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與女丐（作者：渭水湍湍）
俺兄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長，資產(chǎn)雄厚，員工眾多。新年過后準(zhǔn)備到岳丈家給老人拜年。因工作繁忙，沒顧得上街買禮物。順手從公司帶回了五萬元，做為新春去岳父家祝福的賀禮。正月初三，便陪同新婚妻子，我那位光彩照人、百里挑一的好嫂子喜滋滋地啟程了。
車行走在新年的大街上，所見氣象蔚為壯觀。點綴春節(jié)風(fēng)光的各種裝飾，撲天蓋地，大紅大紫。行人車輛密密麻麻，歡聲笑語蕩漾出了一個新天地。人們都為走親訪友忙碌著，逍遙快樂，個個滿面春風(fēng)。俺哥與俺嫂新婚燕爾，郎情妾意，好不快活。羞澀的嫂子臉上浮著紅云，嬌羞可愛。哥哥春心蕩漾，喜不自勝。丈人家位于乾縣縣城的三眼橋附近。那在乾縣是一個著名的地方，歷史文物多，文化氛圍濃厚。嫂子娘家屬于當(dāng)?shù)氐拿T望族，歷史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不少，近現(xiàn)代各型優(yōu)秀人才也比比皆是，現(xiàn)如今同堂的兄弟姊妹也多令人刮目相看。嫂子自然也不一般，北大畢業(yè)，一表人才，又長得楚楚動人。
一路疾駛，不久，就到了岳丈家。不料锃新發(fā)亮、豪華氣派的大門緊鎖。兩人瞬間茫然，打了電話才知道，系到親戚家做客去了，要過半天才可回來。俺哥和俺嫂便去街上溜達，以睹節(jié)日勝景。
此時的街道自不用說，商業(yè)繁榮，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氣氛中愈加顯出文明與繁花的時代氣象來。一通信步漫游，兩人都走得餓了。嫂子說，乾縣的虢字包子名冠三秦，十分好吃。一定要夫君嘗嘗美味。等繞過牌樓，轉(zhuǎn)眼就到了跟前。本擔(dān)心節(jié)日不一定會營業(yè)，卻是難得的照常運營。店里店外，顧客擁擠，生意異?；鸨５瘸粤T飯走出店門，俺哥突然驚奇地指著街上一位衣衫襤褸，頭發(fā)骯臟的女丐對俺嫂說："那怎象咱裝錢的盒子？"原來女丐手中正拎著一個精致的黑色塑料盒子。嫂子也急了，忙問俺哥："下車時，不知門窗鎖好沒有？”俺哥情急之下，也沒了印象。俺嫂開玩笑說："逛丈人看把你樂的，丟魂失魂。"俺哥笑著回敬說：“誰都知道你們女人心最細，可你呢？”俺嫂嗔怪地一笑。隨后，兩人準(zhǔn)備上前去看個究竟，忽兒卻又躊躇起來，自我安慰到：怕不會就這么巧，同樣的盒子多的是。也就沒去立即追查。等二人回到車前，才水落石出。原來是俺嫂左邊的窗玻璃沒有升起來，露了有一半。那放在座位上裝有那五萬元現(xiàn)金的塑料盒子：不翼而飛了。俺嫂一時紅了臉，自責(zé)說，不該為了欣賞街上風(fēng)光而落了玻璃。走時，疏忽著竟忘了升。俺哥偏愛著妻子，哪肯去說她粗心大意。到這時，兩人才急乎乎地開車攆到西大街。幸好女丐還在，正貓著腰在一個垃圾箱里翻東西。那盒子仍舊被抱在手臂上?？拷屑氁豢?，果然就是他們的。不禁轉(zhuǎn)憂為喜。那錢顯然還在里頭，仍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見有人走近身旁，女丐吃驚地轉(zhuǎn)過身，目光不安地望著俺哥與俺嫂，臉上顯出恐慌。俺哥啥話沒說，就急忙去奪那盒子。不料女丐反應(yīng)飛快，手臂一揚，身子迅速一扭，幾乎閃了俺哥一個趔趄。俺哥一看硬奪不可取，便怒斥其偷盜行為，要她主動交出。俺嫂見俺哥生氣，連忙勸說："誰到了這般地步，也是難免的。