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 陳相元
小時候常聽母親說，我和伯父家的樹立弟都是從泰山老奶奶那里求來的。我伯母嫁進陳家門后，生了兩個女兒，一直盼著生個兒子，二女兒都七八歲了，還沒懷上，便叫我母親陪著她，到泰山頂老奶奶殿里求子。1948年春節(jié)的凌晨，我伯母和我母親冒著嚴寒，爬上了泰山。跟著給泰山老奶奶上香的人群，擠進了碧霞祠。她們二人跪在大殿里，虔誠的祈禱，祈求泰山老奶奶賜個男孩。妯娌二人在泰山碧霞祠求子以后，我母親先懷孕了，當年農(nóng)歷十月生下了我，第二年農(nóng)歷三月生下了樹立弟。街坊鄰居都說我們倆是泰山上栓來的娃娃。
1957年，我虛歲十歲，我母親和伯母，帶著我和樹立弟到碧霞祠磕頭還願。正逢多雨的六月，泰山上下的神殿香火、飛瀑流泉、山花小鳥，在我稚嫩的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上小學五年級時，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講解唐詩。我突然間想起了上泰山還願的情景，便模仿唐詩寫了三首兒歌。
其一
母親曾拴泰山娃，泰山頂上是我家。
今夜回家過生日，山間飛瀑獻梅花。
其二
人言泰山觸著天，我在天街對月眠。
伸手攪動銀河水，摘顆星星做燈玩。
其三
玉皇頂上喊一聲，青巒疊嶂齊回應(yīng)。
天生我材必有用，傳我豪情到長空。
這三首詩是我突發(fā)奇想隨筆而就的，卻得到了語文老師的高度贊揚，還讓我把詩抄寫好，貼在了學校的壁報欄里。
初中畢業(yè)時，我和樹立弟又爬了次泰山。這一次沒有父母跟著，我們逛得很放松，喝著山泉水，啃著從家里帶來的白面單餅，有時不走盤路，直接從山溝爬到山頭。路過中天門的二虎廟，我們還轉(zhuǎn)到神像后面看個究竟。到了碧霞祠以后，我倆竟然不約而同的畢恭畢敬起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走進大殿，十分虔誠的給泰山老奶奶磕頭。從山上回來后，我寫了一首自由體詩，一直保存在我的日記本里。
在我幼稚的童年，
常把泰山當成天邊。
我曾想追著落日，
飛到天邊看看。
泰山上長滿了迷人的童話
人參娃娃笑著伴我入眠 。
我很想知道泰山里面的故事，
常常偎在母親懷里問個沒完。
今天我登上了泰山之巔，
眼前的天地變得無限廣寬。
我看見一輪紅日從海中噴薄而出，
我看見九曲黃河舞動著金色長練。
我看見淡淡炊煙溫馨著齊魯大地，
我看見青山之外還有青山。
恍惚中，
一個偉岸的身影在云霄召喚，
要想登上科學高峰，
必須加倍努力奮勇登攀。
也許是我從小就對泰山老奶奶充滿了感情，當我進入新聞單位后，寫了不少有關(guān)泰山的文章，畫了不少碧霞元君寶象。 我寫的“熠熠生輝的泰山刻石”、“泰山女神碧霞元君考”、“天下香客話泰山”、“我心中的泰山圣母（大汶口文化中的女神崇拜）”，先后發(fā)表在人民日報和省級報刊上。
在泰山眾神中，影響最大、最受人們崇敬的要數(shù)碧霞元君。碧霞元君的全稱是“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元君是道教對女仙的尊稱。因為她的“老家”在泰山，所以碧霞元君又叫“泰山圣母”、俗稱“泰山老奶奶”。
民間傳說碧霞元君能送子賜福，消災去病，懲惡揚善，有求必應(yīng)。由于“禱之靈驗”，泰山周圍的廣大民眾對泰山碧霞元君的崇奉和祭拜，越來越虔誠，碧霞元君的影響也越來越大。清代以前，在長江以北、長城以南的廣大地區(qū)，老百姓為了方便那些不能到泰山朝拜的信眾，便在當?shù)匦揿艚◤R供奉碧霞元君。如北京郊區(qū)的妙峰山、徐州的云龍山等，都建有碧霞元君廟。明代著名散文家、游歷甚廣的張岱說：“元君像不及三尺，而香火之盛，為四大部洲所無”（《瑯琊文集?岱志》）。碧霞元君如此受老百姓的尊崇，她到底有什么來歷呢？
