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詩人的梯階不同
——鐘鳴答詩人崖麗娟十問
崖麗娟：鐘鳴先生您好，博學多識的您不僅詩寫得非常好，對古史金石收藏之類也頗有研究，此外，對傳媒學、倫理學以及當下社會現(xiàn)實語境等諸多問題也頗為關(guān)注。我們訪談主要是針對詩歌領(lǐng)域提問，當然詩歌本身的問題也會涉及到很多方面。
鐘鳴：某個角度看，應(yīng)該說，詩和所有方面——人的、自然的、語言的、歷史的、神話的、政治的、世俗的，過往的、意識或潛意識的、遺忘的、或正發(fā)生的都有關(guān)系，離開這些，恐很難說詩——就像哲人說的，詩總體順應(yīng)世界時代的命運。所以，在我看來，詩無所謂領(lǐng)域。個人嗜好、興趣只是生活的梯階而已，人人因機緣不同而不同，既不改變?nèi)祟惪傮w命運，也不增加或削減詩的存在感，就這點而言，詩最不具職業(yè)形態(tài)。
崖麗娟：這倒引起了我額外的一點興趣，順便問問——這本來不是什么問題的，鐘鳴先生，對“詩人身份”您是如何看的？
鐘鳴：這讓人想到海德格爾發(fā)問“貧困時代詩人何為？”具體說來，我更贊同T. S. 艾略特的看法，詩人并不能單獨地具有完全的意義，——這對我們的自大狂是不小的打擊，事后的重要性以及讀者對他的鑒賞，就是鑒賞他和以往詩人的關(guān)系，對漢語詩，還得加上“翻譯鄰域的外國詩人”，沒有什么“單獨評價”，只有相互影響間的比較，邏輯的本質(zhì)是由“從A到B”形成的，許多人喜歡扮演生而知之，童子功之類，于是，在事實之間構(gòu)架了謊言和笑話，詩人喜歡掩蓋的也正是這點，有違歷史的批評和美學批評的原則。艾略特自身，其作品，就構(gòu)成了后來人的相同認知，由他自己事先點破，極為明智，因為后來的批評，公認現(xiàn)代詩歌的“制造”正是始于他。這個話題，很復雜，我會在《旁觀者》的修訂版中結(jié)合我們的語境爭取說透。
我一向反感故弄虛玄，故作深沉，尤其在混淆不堪的語境，強調(diào)“詩人身份”頗為滑稽。不過，我可以簡單談?wù)勛约旱恼鎸嵏惺?，這是我打一開始寫詩就生疑惑的事情。我常納悶，倘若命運作弄人，就自己所經(jīng)歷的時代，語境，一個人沒成為街頭混混，小偷，商販，武弁，早早結(jié)婚生子的小市民，宅男，辦公室小生，或官僚，或教書匠，教授，混得好，沒準混個什么院士……那已是萬幸了，倘若興趣所致，還能寫寫詩，那真是個奇跡！
但這并不足以讓我們錯覺天賦、高士、有神眷顧一類，恐怕連古典時代的“逍遙派”都算不上。記得亞里士多德的《詩學》或《修辭學》，把詩人和泥瓦匠相提并論，更不消說，柏拉圖的不屑，好玄言，危言聳聽。我們的孔子，雖視詩為“雅言”，卻有許多條件，信，義，“篤信好學，死守善道”……先決條件都強調(diào)的是品性，廣義的倫理，今天喜歡用“普世價值”，非一種職業(yè)。再瞧我曾喜愛過的詩人，荷馬是殘疾、也是航海家，波德萊爾是街頭革命的浪蕩子，認為自己是迷宮，向多種可能性開放，即他“嘗試”的著名內(nèi)涵，固化詩人職業(yè)，猶若求川上石頭的穩(wěn)定性。愛倫·坡和喬伊斯都是地地道道的窮人，艾米妮·狄金森乃剩女，華萊士·史蒂文斯和T. S.艾略特以及卡夫卡（我一直視他為詩人）都在銀行或保險公司推銷金融產(chǎn)品……哪來的詩人身份或職業(yè)呢！
詩涵蓋了“有教無類”，都不過是在業(yè)余時間，生存之余，由枯燥乏味的生活培養(yǎng)出丁點靈感，不斷地消失，然后重現(xiàn)，和“不間斷的過程”恰好形成巨大的反諷。漢語語境一個人要扮演天才、先知、大師是很滑稽的，魯迅先生針對“取彼者”很早就已諷刺過，更不消說為“解放意識形態(tài)”洗禮的一代，自覺其意識結(jié)構(gòu)——即循環(huán)的社會思想體系中個人神話的詩家少之又少，熱衷符號、調(diào)和、不斷地設(shè)計“新人”形象居多，1949年后，“新人”是有特定內(nèi)涵的，漢語新詩有這個特征，不僅僅是“辭達而已”的問題。
或正因為這點，我更看重單獨一首詩偶然形成的詩意性，螢火蟲似的，其它時間，你則身處“黑暗”，什么也不是，我曾說過一首詩的自足，詞語一次性使用（一首詩的構(gòu)成性詞語只對其自身有效），都基于這點，見有詩家翻箱倒柜地挪用，并未明白我的意思。所以，詩人不必非端起個架勢，就一生的時間而言，寫詩只占很少一部分。源源不斷的靈感，都是扯淡。許多人為了證明這一“職業(yè)”的存在，一方面要靠體制結(jié)構(gòu)，另一方面，靠的是“制造”。本雅明說得文雅些，稱之“復制”。蠅營狗茍之人，自戕文化的背景，有多少靈韻呢？“制造詩”——甚至制造詩人本身，或相關(guān)神話，就像莎士比亞劇中常出現(xiàn)的一個詞，“喇叭奏花腔”，這是當代詩一大特征，形容化批評一無所知。
靠“靈韻”寫詩的，恐絕于上世紀40年代，在我們這代，只有部分詩作或很短一點時間沾了過去的靈光。然后，多半是拾人牙慧，和現(xiàn)實的存在感“聯(lián)姻”。當代詩人，無論寫得“多好”，只要細讀，都不難察覺此隔膜。漢語里，誰都明白“聯(lián)姻”的內(nèi)涵，犧牲個性，或某些特征，并行而破壞，捉襟見肘。每個人都可以體驗此軌跡，想想這種文化進化的尷尬。
用曼德爾斯塔姆的話說：“籠罩在國家粗糙的紫紅袍，寒磣如同苦行僧的布衣”——就我們的語境，此“布衣”大可分類，有邊緣化的廣場舞類，有江湖類，有西洋鏡類，也有伴隨政府督導的文化產(chǎn)業(yè)，高唱傳統(tǒng)，若小兒誦《論語》，穿的是對襟衫。瞧瞧各種背景的出場，行政資助的朗誦會——最典型的口號：文化搭臺，經(jīng)濟唱戲，甚至領(lǐng)了紅包像模特似的在T形臺上走貓步。這都是真實發(fā)生過的。一首純粹的詩，如何僥幸生成，還真有名堂。
崖麗娟：對了，正好說到一首詩的生成，我很想知道您發(fā)表第一首詩是什么時候，如何評價自己早期寫作，詩歌于您意味著什么，您受過哪些詩人影響？剛才“詩人身份”的問題您已作了解釋，那么，就寫作類型而言，詩和隨筆您更看重那種？
鐘鳴：在80年代，恐還有官方、民間之分。民刊第一首的應(yīng)該是《飛鳥》，刊于《次生林》，官刊第一首是《白蝴蝶》（同刊還有幾首），刊于《星星》。就詩歌的時代背景而言，上世紀70年代底至80年代，正是社會變革之際，自然而然，詩歌也隨之起了變化，更多是社會意識的變化，非詩歌語言形式。那時概以“朦朧詩”稱之，許多人不知，“朦朧”之爭，實際從新文化運動和“新詩”并進的時代就開始了，許多資料，我在《旁觀者》敘過。“白話詩”與歐美現(xiàn)代詩的接地氣，實際上，比70、80年代更自然，也更深刻。所以，80年代的“朦朧詩”更多是舊話重提，百廢待興，恢復元氣，摭拾舊學，并非全新的勢態(tài)，這點，搞批評的和史家從未曾厘清過。另外，恢復高考后，學院新詩和民間的詩，比如《今天》和各地民刊所載（交叉不盡相容），有異曲同工之處，也頗有差異。那時，因社會運動的興起，人們的注意力在與政治運動濡染更近的文學活動。
