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散文里，語言良知的清澈與晦澀，
都可以神秘：你一生睡眠的時間，近1/3。
睡不著是另一回事。
詩就得具體。就得用腳踩穩(wěn)那張
冰涼的矮木凳，數(shù)一數(shù)恒河水紅腫的眼睛。
2
兩個人碰到一起，間或會談?wù)?/span>
傷口、漫游、親人，談?wù)摻渎傻牟涣x
和大美；當(dāng)一首詩纏上另一首，
在特異的、無論如何只出現(xiàn)一瞬的道路旁，
誰將放棄辨認(rèn)？金黃音韻的雀舌，
心形胎記無法稱量的、閃爍碧空的弦絲！
3
精研存在的人能寫出山水的
小事，真正斷裂的小事。
詩，不止于此，不止于嚶嚶啼鳴的璞玉，
當(dāng)春柳于汽車尾氣中一死再死，
圓穹頂?shù)膱A，舉目命運——
你于此處轟鳴，詩，各處潛伏逡巡。
4
總有一種邏輯，可堪堪解釋美與詩、
美與恐懼的親戚關(guān)系；也總有一種論據(jù)，
能支持、挖掘出言語中人心的
流變，以及，一個世代葳蕤的春雨——
詩，剛剛在小區(qū)的綠道跑步歸來。汗氣彌漫
的書架，總有一本書，插錯了位置！
5
也許，重現(xiàn)鏡子里焦慮、潮濕的
草繩是錯的。每次晨練，
都有個薄霧般的鳥人弓著足尖跳過銀河，
泥土中的霧，似乎更鮮，更有
自縊于此的果敢——雙腿間懸垂的草蛇，
如果充血，文體會有雪崩的災(zāi)難。
6
如同蜂箱相關(guān)于春心，一種野蠻的
視覺裝置，金店墻頭蹲著，
齜開人性圓鼓鼓的眼睛。任何角度看，詩寫者，
都需自覺抵制內(nèi)心陶醉的事物，
然后，做回永夜的竊賊，于對手夢中，
萃取出可能——紅月，消音器，憑眺的可能。
7
說實話，不反對如此：一首詩，
透明于漏洞！跌進去，萬古愁竟類似于
深褐色蚯蚓，瞬間具有光焰的
視力。還好吧，文字都大大方方的，
竹葉青也可是鱗翅目之變種？
先驅(qū)，創(chuàng)世的教養(yǎng)，將從畫地為牢孕育。
8
詩激發(fā)的熱情，不止堅實、寬闊的
真理，風(fēng)起處，柳枝撩撥飽滿多汁的青春。
鏖戰(zhàn)多日，肚兜仍不曾從乳峰褪下，
灞橋臨別，階級論依然裹身于暗物質(zhì)星云。
郭沫若，1928，腥紅：“不要亂吹
你們的破喇叭，暫時當(dāng)一個留聲機器罷……”
9
討喜的詩句，常傾向于多汁藤蔓。
握穩(wěn)一塊堅硬的卵石藍，
風(fēng)出腋下，光的渦漩自魚池底部
升起微腥砂錐。繡工尋求精細(xì)
和針尖涌現(xiàn)，枯鶴吞熱的胡辣湯，
風(fēng)，倫理之辯，快來親吻酸楚的鼻尖！
10
詩，喜歡在追慕者筆尖制造笑話，
白紙領(lǐng)略了它隱射的熱力，
虛無主義者，用晚霞、潰敗談?wù)撍膫ゴ?/span>
——言語呢？夢中河灘上那只
大黃鴨，濕漉漉扁舌偏要消化
翠綠魚精，消化詩對自己的輕輕一壓。
11
邏輯一：詩如死囚一般反抗自身的現(xiàn)實，
腳鐐呢，規(guī)矩雙腳自由的發(fā)明；
邏輯二：語言分身術(shù)想必涉及物種間僭越，
人與人之間，有段好玩的“愛恨”；
邏輯三：孤獨植物志，似乎也追求
三花聚頂？太庸俗啦——群鳥在空中集鳴。
12
突然，想起沙土里的小生姜，
似乎死了，指端仍有桃紅芽皮。又想起
奧登說：必須愛這世界。當(dāng)然哦，
他是個有點邋遢的同志。
詩對于讀者，有些類似：在一堆堆
沙土中刨食，耽于驅(qū)散身上的陣陣濕氣。