你好好跟她說。要下就行了?！蹦桥堊旖Y(jié)舌著啊啊啦啦，總道不清一個字來。原來她是一位啞巴。此時，她不跑也不攻擊人。雙目瞪著雙手護著盒子，只是口中不住地在嗚啦。布滿污垢并且又黑又瘦的臉龐因過度緊張，顯得可憐又可怕?；蛟S知道不該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但就是死死護著不給。俺哥俺嫂不忍心再搶，便和顏悅色地向她勸說，“連小孩子都知道拾金不昧，你占有別人的東西可不好?！比绱碎_導(dǎo)了一會，那女丐依然不為所動。而且索性蹲在地上，瑟縮著把盒子抱在懷里便一動不動了。俺哥俺嫂一時束手無策。短短的當(dāng)兒，看熱鬧的群眾已圍攏了里三層外三層。個別不明真相的人開始七嘴八舌地亂講：有人欺負女丐，正在搶她的東西呢！俺那從小在優(yōu)渥環(huán)境中長大的嫂子，哪遇過這樣的場景。
頓時，尷尬得粉面桃紅。拉拉俺哥的衣袖說："咱走吧！不要了！看她也挺可憐的！"俺哥似乎也就想離開，忽兒一想有向眾人解釋的必要，否則難免要被人誤會。便向人群道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人群這才沒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都一齊幫他倆人出主意。有人提議說拿好吃的來換，隨即就有人否定，除非女丐是真傻，才會放棄這么多錢，那可是五萬元啦。接著就遭到反駁："畢竟不屬于她的，從人家車上偷的。"俺哥拿定主意，讓俺嫂就近買了一大包五顏六色的食品。他接過手遞向女丐，另一只手示意女丐拿黑盒子來交換。此時人群異常安靜，都目不轉(zhuǎn)晴地叮著看。那女丐在萬目睽睽之下，一手緊緊護著盒子，一手迎上來要拽俺哥手中的袋子。俺哥一看不妙，急忙收了回來。圍觀的人深感意外，驚詫過后就是一片喧嘩。只聽，“呀，這女人聰明，既不放錢，還想得東西。"當(dāng)即有人駁斥道："還聰明呢？不折不扣的一個賊！又貪得無厭！”一時間，人群就像炸開了鍋，爭論不休。俺哥對俺嫂說："看來只有報警了。"俺嫂滿滿的菩薩心腸，不想再為難那可憐巴巴的女丐。對俺哥說："這錢對她很寶貴，咱節(jié)儉一下也就出來了，今天就算扶危濟困了。她已經(jīng)有些戰(zhàn)栗了。還是趕緊走吧?！蹦牧?，人們幾乎眾口一辭地說："走了就被壞人搶了！快，快，趕緊報警，警察來了，立馬就給你要下了?！贝嗽捯怀觯Ａ似?，人們開始靜下來看俺哥到底怎么辦。忽然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擠進中心，態(tài)度異常和善地對俺哥說："賢侄，不用動警察。我能替你要下，但得送這叫花子100元。不論對與錯，她畢竟流落街頭?！卑成屩饝?yīng)他："給她五百，送你五百?！鄙┳拥脑捯羯形绰涞兀巳阂魂囌坡暲坐Q，齊聲贊美俺嫂大度有善心。歡呼過后，但老人卻不急著去要，只是喜咪咪地望著俺哥一語不發(fā)。俺哥明白，這是疑心俺嫂不當(dāng)家，俺哥連忙點頭，并開玩笑說："我家頭號人物的話比我說的更算數(shù)。"（上）人們注意到，當(dāng)這位面容慈祥，態(tài)度溫和的老人一出現(xiàn)，一直蹲在地上因膽怯害怕而雙腿微微發(fā)顫的女丐，突然望著老人猛地站了起來。一瞬間，滿面的驚恐怯懼煙消云散，雙目驚喜。人們意識到這位老人與女丐一定有什么親誼關(guān)系。女丐見了他，就象一下得了靠山。欣喜得淚光閃閃。果然，老人直呼女丐的名字，喚他"雙慧”，并安慰她不要著急，有話慢慢說。女丐終歸還是無法抑制激動，一邊急切地哇啦著，一邊把抱在懷里的盒子塞給老者。接著轉(zhuǎn)過頭瞅了俺哥俺嫂一眼，連連擺手。這分明是告訴老人不能給他倆。老人雙手接過盒子跟著就答應(yīng)道："雙慧，你放心。伯沒弄清原委前，誰要都不給?！苯酉聛?，老人指著剛接過手的黑盒子很溫和地問她：“這是誰的東西？怎拿的到你手里來？”女丐側(cè)轉(zhuǎn)身朝東北方向指著，還鼓起雙唇強調(diào)了一下。接著雙手比劃了一個車來。跟著用手指在地上寫出了車號，老人把那車號大聲地念了一下，眾人聽得分明。