這是政治革命的后遺癥，在那些年出風頭的詩家，難逃此語境。覺悟時代與自我可以告慰的少之又少，用夫子的話說，即哀矜勿喜。
我自己的情況較特殊，雖注意到北方的“朦朧詩”（南方也有，或更醒目，更早，但地緣集權(quán)政治的習慣一貫拿京畿說事），但在大學圖書館，讀到的更多，范圍更廣，包括引進的港臺版、原文版，況又服過兵役，走南闖北，對40、50年代的舊譯偶有濡染，特別是波德萊爾，試筆也早，故覺得“北朦朧”仍缺新意，沒有脫胎換骨，格調(diào)甚至遠不及40年代諸家。所以，對我風格、語感直接起催化產(chǎn)生作用的不是朦朧詩，而是外國詩，主要是華萊士·史蒂文斯和E.E.卡明斯，和T.S.艾略特，在大學，我曾把艾略特的《大風夜狂想曲》譯成了《風夜吟誦史詩》，后來，還寫過首《垓下誦史》，延續(xù)的就是這個標題。而《飛鳥》則采取的是卡明斯式的短語、快速切換、抽象，形式上更奇特。這些經(jīng)驗，讓我覺得當時的“朦朧詩”索然寡味。
詩歌和散文——我更愿稱后者為“隨筆”，有更嚴格的界定，這我在《畜界，人界》（1995年）的序言中說過。隨筆始于蒙田，英文的essay包含了論說文，散文，隨筆，首先是論說。更重要的是，作為舊法語的動詞形態(tài)，是“嘗試”的意思，胡適被視為白話第一詩集的《嘗試集》，強調(diào)的就是個詞。有意思的是，要很多年后，見到諾思羅普·弗萊的《批評的解剖》譯本，其導言開篇也敘及這個詞，不謀而合，很開心（頗有先覺感）。他解釋說，自己的論文之所以稱之隨筆，符合該詞在詞源上本作“嘗試”或“未獲定論的努力”的含義。這點，我心領(lǐng)神會，我的各類書寫，都有這個“很難歸類”的特征，或我還多有一層內(nèi)涵，即波德萊爾在給母親的一封信里所說的“嘗試”，詩人的嘗試自然和隨筆的蒙田和批評家的弗萊不一樣，語境已臨“現(xiàn)代主義”的氛圍。
總體說來，對我而言，詩和隨筆只是寫作的樣式而已，在寫作實踐方面，兩者的內(nèi)在氣質(zhì)，我并不加以區(qū)分，我寫隨筆常涉詩歌，不光內(nèi)容，主要是觀察聯(lián)想的氣質(zhì)，也常用詩去處理隨筆題材，很能說明問題。這和身份沒關(guān)系，文學所有的形式，都基于想象力和獨創(chuàng)，不在于分行不分行，我的寫作，一直遵循的就是獨創(chuàng)性，用舊時代的話說，即“文學要有發(fā)明”。對于那些低劣的偷雞摸狗的詩，我是很討厭的，因見識廣，一眼即可識破，不屑于一讀。
詩歌對我而言，就是延續(xù)人之作為人的特性：思想，想象力，獨創(chuàng)，不雷同，不輕易把自己歸類。熟悉我作品的人，應(yīng)看得出這點。文若其人。
從另一個專業(yè)的角度看，比如“同一性”，詩人只要未脫離人類社會，使用的是人類的語言，英語也好，漢語也罷，獨特都是由相同意象生成的，否者就沒有交流，“影響的焦慮”這個話題引人思考，或許所有詩人所寫無非是同一首詩。詩若為交流，用的一定是相互能理解的符號，所以，某種程度，又可說，詩寥無新意。
在曼德爾斯塔姆夫人的兩本回憶錄出版前，我讀到曼氏很少一點詩便敘及了“黑太陽”（可參讀我1998年出版的《旁觀者》），瞧瞧，現(xiàn)在，有多少“黑太陽”，黃太陽，紅太陽，其實，“灰太陽”或更適合我們的語境，不是嗎？
在中國，詩歌應(yīng)助長“君子感”，而非“小人感”。想想看，為名利的虛無“座次”，好詆毀、手腕、殘害同類者，“自戕文化”的推手，如何能創(chuàng)造“人文”之詩——無論是東西方，在古典意義的人文精神看來，最大的自然奧秘，或神和上帝關(guān)聯(lián)的都是人，撒謊者侃侃而談“曼德爾斯塔姆”，會是種什么樣的反諷！就像斯坦納諷刺的那種人（納粹），早晨邊喝咖啡，邊聽莫扎特或貝多芬，甚或讀一段荷馬，荷爾德林，然后便去集中營上班，殺人。就文壇膽色，恐更多是“蔑人不見血”。好形容比喻的詩人最懂這個詞的社會學含義。一個詩人，身份“曖昧”也是很討厭的。大家應(yīng)該知道我說的什么，我的攝影，詩文都勾勒過一個哲學或社會學的主題：陌生人。
崖麗娟：詩歌與時代的關(guān)系非常密切，詩歌講究雅、純、美、浪漫，似乎與現(xiàn)實應(yīng)該遠一點，如果對時代介入太深，有可能隨著時代變遷，作品中的某些東西會消失，比如詩中描寫的生活場景不復存在，很難引起后代讀者的共鳴。依您幾十年豐富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詩歌與時代之間有沒有一個恰當?shù)钠鹾宵c？
鐘鳴：這些看似簡單的話題都很大，很囫圇，每個方面怕都要寫本書來闡釋，幸好世界文學和批評匯攏起來都有范本，不用我再啰嗦。
而且，我很早在批評文章中就申明過一種觀念：即漢語批評的形容化，大?；^，模棱兩可，謾夸，尤其是那些“名家”，給點潤筆費或交換利用價值寫的玩意，讓讀者不知所云，我看此種傾向漫延得十分厲害。沒準，和吾民的某種國民性相關(guān)，還不光是“假大空”的問題。文明爛熟太早，人格分裂，流于語言游戲，是一個趨勢。今天，社會的各層面，都能看出這點。敘述的“形容性”鋪天蓋地。新聞?chuàng)u身一變?yōu)樾〉老?，一面之詞——格局百年不變：“我們每天都在光明前進，敵人每天都在黑暗中失敗”。這個隱喻，居功自傲的當代詩比比皆是，形容化不光是指使用形容詞的頻率，而是某種行為模式，多由解放意識形態(tài)的辯證法孳乳。詩歌技術(shù)多表現(xiàn)在對稱性句型上。這點，我以前就說過。
這里，比如“雅”、“純”、“美”、“浪漫”都是形容詞，但凡形容，便很難納入定量敘述，比如“求雅”，就得先說清“雅”，限定在什么范圍內(nèi)，語言的，文與行的，還是風格，是內(nèi)容的，還是氣質(zhì)的——這都還有表面和實際之分，寫詩為雅，出場粉頭扮雅，為人卻一塌糊涂，謊話連篇，大有人在，夫子時代就有“君子”和“小人儒”之分，要說文體風格地緣，光詩經(jīng)就有大雅、小雅、變雅之分。在我看來，如今，寫詩和行走社會兩分，詩成了意識形態(tài)化的特殊階層樣式，已不能拿傳統(tǒng)的一套來分析了。如今貨幣數(shù)字化和網(wǎng)格化時代，軍事打擊稱之“精準打擊”，扶貧也稱“精準扶貧”，常理，偽裝也會更深，要辨好詩如同辨好人一般難，更不消說不變的標準了。