13
現(xiàn)代感性是一堵堵滲出濕氣的墻？
無論魔鬼如何刁鉆沉郁，如何
厭倦或暗喜國家統(tǒng)計局黑色的表格數(shù)據(jù)，
你都要想辦法，把某種認(rèn)識形象，
細(xì)心傳輸?shù)角嗷ò銊傂?zhǔn)的星盤上：
感官即裂隙，一個豹紋的奇數(shù)，閃閃發(fā)光。
14
詩的兼顧，并不能使倫理事物堅固，
客觀之于詩的要求，常常
讓謙卑、樸素的筆觸從皸裂的心神逸出；
為獲取物性，詩自有妙手空空的
手段：神秘園中詞語狂喘粗氣，
石砌的拱橋，小溪邊微漾自喜的麋鹿。
15
數(shù)據(jù)說話：二十世紀(jì)初，芭蕾的筍尖
點蕩開都市機樞；近幾十年來，
除了不知“死活”的，唯美主義已被廢黜。
“0”與“1”的波浪，不斷證實
可以言說者，皆有個邏輯的楔形基礎(chǔ)。
詩從精細(xì)虛無來，終究要對“不”說“不”。
16
可以告解的事物，有個我喜歡的
薄刃似封面。昨天，在陽臺，
發(fā)現(xiàn)植物的葉片上積有洶涌的塵土。
清水沖洗是個好出路。但我已
三次忘記那本詩集的封面。
查了下色譜，那好看的顏色，叫湖綠。
17
著急的人鐘情獨斷論，皮膚松弛
指甲洋紅的家伙，倒有反對
自己的耐心。從鼻翼兩側(cè)收集霜雪是個
細(xì)致手工活，至少偉大的池塘邊，
雛菊卷須，風(fēng)在鼓吹花粉、倒刺的微妙性——
家國生生破碎，詩，常有類似的處境。
18
語言的無政府主義，有時會激起
詩行間皮疹，這給人以錯覺，
仿佛，那就是靈魂越撓越舒坦的癢處
——魔鬼，確也弓身于錯覺嶙峋
的陰影。豆莢般絲綠的眼睛，
好奇得像一滴水，反對火苗信以為真。
19
現(xiàn)代主義用意識內(nèi)在的視力切割現(xiàn)實，
后現(xiàn)代則質(zhì)疑意識圖景后面的
那個“神”。東方智慧早發(fā)展出另一套隱喻，
文字，只是指月的那根可笑手指。
昨晚她往小胸脯上亂抹猩紅的西紅柿醬時，
激凸的愉悅，蒸汽中手指確實可恨！
20
根根苦筍裂殼而來的認(rèn)識論，
冰鎮(zhèn)的蠶絲，不忘慢箍緊摟那廣場。
音韻恍惚易裝，泥腥卻需要
英語的胖歪嘴念出一個詞——太陽；
異香縷縷入鼻，它端坐詞語
蒲團，聽任“空”生龍活虎折騰一晚上。
21
“觀察”如一場飛雪改變大地的
容貌。山腰巨松下，“我”記住一點：
越孤獨，自旋中磁力就越強大，
但也可能，碎成雪泥中的一粒煤渣——
無關(guān)愛恨，更無關(guān)一只倫理翠鳥，
細(xì)爪渾圓，渾欲拉攏這粒黑色的“它”。
22
沒有哪個時代，能如此取消又強調(diào)
漢語的地域性。試圖用“獵奇”
或“遺產(chǎn)消費”來解釋，那是社會學(xué)家
暗覷文化心理時輕率干的事——
信息爆炸使豹與雜草的舌頭鉸合在一起，
月亮蹚渾水，烏有的細(xì)胞靜靜蛻皮。
23
薄暮中完成的那首詩，正好陪你去
禱告。溪水在暗淡光影中流，
依然是，在自身擁簇著自身的榮耀中流；
其更大榮耀，要在踴躍中分解
自我的微潮。詩陪你背靠那張栗色長木椅，
它不禱告，埋頭揩擦水漬明亮的衣袍。
24
步驟一：法庭上，希佩里德斯突然除掉
夫奈妮衣褲：美艷胴體，讓法官判夫奈妮勝出；
步驟二：每人皆與物雜處，惟有
莊周，“夢”中催促自己同一于蝴蝶翩舞；
步驟三：塞浦路斯夜晚長，石頭鼓凸，
皮革馬里翁雕出活妻，以及白晝一般的事物。
25
古典主義處處流露出對事物的好奇，
并加以抑制。有人將這好奇，
擴展成充血的瞳眸、玩耍閃電的黎明。
