千三百年的商鞅說
一夜間你變成了集中營里的
猶太人。原因：你是
陽！你抗?fàn)?，但無濟于事
說你是陽，你就不能說
自已是陰。你
被穿雪色制服的鄰居帶走
“我讓你們互相管控，揭發(fā)
在恐懼中活著！”
死了二千三百年的商鞅說
一夜間歌舞升平的世界
變成了鬼哭狼嚎的
地獄，人變成被遙控的機器
一夜間。一夜間心如刀絞
冷卻成心如死灰。一夜間鹿
變成了馬，但不再有可馳騁的曠野
在墓碑間
在人群和墓碑之間，我選擇
墓碑。它們知趣，不會打擾思緒
你面朝它們，它們就會
凝神看你，用貓的安靜和神秘
它們不會象人群那樣讓你緊張
你不用跟它們握手，更不用微笑
當(dāng)然，它們也不會叫你大師
或?qū)煟W到一邊，讓你先走
它們站在原地不動，像信念
或一面映現(xiàn)所有意義的鏡子
在它們眼中你只是一抹焦灼的幻影
但，如果你說：我想喝酒
他們會齊聲應(yīng)道：我們
陪你喝，直到你躺平，和你影子重疊
李笠簡介： 1961年生于上海。1988年移居瑞典。1989年出版瑞典文創(chuàng)作的詩集《水中的目光》，以后又出版《逃》（1994年）、《棲居地是你本人》（1999年）、《原》（2007年）等瑞典文詩集，并榮獲多種詩歌獎項。他翻譯介紹了大量的北歐詩人，其中包括芬蘭女詩人《索德格朗的詩歌全集》，2011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瑞典詩人托馬斯 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歌全集。此外，他出過攝影集《西蒙和維拉》（2011），《詩攝影》（2014）?！堆┑墓┰~》（作家出版社，2016）。他的五部詩電影曾在瑞典一臺的《Nike》先后播出。
“原則詩社”清隱：我在家鄉(xiāng)轉(zhuǎn)月亮
駱家 譯：戰(zhàn)爭不會發(fā)生---K . 科爾恰金（俄）
木葉：廣義敘述學(xu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