至于詩和時代的關(guān)系，我這樣回答吧：只要一個人存活于社會和流行的語言之中，他寫了什么，笨拙的也好，精明的也罷，圓滿的也好，抱怨的也罷，虛偽也好，誠懇的也罷，都和時代發(fā)生了關(guān)系，文如其人。歷史學有一種觀念，現(xiàn)代社會全面碎片化，每個人都是瞎子摸大象，恰好，每人所涉，都是社會學事實的某一部分，只要他有所敘述，有行為發(fā)生，都無可避免地匯入整體性，或歷史性。所以，可以說，人人也都是自己的現(xiàn)象學，歷史學——“人人”的前提，即暗示，爭取自由者，必尊重他者自由，人人都有免于謊言的權(quán)力。否則，就沒法理解“人人”的范疇了。濫用也并非不可能，方艙時代每個詩人都是時代的密切接觸者，更妙的形容詞——“時空伴隨者”。瞧，形容化時代，并非來去無影，所有語言方式都難逃命運的乖舛。詩人千萬不要高估了自己和時代的關(guān)系。
這是我的基本看法。
一言蔽之，一個詩人只要活著，呼吸著，反應(yīng)著，被動的，主動的，逃避的，介入的，成功的，失敗的，有無立錐之地，流暢蹇澀無論，寫不寫也沒多大關(guān)系（有時，寫多了還是件壞事），他和時代自然就有了契合點。條條大路通羅馬，人皆卑微卻通史。新文化時期，就有人提倡“吾手寫吾史”。在技術(shù)官僚和精英巧妙瀆賤大眾的時代，個人與時代的關(guān)系，或歷史之書寫，首在祛魅。詩歌界的迷信，在反現(xiàn)代化方面，隱蔽而猖獗，這個契合點，只因電訊時代的邊緣化影響不大而被忽視。
“寫詩即圣”的超然感，早就失效了。
崖麗娟：您在大學讀書期間（1977-1982），除中文系的課外好像更喜歡邏輯學和行為主義心理學，詩集《中國雜技，硬椅子》就是您“行為心理學”的一個樣板案例。還有，您的攝影也很棒，這是您分析、觀察世界和社會的一個視角或窗口嗎？還是純屬個人愛好？
鐘鳴：首先是個人愛好。我屬恢復高考后，首批入校的77級。那時大學教育尚在恢復，非啻“文革”和各種運動的創(chuàng)傷，恐怕40年代以來一直就是“空白”。記得教材大都還是油印的，老師水平參差不齊，談不上什么教育質(zhì)量，但大家學習的熱情卻很高，因為多數(shù)人入校年齡偏大，積累了不少社會經(jīng)驗，有的自己就是老師，和后來的大學生不太一樣。自學蔚然成風，都不太指望老師能講什么。尤其現(xiàn)代文學，還是左右翼的套路。不要說李劼人莫有，連吳宓學衡一幫也莫有，凡是和“延安文藝講話精神”不投緣的也都沒有。好在那時出版有所彌補，經(jīng)典名著蜂擁而至，父母都在書店排隊幫孩子買書，其壯觀程度，后來不復存在。再就是圖書館，有不少舊典籍可以借閱。老師講得好的，大家也愛聽，比如普通邏輯課，我們學校的蘇先生就講得很好，引起了我的興趣，而且，以前亂讀書也碰過邏輯學一類。由邏輯學，又牽出心理學，因為讀了斯金納（B. F. Skinner）的行為主義心理學，小白鼠關(guān)在籠子里搞出一套說法，所以興趣大增。恰好又讀到新批評家理查茲的《科學與詩》，更以為“詩壇”是個“老鼠籠子”，我寫過隨筆《鼠王》、《卡夫卡的動物園》，里面有許多象征，暗示，都指向這個人為的迷津。由于科學與詩的引申，我又擴展閱讀涉獵到社會學。那時還談不上精研，但卻為我后來識別人之行為和語言游戲帶來更豐富的框架，眼力。自己的寫作，也都有格外的指涉、溢出，比如我的《中國雜技，硬椅子》，某種程度是可以當做“行為心理學”的中國案例來解讀的。
攝影的興趣，是因為我的畢業(yè)論文選的是杜甫詩歌，想實地考察一下他的出川路線，便由母親資助賣了臺折疊相機（2、30元錢），一直走到奉節(jié)縣，考草堂，滟滪灘，夔門，長江口，體味杜甫所言“夔府孤城落日斜”的意境。以后，攝影自然也就伴隨生活成了偏好，沒特別強調(diào)過，反助他人成功過。我的《涂鴉手記》就是一部攝影隨筆，社會學的趣味更大。我沒有像專業(yè)攝影家似的玩攝影，玩器材，只是隨緣，偶生興致，帶了相機，有另類的考慮，長期以往，拍攝了好幾個主題，后知道格瓦拉、拉金都喜歡“業(yè)余攝影”，便特別釋然，攝影和詩是兩種最容易結(jié)合的表現(xiàn)形式。
崖麗娟：有人認為上世紀80年代的詩歌“黃金時代”存在誤讀成分。生逢其時、身臨其境，您的感受是什么？
鐘鳴：在我看來，根本不存在“黃金時代”這樣的事，文學盛事和社會特定時期的進程相關(guān)，與詩人的心跡有關(guān)。中國社會形態(tài)曖昧，五味雜陳，裹挾而下，詩歌，詩人，猶若愛麗絲通過“全球化”的兔子洞漫游奇境，一番語言的神話混淆后，發(fā)號施令，輕浮有余，調(diào)適而茍且，本質(zhì)未及——依然是意識形態(tài)的羞辱之戰(zhàn)，變通角色，多皮毛附焉，焉知禍福？
至于誤讀，分為兩種，具體作品之誤讀，時代之誤讀，從來就是伴隨現(xiàn)代詩不可消除的現(xiàn)象，再加上，吾民社會，歷經(jīng)變革和各種偶然性，至多具有羅蘭·巴特所說的“工具性美感”，巨大的景觀社會，從“景觀社會”之數(shù)量繁殖，詩和相應(yīng)的系統(tǒng)（民間的、官方的）也概屬“景觀”，所有詩的組織，幾乎就是“第三部門”（西方學者把反主流文化的非政府部門，非盈利性的，具有“改變?nèi)酥畠r值”的機構(gòu)稱之“第三部門”），居伊·德波所言極——“景觀是一場持久的鴉片戰(zhàn)爭”。我想，當代詩人或比我更清楚，詩歌的“麻醉性”在哪里！在維柯的《新科學》中，詩就被視為意識形態(tài)的管理工具，也是社會形態(tài)循環(huán)的語言樣式，“新語”改造套了多少陋習，詩人身臨其境，最該醒悟。
如果，非要說詩的“黃金時代”——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所涉后社會主義作品，得像齊澤克說的，完成意識形態(tài)批判的任務(wù)，祛魅，要從表現(xiàn)為單純偶然性的事物中分辨出隱藏的必然性，用我們的話說，即由表及里，但多數(shù)詩人和批評者，只見了腐葉上的毛毛蟲，玩點性格怪癖，或語言機巧，摭拾西方皮毛，固然也涉“現(xiàn)代”，“普世”，“正義”，“美麗”，“女權(quán)”，“上帝”主觀一類，朗朗上口，跟現(xiàn)代化命名和實施一樣，模仿、同化、矯飾，尚有幾分，骨子里卻是舊時代之宗法，至多保持和現(xiàn)代性的“聯(lián)姻”關(guān)系，消費一只愛馬仕皮夾和文化之反觀時尚乃兩碼子事，各種觀念的混淆，讓我們的社會和文學不知所云，遠遠達不到德勒茲所說的“生成”，生成是雙向捕獲，不是帕斯卡爾形容的“在河那邊”。單純改變工具技術(shù)，掛羊頭賣狗肉，穿了西裝，剪了辮子，摘了玳瑁眼鏡，仍培養(yǎng)不了公民社會的律法和心境，有何用！大的語境若此，詩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要看看那種“無政府底蘊”而又非要扮演精英的詩人，奉行語言至上，和政治追捧的文化至上同框，隨時隨地的制造流行符號，“引車賣漿語”變成了“下三濫”，“脫褲子朗誦”，用橫蠻、無賴精神充斥反叛運動，扮雅人的更多，烘托“現(xiàn)在詩”（可以發(fā)明這個詞）之合理性，或標準，其思想基礎(chǔ)，依然是“上層建筑”、“頂層設(shè)計”一類在文學領(lǐng)域的變種，時刻造就“高人”和“標準”（民間制定“標準”極為可疑，頗似武界的“華山論劍”，沒準即“文化代理人”），還有個更明顯的特征，即據(jù)“高明”（話語權(quán)的另一替身）而處處下意識地貶低民眾和他者，而不是協(xié)調(diào)階層對話，也無真正的悲憫之心，這種“超現(xiàn)實感”是文學極內(nèi)在的語境。