元詩，則關(guān)涉于對這好奇的好奇，
關(guān)涉于空氣里鐘表輪軸沙沙細(xì)響的機制——
空氣即鐘表，好為人師者盡皆庸俗。
26
饑餓者躲在水邊灌木里盯著鷺鷥，
詩人，在每個詞語、音韻的
金甲蟲般反光的陰影中看見抬腿的自己
——有點惡狠狠的意思。二者
都想在那細(xì)腿上剔下點帶血肉絲。
肥美的天空，會將顯隱蹤跡逐一放平。
27
詩的批評，建基于可質(zhì)疑的觀察。
其一，某組相互纏繞、悖謬甚至矛盾的基因。
其二，如舌尖上蜜桃的汁水，好詩，
月朗星稀般清晰，數(shù)學(xué)一樣清涼、嚴(yán)謹(jǐn)。
其三，假如詞語的微波都疾趨于
光速，那詩，就是競爭中碰撞出局的部分。
28
一些現(xiàn)代詩意象，在小土著看來，
表情類同集權(quán)閃電下突然被照亮的紅色
陰毛；任性的犄角雨人，預(yù)言
知識直視瘋癲，月色預(yù)支理性：
瞧，蜂鳥花上懸停，80次/秒的急速振翅，
恰似半個意象對另半個意象的拷問。
29
案頭被注視的，是半尊古希臘殘雕，
抑或鵝卵石上山溪沖刷出的一縷縷煙云？
又或者，是深喉中挖土機發(fā)出的
嘶吼？起身，否定，迎來棄絕和朝霞
更深的擁吻：混合諸神汗?jié)n，
爭吵的自我，虛構(gòu)之鏡開合著求真之心。
30
從一滴雨中，分離出明亮、干爽的部分，
最好的鉆石——手段源自捕捉“鬼魅”的
高能粒子對撞機；流浪漢身上，
緩緩剝離出吟誦的愉悅與沉痛見證的張力，
這，是否可能？雨，來自酒幌洶涌的唐朝，
宇航員，從地鐵身上撕下一層白花花的皮。
31
極其物質(zhì)化的，極其艷情——
漢詩在它最豐贍的時代，山水幾乎重新
生出自身。家國之痛，竟可讓花鳥
勃起好大一陣……音韻學(xué)，助力
每個漢字成為水草般波蕩的妖精——
朝代來來回回。風(fēng)。抉心自食的灰燼。
32
近于惡俗但只是蕾絲夫人的七分熟，
虛無之砧用于烹制牛排連帶讓秋菊靠邊站。
“你，你想攻擊江南風(fēng)度？”
“不，我質(zhì)疑月光下大海、鄉(xiāng)愿和針尖?！?/span>
常常如此，遍地自戀皆有好出處，
霧霾不僅討嫌，稅務(wù)部門舞剃刀嗖嗖刮臉。
33
蜉蝣用自行消失宣告水面倒影無效，
獅子用殺戮丈量麋鹿的奔跑，
一根魚刺，死死卡在這個國家的聲帶里，
宣告贊美無效……不安的灼熱，
豎起一道道花崗巖于現(xiàn)代漢語的淡綠春水，
你看見暗潮，他，看見魚躍的小蠻腰。
34
與其說擅長謙遜，不如說偏愛隱忍。
與其說在短促單音中幸存了
古玉的清脆、安靜，不如說流火的鐵幕，
詭異重瞳里總有層緋紅的薄冰……
是的，我說的是漢語。然而她極其
肉感！暗紫的乳頭，冒出白漿的花生。
35
妻子，從菜市場帶回一塊磨刀石。
那把暗處已卷刃的菜刀，被水磨得鋒利，
如此，它也多次割傷妻子的手指。
詩的銳利，嗯，詩的銳利——
無論對作者還是讀者，都存在嗜血的
可能。對于迎風(fēng)擺拂的柳枝，它還是暴力。
36
古羅馬詩人認(rèn)為：詩歌要短，寫了
最好放上幾年。早上在廚房
水池邊清洗短胖菠菜的泥漬時想起這教誨
——不錯，這說法不賴。即便愛
向來匹敵于苦難，我們也還是急了點，
總想在一滴煮沸的海水中矗立起翡翠、宮殿。
37
為抵達象罔在每個細(xì)節(jié)的玄秘可能，
詩，甚至?xí)捜荨坝字伞边@樣
初級的毛病。夕光下，數(shù)采過蓮、挖過煤
的雙手，整整十個指頭，如同凱撒，
如同靈猴，十個指頭。白云截斷