果真就是俺哥那輛新寶馬的牌照號，一字不差。眾人的目光隨即轉(zhuǎn)向俺哥嫂兩人，他倆忙向眾人證明："這確系我們的車號，看！就停在馬路邊。"，人群很自覺地順著俺哥的目光讓開了一條通道，車離得近，大家很快就看清楚了車牌上的號碼，與女丐寫在地上的一模一樣。俺哥怕人還有懷疑，掏出遙控按了兩下。車同時"嗒嗒"了兩聲。經(jīng)這一下驗證，現(xiàn)場立即變沸騰了?！笆郎暇褂羞@么不要臉的女賊，大白天偷東西，人臟俱獲了還耍無賴，簡直象個明水執(zhí)仗的土匪”。至于什么是土匪，當(dāng)然在現(xiàn)在日漸繁榮昌盛的世道誰也沒見過，只是從上一代人口中傳下來的名詞，今天無巧不成書地用一下罷了。大家看到老人的神情忽然嚴肅了起來，對女丐說：“雙慧，這么說是你從人家車上偷的?！迸ひ宦牐瑓s情緒激動地矢口否認，急切地連連擺手，雙手都搖開了，那烏烏啦啦的聲音聽起來既著急又委屈，同時眼眶溢滿了淚水，看著就要掉下來。眾人一時大惑不解，覺得這女丐做事前矛后盾，難以理解。但隱隱約約覺得似乎又含著啥隱情。她有著被人錯待的冤屈。大家聚精會神地望著老人，看他接下來怎辦。只見老人向前伸出一條手臂，用力往下一拍，女丐主即就停止了嗚啦。"你剛才不是承認了從車上掏的，接下來怎又說不是偷的呢？雙慧，老伯可不是外人，你跟伯說實話，有啥擔(dān)當(dāng)老伯替你頂著，不用害怕。咱魏家莊人自古頂天立地，敢做敢當(dāng)。萬一偷了一回誰的啥，只要即時還給人家，再認個錯，這對于你，誰又不能原諒呢？你這就大膽跟伯說，有伯在，別怕，大膽地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丐迫不及待地開始向老人陳述細情，雙手比劃劃，雙目看來望去，連身子也不時動著似乎在說明什么，有時還彎下身在地上寫一寫。所有這一切在圍觀者看來簡直如果打啞謎，誰個也莫名其妙，但她那位老伯明顯心有靈犀，領(lǐng)會得毫無障礙。女丐手舞足蹈地表達著漸漸興高采烈起來，把俺哥俺嫂和人們看得好不納悶。那老人在聽的中途也變得眉開眼笑，神色十分得意，還沖著侄女豎了豎大拇指，等人群在嘈雜中看完了她們伯侄的交流后，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開始靜候老人揭曉懸念，看怎樣處理這個盒子。不用說俺哥俺嫂更想知道其中還有啥節(jié)外生枝的故事，一件追討失物的事怎弄得如此麻煩。
這位老伯深明眾人的急切心理。等剛一弄清全過程，就神情昂揚，面露笑容地向人群放開了嗓音："大家新年好！我是這位流浪者的親伯伯，俺侄女今天做了一件光榮的事，保護了這位先生的財物。下來我把來龍去脈說給大家。”老人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招呼她侄女站近他。此時圍觀了多時的人們顯得急不可耐，心中由不得更加好奇?！八俏抑杜?，盡管在街頭流浪，但仍堅持著禮義規(guī)矩。今天要不是她，這位先先和女士的錢可真要成為損失?！薄?/div>