所以，有時一說“詩人”，就讓我想到，那種集體無意識的夸飾，事后聰明，以及拙劣地把自身神秘化,通過故事一類，謊言一類，擅用騎墻修辭和意識形態(tài)的神秘化協(xié)調(diào)一致。從詩人不斷強調(diào)“方法論”，甚囂塵上，就能夠看出，漢語陷入“制造”的絕境，依然是因為詩人想扮演“預言家”，或宣傳系統(tǒng)操作的“功績主義”造成的，在號稱“群眾反叛”的時代，是傳統(tǒng)的“英雄感”。用維柯的話說，英雄是上升階級的首領(lǐng)之一，所以，一旦歷史落入循環(huán)的舊窠，解放神話又會演繹為專制神話，不受“民主”、“平等”“自由”的語義束縛，又回到老路子上來。在古典主義者眼里，詩歌一直和神話關(guān)系密切，“精神違約”的時刻頗多，這種投機多數(shù)時候是下意識的，所以，也不難理解，讀者常常也不買賬。想想波德萊爾的“——虛偽的讀者——我的兄弟和同類！”這句話，就不難明白“雙向捕獲”的含義，詩和社會、讀者、政治、個人、語言，永遠形成的是一種悖論關(guān)系，甚至是反諷關(guān)系。沒有這種關(guān)系，也就很難說“現(xiàn)代詩”，更遑論“黃金時代”。
崖麗娟：“知識分子寫作”、“民間寫作”“學院派”“口語詩”似乎是詩歌圈老生常談的問題，這當中有嚴格意義的劃分嗎？
鐘鳴：不客氣地說，這些劃分都是典型的虛假意識，偽命題，不在我的興趣范圍內(nèi)。不能成立的“偽命題”何來嚴格意義？史學、考據(jù)學內(nèi)的“自由之人格，獨立之精神”，也要比這具體有意思的多。在“以言行事”嚴重分裂的社會，庸人（欠缺人文精神的人，只對物質(zhì)和日常事務(wù)感興趣的人）常常取代這些“身份”，“角色”，或社會組織賦予的所謂“話語權(quán)”、“專家”、“技術(shù)員”、“符號程序”制作者，“獲獎?wù)摺?，“榜樣”，“標桿”，還有眾所周知的“貨幣”、“市場”這一徹底改變社會倫理的“客觀力量”，知識轉(zhuǎn)為“商品”，“娛樂”和“意識形態(tài)”，連帶的批判，在歐美社會早已不新鮮，阿倫特就警告過：“存在著把《哈姆雷特》當娛樂產(chǎn)品兜售的特殊類型的知識分子”，有趣的是，前些年，我正好就張棗的詩寫過篇批評《哈姆雷特樂府本事》，就是想探討這方面的問題。其實，我的《旁觀者》和許多詩篇，都有敘及。這里，就懶得再費力氣去談這些過氣的“口號”了，誰都理解“宣傳口徑”的含義，和現(xiàn)實沒啥關(guān)系，詩歌界這些玩意特別多。
崖麗娟：就詩歌而言，語言與思想、形式與內(nèi)容、邏輯與想象、音樂性與畫面感……諸如此類之間關(guān)系的處理對一首詩歌的完成起怎樣的作用？靈感、激情、經(jīng)驗、知識、想象力……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哪一個因素更重要？
鐘鳴：我認為做一個面包，饕餮好食者，完全沒必要分解其過程細節(jié)，嚼在嘴里的感覺，最直接，重要。用“摩洛哥香料”統(tǒng)稱如何？我去摩洛哥旅游時，阿特拉斯山脈聳立在那，震撼了我，激動不已——并非因為其乃美洲著名的崇山峻嶺，而是我80年代就寫過首《日車》的詩，竟然有“阿特拉斯肩扛的天空”這樣的句子，語言、思想、形式、內(nèi)容、邏輯、想象、音樂性和畫面……全蘊含其中。30年后，我才由具體空間感受其輿地之美！摩洛哥旅游產(chǎn)品中，最豐富的是海洋古生物，然后是各種香料，我都買得有，不為物質(zhì)，紀念，而為記憶。本雅明《單向街》中最讓我驚訝的一段文字，是《墨西哥使館》，最亮的刺點（羅蘭·巴特語）不是使館工作人員、僧侶或文件，或宗教儀式，而是鎏金佛像和瑪雅神像，靈感、激情、經(jīng)驗、知識、想象力……全在里面。我有許多年的時間就是在搜集這些玩意中度過的，沒有誰去想什么是語言、什么是思想的，“通靈”很適合解釋這點。
崖麗娟：有人認為，越來越多的詩人主動加入寫作詩歌批評行列是因為對詩歌批評的不滿足。很多好詩人也是很好的批評家，反之，很多好的批評家的詩寫得也很好。您的詩歌批評文章富有洞見，給人啟迪，比如最早評論張棗的那篇《籠子里的鳥兒和外面的俄爾甫斯》就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2016年，您還獲得東蕩子詩歌批評獎，做好詩歌批評堅持什么原則？
鐘鳴：我一貫的感受是，詩歌也好，批評文章也罷，任何一個寫作者，誰都可以嘗試。沒有誰會認為，批評者只能寫批評，詩人就只能寫詩，一旦跨界，就驚為天人！一個人可以吃中餐，也可以吃西餐，也可以同時吃，不是嗎！某種程度講，寫詩容易，寫文章難，不是什么秘密，人人心知肚明：詩可以跳來跳去，未弄明白也可以寫得貌似明白，天花亂墜，容易遮丑，藏垢；相對而言，文章因受上下文制約，邏輯，前提，意圖性，敘述之清晰，表達生動與否，論述過程，切換，擺在那里，玩不了多少花招，平庸無趣，和滿腹經(jīng)文與洞見，文彩，立馬相形見絀。寫得好詩，不一定就能做文章。詩歌批評基本上是傳統(tǒng)腔調(diào)，有的，即便玩了些術(shù)語，撣了些花子，剝開意識，萬變不離其宗，弗萊所言“生殖般的復制”，我看是存在的。
你提到我寫張棗那篇《籠子里的鳥兒和外面的俄爾甫斯》，確實對我自己也很重要，并非寫得好或不好，而在于，那是張棗還活著時的第一篇，我就一窺其妙處，語境，訴諸文字。他過世后，稱兄道弟，套近乎的不少，敘之偉大有之，蠱惑神秘有之，誤讀有之……利用過一言不發(fā)的也有，怕都不及余生前一語來的深切——因為，人活著時，面對面道出自己的看法，評價，最見勇氣，水平，遠勝“死無對證”，”無從說起”。大家應(yīng)明白我說的意思。
批評沒什么原則，一言蔽之：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批評首在眼力，吹捧文章不在此列。敘述之真實也是一個條件，這基于吾民言不由衷太久，還習慣了謊言，偏執(zhí)和決斷，自說一套還信以為真。再就是有多少材料就說多少話，哄哄外行的玩意太多，形容化批評，漏洞百出，犯的是常識性錯誤，倘若混為史料，貽害匪淺。