眾流后，仔細(xì)一數(shù)，嘿，還是十個指頭！
38
處理好傷感？這可讓詩人尾椎冒汗。
經(jīng)過語言反復(fù)獎賞、自殘，心靈已是個
大胃口鍋爐。政治，烹風(fēng)調(diào)雨，
殘羹剩飯竟可加工成模山范水的饗宴？
廣博、精微的廚師，喉嚨能吞鐵，
冰火，淬煉著意志形如魔鬼樣分叉的舌尖。
39
說是研究就真是賄賂牧神的煙和酒，
樹立看法，霧霾則順便削掉
刺兒頭的桀驁紅發(fā)。漢語在這煙花世界
呆得夠久了！地緣學(xué)系緊裙帶，
果能為落日帝國配送一部清涼的律法？
君在河南反腐，卿于山西貌美如花。
40
曾有少數(shù)機會，漢語，可將水中
氫與氧分離；也曾有過博弈：
言說，朝向肯定的歡樂抑或順從轉(zhuǎn)喻中
虛無的風(fēng)雨？現(xiàn)代性暴露了它的
困境、胎記。潮濕樹洞難免促狹，
閃亮纖維，彩虹之念力專注于弧形舍利！
41
自漢始，一種淡青鹽分就溶在文字
里面——言辭的美學(xué)自訟，塑造其歷史感
機鋒。昭昭鏡鑒，即使問道未來，
也永遠(yuǎn)以周為模范。今天，確鑿永遠(yuǎn)
是昨天，昨天的昨天。但湖水新顏
偏愛木紋，一毫米一毫米向外伸展的螺旋線。
42
漢語中被暗紫泥漿絆翻在地是可能的。
大理石般意志、宇宙飛船般精密，
仍可能絆倒。誰？以自討鞭刑競爭光線的
審慎。聯(lián)邦走馬“文藝惡棍”日歷上，
今日人物是王小波。新詩生嫩芽，
游走于冰雪卷繞理性翅鞘上修薄的鋒刃。
43
好吧，你可以在粗話里藏一首詩，
我的職責(zé)就是澆水。或者，邀約漢語
精密的部分，寬限它幾天脫臼的
神秘：滿街怒漢、烏鴉催情的紅色眼淚……
我，當(dāng)然知道洶涌的權(quán)色交易，
漢語內(nèi)部，有人吞槍子，有人迎風(fēng)舞詠。
44
有時，詩像一列火車從山洞呼嘯而出，
山坡上的林區(qū)，被激起一陣陣
似人又決然不是人的漣漪。如果再狠一點，
驚振的山鳥，會在空氣中刻出卷刃的
血痕。這可能，始終有人懷疑：
如果火車倒退著急馳，又有怎樣的情景？
45
一些語言以強健的胃擴大它的內(nèi)存，
另一些，則閃爍狼牙般白亮
的攻擊性。兩首得氣的詩作之間，
類似差異，常暗覷著書架上鏡子擺放的
位置。月亮忍受作為鏡子的俗套，
舌根下，她信任難以輕吐的海浪之彈性。
46
試圖在已經(jīng)格式化的硬盤上恢復(fù)
一首詩？這，幾乎不可能。
請將它插在凌亂田野中，作為詩的墓碑！
此刻若有寒鴉圍過來，形成一個
渦形秩序，那是它幸運——
木塔迅猛燃燒，升降二進制的雨和云。
47
確實，并非對萬物奧秘好奇就夠了。
平庸之惡，會在詩行關(guān)節(jié)上涂抹潤滑劑，
以便詩更快觸及到托舉。平庸，
作為看上去沒深度的物質(zhì)，實則具有
難以穿透的碧綠?！吧啤睔g迎模仿。
流水運載星空，一下就掉進了新的空虛。
48
在詩中，始終有人以偏離方式嘗試
神秘教義。殺菌，擠公交，打著呵欠處理
表格數(shù)據(jù)，代替邏輯多次赴死。
始終有人，要向各色鐐銬，展示為何
他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詩不管這些。
每首詩，都慫恿眾花怒放、一枝獨活的心思。
49
呵呵，才發(fā)現(xiàn)，那從拯救一詞起步的
眼瞳，竟有少婦的腮紅。想來，
他流水般妄談但丁、陳寅恪和漢語之痛時，
舌尖就已預(yù)留空地，等待種植搖曳的