清代著名學者顧炎武曾寫過一篇《碧霞元君考》，不過他只是羅列了《博物志》、《搜神記》、《列異傳》、《文獻通考》和《漁島記》中的一些片段，而文中很少有自己的見解。其后有關(guān)碧霞元君的考證，也都采取了諸傳說羅列之法。比如前些年出版的泰山資料中所提到的碧霞元君的來歷，有如下幾種說法：一是宋真宗到泰山封禪， 派人清理玉女池，發(fā)現(xiàn)了玉女雕像。于是真宗下令在泰山建祠供祀，封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二是玉帝曾派七位仙女，云冠羽衣，迎接西昆侖真人。其中一位仙女隨真人在泰山刻苦修行，終于得道，成為碧霞元君。三是漢明帝時有個大善人叫石守道，他太太金氏生了個女神童，慧穎無比，3歲知人倫，7歲通曉諸法，日夜禮拜西王母，14歲得仙長指點，入泰山黃花洞修煉，道成飛升，做了碧霞元君。 五是泰山神東岳大帝被人格化，碧霞元君是他的女兒等等。
道經(jīng)中稱碧霞元君是西天斗母的化身，她在泰山修道成真，位證天仙，受玉帝之命，肩負護國佑民之職，統(tǒng)攝岳府神兵，遍察人間善惡，懲治強暴，庇護眾生。
我寫“泰山女神碧霞元君考”時，曾與泰山碧霞祠的大成道人張成達主持詳細攀談，他認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應(yīng)是是中國上古時代的女神，在唐朝以前就有很大的影響。
通過與大成道人交談，我也比較傾向于“碧霞元君是中國上古時代女神”的觀點。比如唐朝詩人劉禹錫的七律《送東岳張煉師》中，有“久事元君住翠微”一句，就無可辨駁地證實了泰山玉女在唐朝便有了元君的稱號。據(jù)泰安縣志記載，唐代泰山玉女祠的張煉師，是一位道行高深、德高望重的女道士?！按髿v八年，岱陽桃花峪有題刻漫漶，拜岳十數(shù)字，惟張煉師可識?！边@說明在唐朝以前，建筑在泰山極頂上的玉女祠已頗具影響，而且是一處重要的道教活動場所。
泰山碧霞祠到底始建于何時？目前較統(tǒng)一的說法是始建于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因為有《宋史》和宋代的《文獻通考》為據(jù)。然而把碧霞祠定為始建于宋的人，卻沒有去探究當時的玉女池在泰山的什么位置？唐代的玉女祠又在泰山的什么位置？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建昭真祠時，泰山玉女祠又到哪里去了？現(xiàn)在雖然難以查找唐代玉女祠的遺址，但玉女池就在碧霞祠的西墻外。按地理位置推測，玉女池很可能建在玉女祠的附近，以供祠中取水之用。由此而論，宋代的昭真祠，應(yīng)該是在唐代或唐代以前的玉女祠的基礎(chǔ)上修建的。如果玉女祠是碧霞祠前身的話，那么泰山碧霞祠的始建年代應(yīng)該大大前移。
另據(jù)《岱覽》記載，秦始皇封泰山時，丞相李斯在岱頂發(fā)現(xiàn)了一尊女神像，遂稱為“神州老姥”，并進行了祭奠。“姥（mu）”在辭海中解釋為對女老祖的尊稱。我國民間傳說中的梨山老姥指的是用泥土造人的女媧。
李斯為什么將在岱頂發(fā)現(xiàn)的女神像稱為“神州老姥”？其中有兩種可能：一是秦代以前，泰山一帶的民眾就把泰山女神稱為神州老姥。二是秦丞相李斯把她稱為神州的女老祖。因為在上古母系社會，人們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老姥應(yīng)是原始部落的家長，老姥的老姥就是原始部落的祖宗，而神州老姥則是神州共同的老祖。中國古時候，人們祭天祭地祭祖宗，一直把祖宗當作神靈來祭祀。民間對神州老姥的崇拜，可能是源自史前文化的女神崇拜。