崖麗娟：您博覽群書，閱讀對您寫作產(chǎn)生很大影響。社會文化語境的變遷以及自媒體的興起對詩歌傳播方式帶來根本性改變，您也有自己的公眾號“象罔”。您喜歡讀紙質(zhì)書還是電子書？您關(guān)注年輕詩人嗎，對他們有什么建議？您覺得是否需要倡導年輕人多讀詩。
鐘鳴：任何寫作的人，都離不開閱讀，我喜歡讀偏書，怪書，尤其舊譯，保留了許多版本。舊譯的質(zhì)量很高，關(guān)鍵在于，那時翻譯所用的漢語，歷經(jīng)新文化的改良，更豐富，靈動，詞色典雅，緊湊，而且微妙，與現(xiàn)在使用的漢語不同，比如，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我一直喜歡讀舊譯。早期讀翻譯詩多些，比如舊譯的密茨凱維支（波蘭詩人）和波德萊爾，尤其后者，《惡之花》中獻給雨果的《天鵝》，讓我七竅生輝，影響不小。媒介改變社會和文化至深，今天大家都領(lǐng)教了，但對媒介兩面性的認識還遠遠不夠?？梢哉f，詩界中，我怕是最早接觸傳播學并融入寫作的，80年代初隨“第三次浪潮”熱，就讀過維納的控制論，麥克魯漢的《傳播工具新論，人之延伸》（港臺版）。歐美思想，如何轉(zhuǎn)換東方社會的語境，“辟新境”最考驗人，甚至決定著國家命運，近代日本社會較中國社會就更成功，這基本是共識。至于融入寫作，同理，不是搬弄幾個術(shù)語就解決了的，比如，感知的混合性因媒介之混合而生成，我的隨筆和詩都有表現(xiàn)。最重要的是媒介帶來進步，也帶來疏離、破壞，“反環(huán)境”最具現(xiàn)實意義。
今天利用現(xiàn)代媒介塑造烏托邦是我們社會的一大特征，不了解這點，也就不了解電訊時代的風險。奧威爾的《一九八四》已不能囊括東亞社會的現(xiàn)存特征——宗族政治借助現(xiàn)代工具之管理模型，但基本看法是對的。媒介更多改變外在的行為方式，但思想意識之結(jié)構(gòu)，卻停滯不前，現(xiàn)實不斷給予驗證。詩歌江湖也不例外，并非什么桃花源?，F(xiàn)在是信息過剩，我更看重傳統(tǒng)閱讀?！叭f變不離其宗”的古訓，怕是最該引人怵惕的。記得李斯特有幅油畫，敘的就是某領(lǐng)袖拈花微笑，我看，這個反諷是成立的。國內(nèi)也有藝術(shù)家表現(xiàn)過，比如“嬰兒化”?？上?，詩歌界更為嚴重的“嬰兒化”與“拈花微笑”沒人寫。可見積重難返。
對于年輕詩人，若我說關(guān)注，會顯得虛偽，若說不關(guān)注，也并非全是。青年詩人好的作品，詩集，活動，余都主動寫過評論，評語，勉勵話，沒任何潤筆費。從我拙作摘取“油頭”發(fā)揮出去不吱聲的大有人在，詩國之國光改造，不是一二代就能完成的。
于文學，我有一個總體認知：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每個人，真正了解，徹悟的，還是同代語境。況人的興趣，廣泛而自由，苛求老頭子們?nèi)釔矍啻何膶W，有些幼稚，畢竟文學興趣不是向日葵。基本上，我相信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但也未必，哪一代人更幸運，還說不清楚，讓社會進步自然得出，豈不更好。各代感知不同，使命不同，語言也在不斷進化。當年隨種族革命而掀的白話文詩，除非為研究，能讀之孳乳營養(yǎng)的很少，在過去，為文學奔走相告，一字千金，都有可能。而今天，人人都有充當十分鐘的文化名人的可能，一國之文學，總是在遺忘和記憶中交替進行。大致上，人到了一定年紀，興趣就會轉(zhuǎn)移，沒人會對年輕一代重蹈我們的謬誤而歡欣鼓舞的，都有調(diào)適的過程，自我認知，何須老一代的說穿，指手畫腳。在那指手畫腳制定標準、難度的家伙，一般都負有行政使命。自由之文學，沒有新舊概念，更無中年、少年之類，文學不過是伴隨人生的一個過程，一面，陽光之下無新事（圣經(jīng)語），更何況灰太陽折射之下，你能相信指望什么呢？母語和線粒體相關(guān)，和巖石一樣，有運動變化的一面，也自有宿命的一面。
善意地來看，我不希望年輕人多讀詩，矯揉造作的玩意太多，應(yīng)依據(jù)自己的興致閱讀，花匠，面包師都可以成詩人，在一個錯誤的語境中，反希望青年人多干些別的事，積累見識，或于寫作更有幫助。當一個內(nèi)行，比盲目地在那玩語言游戲更有意義。特立獨行，比成群結(jié)伙的好，“抱團卻暖”應(yīng)該為“公民精神”取代?！皞€人主義”的培養(yǎng)是需要時間的，粉絲培養(yǎng)了不了這點。尤其，現(xiàn)在，自己搞個微信公眾號，刊發(fā)自己的作品，比出版閱讀的人還多，方式變了，紙張消退，只要你寫得足夠好，內(nèi)心足夠豐富，詩神便會如影隨形。
最后，再說說“詩”的讖語?！霸姟?，從言從寺，有聰明詩家附會“寺廟之言”，典型的以后識附會前事，半桶水?！墩f文》謂形聲，本宜言志，再遠溯，恐溢出《說文》，非惟形聲，而在會意，言生之于心，取萬物萌于土，事涉“國祭社（土），家祭中溜，載以言，讬于志，概為“五教”，故可據(jù)現(xiàn)代眼光簡略敘之“大地之歌”，“社稷之歌”，非寺廟語。望文生義頗為荒謬，就像釋“父”執(zhí)棍揍人一樣，這不正好說明，漢語詩教“數(shù)典忘祖”到了什么程度，遑論其它。
崖麗娟：感謝您的回答。
鐘鳴：感謝您的提問。
（2022年5月10日定稿）
附：鐘鳴詩歌五首
法則
留下來是一種法則，自然法則，而死去，
未知的領(lǐng)域，也是種法則。我們渺茫而
忙碌在這之外，提前說出種結(jié)果或承諾，
但卻是個錯誤，可悲又致命，且已證明。
2002,9,20香格里拉
邛萊行，地方小調(diào)
杜甫：大邑燒瓷輕且堅，扣如哀玉錦城傳。
任何地方，都有群粗糙的壁虎在談細瓷，察言觀色，
如果是一只陶，敲敲，聽聲音脆不脆，看胚土，
業(yè)余瞳孔放大了又放大，但還是要看被憋慌的水準，
看做生意的人老不老實，看價錢與本地癖好是否吻合，
這與別處雅集的玩家估人有什么區(qū)別呢？我看沒有，
都可能是文明的離間計，卑劣的個人的殺手锏。
掏耳屎，洗腳，毫無才氣的菜譜，牙縫殘留的一點
文明……。每個地方似乎都有這些地名：鳳凰山，
石板橋，黃水，沐川，龍泉驛，都是腐儒占據(jù)云端，
縣份上這些茶肆閑話，很快就被本地風暴席卷而去，
無知的安靜，無所事事的草莽歲月，拾人牙慧卻始終
想把“命名”作為一種“罪”平添給拒絕酗酒的人。
（入鄉(xiāng)隨俗還得知幫會標準，夏日赤膊，不學無術(shù)，
隨床而懶惰，低智故多手段，學驢叫，學公雞打嗝，
只要掌握否定之否定，東風西風紙老虎一類自古通，
便可小兒學問止論語，間出的風雅，粗俗尚有姿色）
整天介地就想扮佯狂，還朗朗上口，變成“前邏輯”，
什么是“前邏輯”呢？邏輯之前的邏輯，亦如封建
之后的封建，只要加前綴，Post-,紅，前，就很豐富，