香蔥。但是，眼珠亂轉(zhuǎn)，并不意味
詩活著，這世道，也絕非天然是鐵豬籠。
50
抱歉！用漢語，很難對血污說再見。
這，本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
敦促萬物澄清是“時間”也難以圓滿的事。
倫理登山，并不能直接形塑詞語間
呼吸的善。誰都愿觸摸思想新葉，
在瀑布下，在群星被審慎吹拂的空間——
51
養(yǎng)頭小瑞獸吧。蝴蝶挽小吊帶，
波光忽閃在花園深處涌起的輕藍磁粉里。
“它”在寫詩？一首失敗之詩！
熱鍋上炒過頭的芝麻。一粒黝黑隱喻。
哦，香氣！麻煩是，呆慣了山洞，
即使蹦出來，也不像活在吵醒的世界里。
52
漢語有壯碩的小腿，現(xiàn)代性，意欲
給它網(wǎng)眼裝透視。若想處理
光線在星空精確穿梭留下的物事，詩人
難免滑稽。戲劇性？還是個瘸子。
除了鯨魚般強化語言內(nèi)部或許可能的分析性，
有人的解套法是：碎裂筆尖的詞語！
53
小麻煩：漢語，至今仍置身魔幻又
鐵青著臉的現(xiàn)實。只是一個
小麻煩而已？準(zhǔn)備的晚餐有：花菜、豆腐
和一點點春泥。奉天承運迷魂術(shù)
謊稱自迷。水晶謝罪后，還得扳手腕，
和自己，和腐尸中那滴腫脹得邪惡的雨。
54
有人，在農(nóng)貿(mào)市場菜攤邊研讀詩論，
有人，用偽經(jīng)召喚出壯碩棗紅馬，織錦般
馬腹上，浮現(xiàn)著詩論隱文。耳朵啊，
一套，又一套，再一套，都是堅定的堤壩，
用以抵制別的堅定。較難解釋的是：
人死如燈滅，堅韌的“詩”于阡陌間翻滾。
55
畢竟干枯，假如疏遠(yuǎn)于賦和典籍互文的
典故。復(fù)雜些的人工造物，玄學(xué)派
之后，沒能在詩中，取得如其本身的成就。
兩個結(jié)果：“詩意”必然牽連流亡史
與政治的爭奪；經(jīng)驗，這神經(jīng)突觸，
這語言之蚌對入侵砂礫含辛茹苦的自我雕塑。
56
一頑童，興之所至擠爆嫩綠豌豆莢，
綠汁，看上去像噴射幽眇之物。
某些詩也如此，清新、喜人，卻沒有真的
成熟——有時，你甚至得不到一粒
豌豆。從頑童，成長為諳熟季節(jié)
輪轉(zhuǎn)的農(nóng)夫，枯榮必得多次鍛造他的雙手。
57
相較于青棗的脆，無論是口感還是
音韻，“她”都更想鍛煉其柔韌。
漢語新詩，謙卑于消化洶涌的問題而驕傲
于標(biāo)準(zhǔn)，曾完美、精深的標(biāo)準(zhǔn)——
或許，糾纏于詩好詩壞已是無聊斜枝，
羞恥愈加寬大，冒犯中，修辭樹立誠懇。
58
湖面一層薄冰。遠(yuǎn)處有美學(xué)小艇。
如果現(xiàn)代文明運轉(zhuǎn)心智，滑冰就有可能。
當(dāng)然，若用柳條抽打本體論尖臀，
條條白霜線索，就會刺青般爬滿你嘴唇。
且不說何以自救，單是“落水”，
法蘭西那邊，就有人翻譯成康托爾集合論。
59
詩中每個微小事件，神秘的遣詞，
都暗藏著文本間歷史。這需閱讀者睜開
地質(zhì)學(xué)眼睛：地層剖面圖，隨目光
移動的豹皮般或隱約、或斑斕的濕地花紋。
洛陽鏟可稱手？技藝，紅色陰影中
插進詩的身體，難免帶出詞語濃淡的泥腥。
60
穆比烏斯帶讓誠懇的柳枝變身牛頭怪，
清晰著呢，不是啥矛盾。鐘馗捉鬼，
好像是許多人都相信的事情，可詩中仍有
大量鬼魂。如此看來，詞語的
觀音，必得仰仗恒河與克萊因瓶——
凈水在？那“是”與“否”，如來如不來。
61
慣使右手的人，左手不經(jīng)意涵養(yǎng)著