以此而論，泰山女神“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神號，在秦朝以前可能被稱為“神州老姥”，漢代以后，被尊稱為“玉女元君”。而“碧霞”之號，則是宋真宗以后的人根據(jù)古代文獻記載以及民間傳說，借皇帝之口奉獻給泰山女神的。因為泰山的“泰”字在《易經(jīng)·泰卦》中表示“天地交而萬物通 ”之意。“岱居本位，其色惟碧，東方主生，一本乎坤元資元萬物”，就是說這位泰山女神是滋生萬物的大地之母，她與《山堂肆考?女仙》中的后土夫人碧霞元君，同是滋生萬物的大地之神。而碧的本義是青白色的玉；霞是能鋪滿天地光彩。只有能滋生萬物、祥光普照、庇護眾生的泰山女神才能戴上“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桂冠。
1957年，大汶口文化遺址出土一陶尊，上面刻有特殊的符號，是中國最古老的圖像文字，是4800年前出現(xiàn)的陶文。有的認為是旦字，象征太陽剛剛從山頭升起，有的認為是一個圖形，上為太陽的象征，中部為燃燒的火，下部代表泰山。以此而論，整個圖形如實反映了在泰山燃火祭天的情景。
《尚書 堯典》記載：“歲二月，東巡狩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禮記 祭法》講：“燔柴于太壇，祭天也。” 從以上古文獻記載可以印證，古時確有在泰山燃柴祀天的原始禮俗。大汶口文化是母系社會向父系社會過渡時期的產(chǎn)物，在這一時期存在著以人類繁衍為內(nèi)容的女神崇拜（如女媧的傳說）。秦丞相李斯在泰山頂上發(fā)現(xiàn)的“神州老姥”也許是女神崇拜的遺留。
自清末民初以來，國內(nèi)考古工作者和歷史學家也曾從民俗學的角度去探究泰山女神碧霞元君的來歷。比如中國北方的民眾到泰山碧霞祠求子嗣（俗稱拴娃娃）的風俗，已有十分久遠的歷史，在這一傳統(tǒng)風俗中，還帶有一些遠古女神崇拜的印記。20世紀20年代，顧頡剛等學者對北京郊區(qū)妙峰山碧霞元君廟會的調(diào)查，也從另一個則面證明了人們對泰山女神碧霞元君的信仰，是肇始于史前文化的女神崇拜。現(xiàn)在泰山游客在碧霞祠磕頭跪拜，大多數(shù)人都有種祭祀祖宗的感覺，而不是出于封建迷信，因為母親對子女的愛是千古不變的真理。
從大汶口文化陶器上的圖案，到秦朝以前神州老姥傳說；從中國北方民眾到泰山求子的習俗，到泰山老奶奶佑護百姓、懲惡揚善的民間故事，無不或明或暗地說明了碧霞元君的來歷。神仙沒有年齡和容貌的變化，盡管碧霞元君被民間崇奉了幾千年，但她仍是美麗端莊的玉女形象。然而在人們的心目中，這位美麗端莊的天仙玉女，卻早已變成了一位慈祥仁愛的“泰山圣母（老姥）”和“泰山老奶奶”。一個老字代表了人世間幾千年的蒼桑，一個老字代表了廣大民眾對泰山碧霞元君幾千年的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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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安點評｜認真拜讀了陳主編的文章《母親曾栓泰山娃》，瞻仰了泰山圣母像，內(nèi)心感動，肅然起敬。即敬泰山圣母的神威，也敬陳主編的文心。母親栓娃的家族史樸素真實，展現(xiàn)了傳統(tǒng)民俗里溫暖而又神奇的文化底蘊；對泰山圣母來龍去脈的考證，有理有據(jù)，博大精深，文化含量極大。受益受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