有沒有前胖子呢？就是胖子之前的胖子，瘦子？
不是，是精神胖子？虛胖，東南亞大象――嗯。
元詩，有人知杜工部啥官職，在草堂還種過一畦萵苣，
草堂似乎有三處，唐代的建筑也說結(jié)構(gòu)：新亭結(jié)構(gòu)罷。
但你不能說結(jié)構(gòu)主義，就像窮人說“高產(chǎn)”，或無窮思。
就像說釉里紅，青花早于元代，邛窯就有……反論。
不喝酒不是，喝酒也不是，不是加不是，即非也非，
就什么都不是，就都要遭英雄唾棄，都是江湖蒼蠅，
嘔吐的一群，用拳棒教習辨認頹廢，一會兒學古風，
一會兒學金斯伯格，接著是垮掉，然后是中年呼嚕。
（呼嚕派還要分代，分民間，官方，分新小說舊小說，
那種口吻就像我在鄉(xiāng)間遇到的狂風吹，禍起新飼料。
速肥豬吃到肚子里都是免責的，反正都要化作糞便）
過濃的蜀酒，天真地居然記不得跨過啥門坎，拜過誰，
就像不記得自己學過那門功夫，于是，結(jié)巴撿了個漏，
馬上就把“告密者”戳穿，“這下，你娃頭跑不脫了吧”，
你啥都說，唯獨這事不說，就像“反右”，讓你先說啊，
甕中捉鱉。壇子里又多了個“詩歌吏”，過癮，痛快吧！
我在想，這些家伙哪學來的“離間道”，烏鵲逗留樹顛，
俗翁突變現(xiàn)代高下，呼啦一圈骨牌后又染燒錢的膠片。
孰不知，為非作歹的推論就像邛窯的“青花”純屬虛幻，
不說“胎”，不說細瓷，顏色。就像窮鄉(xiāng)僻壤的某座塔，
稍斜，遂墮陷阱，馬上命名中國早已有之，比如斜塔。
元日未有生育，于是核桃補腦，花生順產(chǎn)，寸玉為君子。
（我曾送器型不明之哀玉給某人，恐怕迄今他也未必知
我的意思：玦之訣，竅為魂眼，神仙難斷寸玉，更莫說
外行的唐突，君子又如何為玉所困，怕只為心眼所惑）
神智混亂亦洶洶，喜歡玩抓壞蛋，制度里享樂著罵制度，
卻又不敢越雷池一步，比陳舊還腐朽，一邊吸跳蚤的血，
一邊咒罵跳蚤的生存狀態(tài)，這些邏輯都令人厭倦，
縱暴略與羌渾同，空的思想，恐只夠自己骨瘦如柴。
離開這些裝怪的“老祖宗”，那可真是一種幸福??！
看著雀喧鳩聚的熱鬧，始終在一公里精神范圍內(nèi)打劫，
難道我們還不反感？我寧可到小鎮(zhèn)鄉(xiāng)下去辨真貨假貨，
那里至少還有幾個“藏協(xié)”的人力所能及的在保護文明，
掛著牌子，圍著桌上的“畫花點彩”，談?wù)摿捅P口壺，
大地的三尺之下，我們才挖到一個證據(jù)，才知道
一只凈水瓶和一只羊頭罐的區(qū)別，一截南朝經(jīng)幢
和小乘佛教的關(guān)系，和一個斷絕欲念僧人的關(guān)系。
邛窯是唐代陶瓷的老祖宗，這點，尚需實物才能
證實。要描敘失水的銅瓶，還真不能繞著瓦塊飛，
至于各種雜件，就像一堆縮床的棉絮，得有耐心，
楊柳繚亂時仍要看主人的器量，即便是表面做舊。
起風了，邛萊的小院子在一片青綠的藤蘿里打轉(zhuǎn)，
那方臉漢還想繼續(xù)說他兜里掏出的斷頭佛，一個線索，
正在里外張羅，瘦漢（藏協(xié)秘書長，喜歡當街吊嗓子，
幾個可憐蟲，幾只破陶瓷，還不大像以前人頭躦動的
詩歌公社，不斷說印，說蕭條，說局子里的熟稔
告訴街娃絕頂秘密猶如春雷）終于決定讓我再看一個
晦暗不明的雕像，上面寫著“大唐”，“窯祖銘”等。
這可是件稀世之物，客觀，可見，能觸摸。最讓人
感動的是，他們用了許多時間來考證，行之于文，
并找所謂專家來掌眼，留影，鑒定吃飯，摁手印……，
其認真超過道聽途說的野蠻人，不辨方向的罘罳，
將顯示一種惡果，假歷史，無緣無故，出于貧賤。
殊不知，里爾克說過：敵意是我們最初的反應(yīng)。
認得的器皿實在太少，人就只識得手中的命簽。
而這反應(yīng)不幸支配了一個矩形胖子，營養(yǎng)不良，
或還有個喊“狼來了”家伙，特備喜歡襯以敗類。
卻又和別出心裁的特務(wù)打得火熱，蝕財入囹圄也不敢說，
即便情人受辱，江湖傳言的豪爽也就是親疏選擇的習慣。
杜甫在草堂喝酒，和月亮對飲，猛地捻髭想到大邑燒瓷，
思及楊雄撫摸的質(zhì)感，便出發(fā)去邛萊鄉(xiāng)下，尋白碗密色，
虔誠恍若隔世，尋常與我同病，百年心如何分南人北客。
這傷感的地緣關(guān)系，或也是這般天氣，這樣的烏云壓頂。
摩托橫穿，一架飛機滑出跑道，封閉機場，弄得接客的人，
以為飛機還在天上盤旋。狂風乍起，飛砂走石，巷子里有人
提醒，小心飛瓦砸人?；蜃钤撌柽h的是那些過氣的“英雄”。
2004
科利奧蘭納斯1
（西學東漸之口音應(yīng)變）
女子姓都帶婭：伏倫妮婭、維吉利婭,
漢語附會有亂臣賊子背后一大堆老鴇。
男的都帶“斯”——卡厄斯·馬歇斯，
后又稱Caius Malscians Coriolanus。2
艾略特稱他“科利奧蘭納斯”。還有拉歇斯、3
考密涅斯、米尼涅斯、西西涅斯·惟魯特斯
裘涅斯·勃魯托斯、兒子們叫小馬歇斯——
敵人那邊營帳亦如此：塔勒斯·奧菲狄烏斯。
希特勒時代一律把帝國黑衫黨稱作“煤耗子”。4
后來，竟發(fā)展為“鐘點耗子”，“魚雷耗子”，
（在羞怯的洞里無止境巡游的都要挨揍擊沉）
燒暖氣的房間突然打開，會喊“煤耗子來了”。
兒童們嚇得嗷嗷地哭。如今，微信里的匿名
標志SS也可以蹁躚至屋頂，發(fā)音即孳此斯。
他們的空間是循環(huán)的，任務(wù)即離間和上爬，
像棍子一樣，能把低賤的人冰冷地拖去賣。
把自己做的要做的爛事栽贓別人身上?；?/span>
事后覺得有些寂寞，便割腕襯小偷陪殺場。
孳此斯，孳此斯喲，小斯，耗子洞的門口，
思想貧困者在鐵路機關(guān)附近廝守著密報器官，
手指頭從來敲的就是密林中的樹鼓枝型暗號，
跨境即成雙面間諜，或奧斯曼的玫瑰園。
魂不守舍的謠言女神抽象若老佛爺三呼萬歲！5
他們詩歌的假膏藥出了瑕疵，要一個聞人的
反面證明，像乞丐一樣，向骯臟的時代討口。
當然，也朗誦。配了紅月亮或雄辯的執(zhí)政官。
那些傳令官，元老院的黨羽，還有伏爾斯人。
由上流社會發(fā)額外津貼的快嘴大嫂就是街頭
傳消息的砝碼，將棚屋啜泣的斯人一概打擊，6
無價值的秤量后驅(qū)趕出第三帝國修辭學以外。
到處都是用羅馬的“肚皮哲學”含糊劃圈子，7
外省的軀體叛變了，那只是一個夸誕的假設(shè)。
二元對立，不變的形容詞，人民即幕間休息，
由秘密的稅收穿插，由爆米花可口可樂調(diào)唆。
護民官會連續(xù)不斷沒完沒了地指出我們的錯誤，
把你制成各種惡臭的標本，鵪鶉，麻雀，魚腮，
每日霾吮著的大拇腳指頭，肺變?yōu)橛⑿鄣乃福?/span>
豬越加堅強，新能源比阿拉伯所傳暴力跑得快。
你會聽到越來越多的閑話：共和的血流不暢，
是因為百姓睡得太多。還有，工具，不銳利
即遲鈍。電表跳閘，乃因夫妻嗓門大。倘若
機構(gòu)臃腫，一定是生二胎太快或太慢。贖金。
余下的，便使出渾身腐朽的精力去寫風光詩。
寫啊，寫啊，然后就是湮滅一切的羅馬翻譯，