呀，事情的奇巧和不幸真是古今難逢。這位女丐系乾縣魏莊村人，離城四十多里。當(dāng)她還在上初中的時候，父親在建設(shè)家鄉(xiāng)水庫時出了意外，很早就離開了人世。等她讀書到了高中，家中唯一的男孩，她的哥哥在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又陣亡了。誰能料道這屢屢的犧牲在她出嫁以后還要再次發(fā)生。那時她剛結(jié)婚不久，城市來農(nóng)村招收工人修建高樓，她隨丈夫去了城里?？烧l能想到，丈夫在暴雨中因搶救物資遭了犧牲。前兩次不幸本來就對她打擊不小，這一次更是致命，人一下子就變得瘋癲失常了，整日哀哀地呼叫著亡去了的三位親人，痛哭不休。時間久了，竟成了啞巴。頭腦呢半瘋半醒。政府扶貧時給夫家和娘家都建了新房，一切家具電器等也置辦得應(yīng)有盡有?？墒撬寄钪胪臼チ说挠H人，焦慮得火燒火燎，心神總不能鎮(zhèn)靜下來，終日漫無目的朝四處張望著走來走去。人們同情她，安慰她，叫她呆在家里不要出來挨凍受餓，但她說她在找她的親人。有些人提醒她親人沒有了。但她不聽，執(zhí)意說親人還在世，她一定要把他們?nèi)颊一貋怼?img src="/templates/default/images/default.jpg" lay-src="https://img.zdwx.com/img/220326/14334atxl.jpg">
但即使到了這流浪的地步，她卻從不偷不摸。大街上人們時常見她幫人推車，提東西，或幫助清潔工打掃衛(wèi)生。相識的人們經(jīng)常送食物衣服給她，只要不饑不冷她很少接受。據(jù)說，她還敢于抓賊，曾在益萬家超市就抓過兩個，為此超市還表彰過她，送了她食品和杯子。而今天發(fā)生的一幕，恰恰又是與賊相關(guān)的。幸虧他這位教師出身的伯伯偶然遇見，才把真相告訴了大家。在她經(jīng)過俺哥俺嫂的小車時，發(fā)現(xiàn)有個男青年在鬼鬼祟祟地動壞心思，那家伙正要向車窩里伸手進去，被她大喊一聲嚇跑了。她在車旁守衛(wèi)了多時，不見車主來。最后因自己實在太餓了，想走又怕車里的黑盒子被賊偷走，便索性自己拿了先保管下來。等回伯父家吃了飯再送回來，不想在半路撿破爛時被人攔下。她疑心是前頭那個被他趕走了的男賊的同伙，便說什么也不給。除非見了車才肯相信是真正的主人。人們聽到這里無不嘖嘖稱奇加同情。
關(guān)于她的這些情況，不等她娘家這位伯伯介紹完，人群中那些清楚她根底的人一邊替她證明著，一邊禁不住哽咽著抹著眼淚。此時人群的規(guī)模明顯比當(dāng)初更大，雖屬節(jié)日大家都有事要忙，但人們聞訊了她的遭遇和事跡后，卻久久不愿離去，向她投以致敬和感謝的目光。
俺哥和俺嫂深深地被震憾了。他倆忽然覺悟到自己能幸福地生活工作在眼前這繁榮和太平的日子里，自由自在地享用良好的物質(zhì)條件，真離不了這位女丐家人的奉獻。最后當(dāng)那位慈眉善目的好伯伯要還錢給俺哥俺嫂時，他倆義不無反顧地做了感恩的回報。這個感恩在我想來肯定代表了全社會。因為是一次奉獻的壯舉，他倆贏得了現(xiàn)場所有人的贊許，尤其是那位老伯無論如何要俺哥俺嫂留下姓名，可他倆誰愿意留你，最后在人群熱烈的歡送聲中，毅然凱旋了。
快到俺嫂娘家的門口，俺哥對俺嫂說：“新女婿第一次走丈人，不料兩手空空，如何是好？”俺嫂笑著責(zé)怪俺哥，沒禮品難道就不拜年了。乾縣就這么大，說不定熟人早把好人好事報信給了俺家，大家這會兒正等著新女婿開慶功會呢?！鄙┳右环捳f得俺哥心里比早上走出家門時還要高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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