懂拉丁文的不多，西夏文要去俄國冬宮翻拍，
敦煌卷子，伯希和、斯坦因那廝藏進博物館。
未來，東亞的雙語孩子，要學會用動漫中的
片假名換行頭，可以想象，宇宙的語言邊界，
一定會把力比多的上顎弄得像天堂般的咬合，
鮫瘦的科利奧蘭納斯，在諛辭鏡子里照出的
絕非人民，是紅色方塊的介入，光明的塊壘，
不能讓那些豬八戒沾染父輩攻打下的羅馬城。
他說了好幾個“必須”，母親的當庭抒情必須，8
貴族必須，廉潔，但，不能沒有羅馬發(fā)行的
貨幣，搞行為裝置的父親，也必須是受害者。
其它的，就任其在迷宮里行事吧，拼貼采擷
他們齒剩的鄉(xiāng)村牧歌，看，帝國云煙下他們
有多自由，粉絲代替大眾人，科利奧蘭納斯，
世道真難以料逆。這么幸福的菜市場的語言，
誰患了多疑癥，誰就是神經(jīng)病，有人用橡皮擦，
卻不一定知是由馬的陰囊做的，至少法語如斯。9
科利奧蘭納斯的語法，得從詩歌兒童的襁褓起，
下時代的大包圍，復合鬼魂的肚皮貨暗度陳倉。
2017年12月3日生日紀事
注釋：
1莎士比亞有晚年悲劇《科利奧蘭納斯》（The Tragedy of Coriolanus），故事記公元前傳奇式的羅馬將軍卡厄斯·馬歇斯，因征服伏爾斯人有功，為元老院提議作執(zhí)政官，后又因其居功自傲，強調(diào)貴族精英政治，蔑視民眾，再加護民官的調(diào)唆，又被驅(qū)除出境。無奈之下，遂聯(lián)合伏爾斯人準備攻打羅馬，以報放逐之仇，經(jīng)母親、妻子勸說放棄，遂又為伏爾斯人所殺。近日，本地影院引入英國莎士比亞專業(yè)劇團排演的該劇現(xiàn)場影視版播放，觀劇后，又正值余六十四歲生日，特作詩以記。
2.詩作前兩節(jié)所引人名，均為劇中人物各名。
3.T.S.艾略特曾據(jù)莎士比亞悲劇作有詩歌《科利奧蘭》，另在《荒原》和《一只處理雞蛋》二詩中，也均有涉及。
4.“煤耗子”（Kohlenklau）二戰(zhàn)納粹時期，德國社會的流行詞之一，可參讀維克多·克萊普勒的《第三帝國的語言》，印芝虹譯，商務(wù)印書館，2013年版。
5.謠言女神（Fama），希臘羅馬神化傳說中的人物，其原型，在許多古典作品中，若《伊利亞特》、《奧德賽》中都出現(xiàn)過，也常成為現(xiàn)代藝術(shù)的題材，如保羅·克利就畫過。
6.這里的砝碼，即諧謠言女神法瑪?shù)囊?，故有雙重含義。
7.這里的“肚皮哲學”，指劇中科利奧蘭納斯元老院的朋友米尼涅斯在對勸阻民眾反叛科利奧蘭納斯時使用的比喻，由科利奧蘭納斯所代表的貴族政治，即肚皮，其它所有的人不過是依附這肚皮輸送營養(yǎng)的器官。有研究者注意到，《科利奧蘭納斯》是莎士比亞所有劇中指涉發(fā)揮肢體器官最多的劇目。
8.指劇中科利奧蘭納斯不斷強調(diào)的臺詞“必須”，這里暗示漢語里的“必須”是帶有意識形態(tài)意味的。
9.借用福樓拜《庸見詞典》中所言：Gomme(élastique)橡皮，是用馬的陰囊做的。.
迷迭香
時珍《本草》記有羅馬草本迷迭香入中國……1
這寸許的“香”字我更願挪到肚子的“默認”裡去，2
不往默許裡來，我更不情願在這噴嚏的藥罐裡，
在鴆掠過的菜園、花盆，在馴化像螞蟻流動的3
樞紐中看它，嗅它，用潛伏很長的指甲採擷它，
炫耀石器時代似的炫耀其無奈，搗蒜似的捅它的
隱私，為其柴扉植入更寒酸的媚骨，粘鼠板似的
鎖它的經(jīng)絡(luò)，像新羅馬的遠程投石器，將其碾為
紙漿，像管中窺豹似的籍入府庫，然後通過黑市
再倒賣給各種奇怪的內(nèi)地人，罕見的中飽私囊啊，
打嗝，放臭屁，泅於遼闊的呼嚕而不覺夜有多深。
胖子們都想通過植物換氣，吐出的卻是囈語黴菌，
既不自由，也不慷慨，又如何瘦削選擇萍水相逢？
我不斷反躬自問，為啥這麼多年一直未途徑過它，
魚鱗怕什麼呢，怕烈火，怕硫酸，還是龍蝦遺種，
模仿得更像螃蟹， 我曾寫過比目魚，現(xiàn)在可好了4
它真泅過岸，索要其舊賬，對照營養(yǎng)不良誇眼白，
羔裘裡的面孔更像財神，或像裁縫，也更像凱撒，
尋了一個稍大些的蹴鞠場，無數(shù)妙人錯比楊雄宅，5
打前哨，手撚迷迭香，以為讀千賦就能信口粵語？
嗅其地望就能作采藥翁，比誰都更世故，也更賊。
隔了世代，覺的更遠，返身則更像。迄今我至多
在中英街通過一個雕塑的如意結(jié)，隔海相望看它，
貝先生的一個抒情的歇後語，蠻像哈欠直插雲(yún)霄，
突然讓人想到須彌山外的阿鼻嶽，其鋒利的程度，
不比我們的口味更近漢代的蕎麥面或義大利通心粉，
迷迭香破空而來，但願我沒有誤嗅為鬱金香或莎草。
為什麼我們更喜愛黃芪、山藥、水仙、芍藥、野菊，
茉莉，淡淡的苦澀香，敲得春秋鞀鼓響，微寒無毒，
既不用變臉，也無需昧心，從大地的記憶呼嘯而過，
自然默認它的始作俑者，鳳凰既不長生也不能還嘴，
雀頭香不是麻雀的小腦袋喳喳地，安插在殖民營帳，
發(fā)怒的雞冠當然不代表一唱天下白。那是陰陽水火，
越是趨向地球差異，才有荒島和航海者想像的弧形,
才有碎鏡編纂後的應(yīng)許之地，才能嗅出大秦的雲(yún)白，
誰能忍受戲子嚇破看客，誰能捏了孽債無花果說花？
迷迭香迄今深藏藥櫃，不為人知，它當然不會永恆。
2019年，6月11日
注釋：
1.見李時珍《本草綱目·草部》：“《廣志》雲(yún)：出西海，魏略雲(yún)：出大秦國（羅馬）。魏文帝時，自西域移植庭中。曹植等各有賦。大意其草修幹柔莖，細枝弱根，繁花結(jié)實，嚴霜弗凋。收采幽殺，摘去枝葉，入袋佩之，芳香甚烈，與今之排香同氣。”
2.《默認》是作者2019年伊始正在完成的一本全新詩集，包括此作。
3.鴆，《格致鏡原》：“鴆鳥似鷹，雄謂之運日，其雌謂之陰諧?！恫┪镏尽罚阂幻?yún)白?！侗阕印罚嚎收唔Э谟陔?yún)白之酒。又《物類相感志》：鴆毛紫黑色有毒，食之殺人?！庇杏螟c毛製藥謂“鴆毒”。
4.余曾在長詩《樹巢》寫有散文比目魚，後在《畜界，人界》也寫過。
5.此借用杜甫《堂成》詩：“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span>
從仰光到蒲甘，再折回
掛不住耳朵的小耳塞，鍋底，蓋子，揭開之時，
喧嘩聲又在兵諫和金黃里爆響。明月何止一處，
如今繽紛的玫瑰世界面目皆非，即便非分之想，
想的也比一二只燈蛾在軒轅國念吠陀還要更遠！
君不見那解放的喜形于色，矜持了陣，某種妥協(xié)，
如今又讓號角吹響，悒郁重新彌漫各地街頭人群，
留下熟悉的姿勢，于日常再度尋覓陌生的話語和
記憶，曠野，沖突，那任性的暴力和破壞的瞬間，
跟這渴望修復的世界一樣，也更讓人厭倦，疲憊，
歸咎于“先進落后”的原罪，還是老天心血來潮的
懲罰，歸咎于秘密的沖動，或已獲準很在行的愚行，
或更應(yīng)該讓人擔憂的潰敗之敵?旅行所見所聞只是
各種巧合的夢魘，和藹，冷漠，個別的眼光或有毒，
“都怪這些來路不明的外國佬”，武器貿(mào)易的制造者，
神武壯膽，這傳統(tǒng)，比佛教更深入，更合理也危險，
重復未來的開始，教育，規(guī)劃，匱乏，不同區(qū)域的
相互滲透，包括植物的渲染（比如易燃的吸水過分的
桉樹，隨退耕還林就消滅了本土冷杉）和物種的侵蝕，
成為地球扭曲的一部分，什么是受控的成長，行為的
悖論，哪種力量比仁慈的自由更無能，更見不得黑暗，
蘊藏也深，是那些身份曖昧的人，還是鼻端鼠蹊清晰
的人，兒女情綿延歧路，眷戀什么——是懷鄉(xiāng)，別離，
還是第三世界的歸屬，客心，然后是殖民的風景輸入，
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吟游詩人躲在毛淡棉干啥，1
（還有更多鸚鵡，模仿者，換了外匯備在那的觀望者，
殊難料逆的公司黑賬，收購，即便麻雀犯困也得竄逃）
和貧困一起就有貧困心嗎？這又是一個悖論，熟悉的
身段，別園花亂飛，偶然做作的茅舍一敘，就能扭轉(zhuǎn)
芳心，誰信這輕巧，這不及物的方言，斯特蘭德酒店2
留有各位的腋香，棉被下風流的烏托邦，似乎還未曾
交由本地憲兵監(jiān)管，龍恩上校的槍管暫時還沒有焦灼3
到那般局勢，靈魂的核心，人民所幸的駕駛員呢還是
更加不幸的替身，高明的操盤也頗具內(nèi)涵，舞文弄墨，
都能通禪隨緣嗎？能源更深的腐蝕，朽壞了不朽之物，
像各處的銅缽化緣，像破廟勾引旅行那么容易，很快，
卑賤的人就學會了一切，斗爭，卷煙草，蓮花牌殼牌，
剃須刀，充電，帶柄的鏡子，困在皇宮中深刻的蟋蟀，
就像在遙遠的地方打撈馬槽喜訊，由沿河的窮人傳誦，4
在伊洛瓦底古塔酒店早餐時，服務(wù)員用玻璃反光控制
樹上的猴子，不下來調(diào)皮搗蛋，免了橡皮棍，水龍頭，
達爾文教的更多，進化的不光是蝴蝶的憂傷，異國的
蜜餞，比如土耳其的糖果，更甜，防爆警察更多裝束。
看這舊的多好，多古老，馬可波羅未曾嘗過的魚板飯，
羅勒肉沫，頓頓都好吃。擰不干燥的河邊街道，城堞，
部長樓里的謀殺，藤蘿，倒下的是她父親，迄今不知5
幕后？用相反的意義，熱血啊，舍身成全了仰光廟宇。
今天的力量和交叉小徑更神秘，更曖昧，花園里的刺
更棘手。和尚成群結(jié)隊地去投票，為了幾口浪漫的鐘
不被殖民者拿去搗碎鑄成槍炮。印度王遣送來的不是6
魔術(shù)骨頭或?qū)毷?，而是柔軟的幾縷頭發(fā)，灰白色像云。
覆蓋塵囂車廂，反而比塔高，金碧輝煌，巨大的炮臺，
（火銃時代的遺留，霓裳羽衣，梨花一枝捎來了迷津）
溶解在金色中。在布拉格，在拉薩，在紫禁城金鑾殿，
甚至在海參崴，遠東，佛所經(jīng)之地，在最擁塞麻痹的
封土城池，我都觸摸過被神熔煉的世界厚度，仙境般。
（鍍金的銅，就像浮云游子所尋覓的圣地，從何登臨？
碩大的緬玉臥佛，彌留之際賭的是人類還是神的涅槃）
芒果，我飲了多少杯，松徑（包括東瀛島的哲學小道），7
我超度寂寥有多少回，鳥飛云中絕路，人唱孤山初晴，
都不及緬甸的偶人一隅（非布拉格諷刺俄國人的影戲），
不遠處，即胡子兄弟們上演的荊軻刺秦王戲，太絕了！8
如今帕帕勒已夭亡，剩下來的老態(tài)龍鐘，仍舊那股勁，
抵抗，滑稽，翹胡須，雖是沒變化的龍?zhí)?，室?nèi)繞圈，
（舞姿奇丑，笨拙，低技術(shù)，亞洲的民主反串概如此）
煢煢飛螢，于昨日是表演記憶，勇氣，于今天，卻是
一幕不亞于歌劇的庭戲，最精彩的是胡子們說著唱著
還不停舉各種短語文字牌，振振有詞，藏緬語，英語，
順手牽羊還夾雜著法語，德語，最主要一個詞是俄語，9
這個我聽懂了：KGB，KGB，就像我們一直叨念的命運，
就像魚龍聽梵聲，燕子湖邊，孤燈一盞照亮了萬人眼。10
2021年2月3日初稿，20日完稿
注：
1毛淡棉（Moulmein）為緬甸孟邦首府，港口城市，殖民時期，英國著名詩人吉卜林在這旅居過。
2仰光的斯特蘭德酒店被譽為東南亞最豪華的酒店，1901年建成以來，即為地標性建筑，毛姆和奧威爾曾經(jīng)的留宿之地，筆者游緬甸時曾專至此體驗。
3龍恩上校為上世紀越戰(zhàn)時期的北越軍官，因當街槍殺越共被美國記者拍下著名的新聞圖而聞名，后移民美國匿居。
4這里的馬槽指耶穌誕生處，借喻為廣義的解放。
5部長樓即仰光的部長辦公室，英屬殖民時期的政府建筑，昂山素季的父親昂山將軍1947年就是在這里被刺殺的，筆者探訪時，尚未對外開放，墻垣布滿藤蘿，極為荒涼。
6這里的印度王指阿育王，曾分釋迦牟尼舍利至八國，據(jù)傳，仰光大金塔供奉有釋迦牟尼的八根頭發(fā)。
7即位于日本京都左京區(qū)的一條沿河小道，在銀閣寺和南禪寺間，因近代哲學家西田幾多郎曾來此散步而聞名。
8“胡子兄弟”是緬甸曼德勒一個著名的家庭喜劇說唱表演團隊，由兄弟帕帕列（U Par Par Lay）和盧茂（U Lu Maw）及堂兄盧灶（U Lu Zaw）創(chuàng)始，在上世紀軍政府時期，是反對黨昂山素季堅決的支持者，1966年曾在昂山素季家為紀念獨立日作表演，因諷刺軍政府的“阿迎戲”（一種把說唱、喜劇、鬧劇和傳統(tǒng)舞蹈結(jié)合起來的表演）當晚即被捕入獄，世界聲援不絕，遂聞名于世。釋放后，因禁止公開演出，又改在家中車庫表演，吸引觀眾和游客，并堅持了下來。筆者游緬甸時，帕帕列已過世，節(jié)目由盧灶、盧茂率全家人繼續(xù)表演。
9 “順手牽羊”是胡子兄弟劇團一個著名的說唱段子，諷刺軍政府及狐朋狗友喜歡免費拿東西，就像杰西·詹姆斯（Jesse James）。
10燕子湖為仰光兩大人工湖之一，昂山素季的家即靠燕子湖畔，上世紀昂山素季為軍政府禁閉家中時，曾有美國記者夜間游湖到她家中采訪，釀為極大的國際事件。
鐘鳴，詩人，隨筆作家。1953年生于四川成都，1982年畢業(yè)于重慶西南師范大學中文系，1978年始寫現(xiàn)代詩，80年代始隨筆寫作。1982年辦民刊《次生林》，1989年創(chuàng)辦民刊《象罔》。1991年短詩《鳳兮》獲中國臺灣《聯(lián)合報》第14屆新詩獎。出版隨筆集《城堡的寓言》，《畜界，人界》，3卷本《旁觀者》，《涂鴉手記》等。詩集《中國雜技：硬椅子》，中國臺灣版《垓下誦史》。2016年獲“東蕩子”詩歌獎評論獎。
崖麗娟，壯族，《世紀》雜志副主編。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主任編輯、二級編劇、詩人。出版詩集《未竟之旅》《無盡之河》《會思考的魚》，并有詩歌獲獎。在“南方詩歌”開設(shè)“崖麗娟詩訪談”專欄。詩歌和評論見于《文藝報》《文學報》《解放日報》《詩刊》《作品》《上海文學》《安徽文學》《山東文學》《廣西文學》《滇池》《芒種》《詩選刊》《百家評論》等?，F(xiàn)居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