微妙品性。昨晚，當(dāng)我用右手
輕摟著忙完家務(wù)活已相當(dāng)疲倦的妻子時，
幾乎沒察覺，左手，早悄悄理了理
她發(fā)鬢。詩，從來只存活于苦澀不堪的人世，
喜悅但不刻意，一只左手溫柔的平衡！
62
抒情，兇悍的抒情，常在名詞基座
灼出淤痕。跡近專制的主體，
若沒風(fēng)暴中反向螺旋的平衡，其手柄上，
難免泅漫開重瞳的暴力、血腥。
言辭之誠懇，實際上是座迷宮：
攤開手，彩云；握緊，苦雨浸泡掌紋。
63
所謂現(xiàn)代性，包含一些精英對自己
成就的深刻懷疑，懷疑我們今天看來
如此激動人心的革新、創(chuàng)造力——
從某種角度看，現(xiàn)代性，內(nèi)蘊著對諸多
困境的激發(fā)，以及擁抱辯駁的機能；
另一說法是：現(xiàn)代性乃基督教之世俗版本。
64
幽僻之人，適合于讓詞語耳垂返青。
高壓電塔上小電工，遠(yuǎn)看決然一只浮動黑鳥，
實際上，他曾用十字改刀，旋開過
無數(shù)尖溜溜的螺絲釘。木屑中死者
還在長指甲！三天后，它會取回真正的
傭金。落日委實可眺，詩仿佛只是動蕩不停。
65
詩之洞見，總活在難以言傳的部分，
但又非常具體。也許面貌晦澀，
但絕不是茫然混沌中的不嚴(yán)格、不精準(zhǔn)。
若以神奇春山比擬，你模糊掉的，
不僅有摩天輪中的芝麻小人，還有
滿月升腰間，一串鑰匙靜中脆響的屬性。
66
焚燒那精彩莫名的詩，在骨灰中揀出
一顆舍利？不，任何一首詩，都
不會圓寂，不會在意識之火、鏡中之火中
放棄自己的血肉——其詞語德行，
恰如鮮艷肉體，生于未來明暗的交談，
顫栗于股股競爭火焰，如何注入她的身軀。
67
寫下的，無疑草蛇灰線，是蹤跡。
追蹤者最好有狗鼻子：針對詞的蕩漾、腥氣，
針對偽裝成精神的歷史。追蹤即重寫。
若運氣好，詩行間將出現(xiàn)一只天鵝，
她換氣、劃水，蕩起層層迭加的漣漪。
你鉆出來，身上水滴，像夕光拉圓的小晶體。
68
有些詩是胖的，有些詩則瘦瘦的。
從身體草坡縫隙滲出的涓涓細(xì)流，如果
被大象的長鼻子碰到，就會變胖。
批評家，本該是鵝黃色胖子！
孤單之瘦和悲傷之胖，讓邏輯來不及準(zhǔn)備。
詩更深處準(zhǔn)備，從不喝傷感自來水。
69
飛瀉的。不容懸置的。世俗魔幻。
恥骨“對越來越多的東西知道得越來越少”。
既嚴(yán)峻，又自戀，溪澗之間的交談
比漿果難。我們的紐帶，如果想象成晚霞，
想象成鎢絲，穹頂下抒情詩般震顫，
那你掩蓋的東西，比“白發(fā)”還要黑暗。
70
日子，甘蔗樣一句一句長在你身體里。
想咂出其中的甜，必得有喉嚨的渴念、兩排
好牙和唇舌的訓(xùn)練。是的，這說的
某類現(xiàn)代詩，時光的新形式和……深淵？
公眾，有權(quán)拒絕它下旋的感光性敏感。
你嚼細(xì)的這一頭，詩嚼另一頭，滋味各自流轉(zhuǎn)。
71
每種邏輯，都有它淡褐色的病根，包括
詩的邏輯，包括各種對邏輯的破壞
和不信任。將所有邏輯集合在一起生成的邏輯，
依然無法鏡子般生成渾茫的表情——
詩，挑逗渾茫，在水面寫下一首又抹去：
羽毛遞來扳手，松緊那層修薄重力的陰影。
72
彎腰拔草，肩肘一陣酸痛。游走的寒氣？
是的。其實，不必看拔出什么，
一些詩人和詩，身上天生就帶著寒氣。
杜甫身上也有寒氣，混合了急暮、瀟瀟落木，
但他，更帶來了大棗和火紅的枸杞……
空間、氣機可一起拔，晶芒長在熱掌紋里。
73
能將自制煙卷品出精細(xì)鵝肝味的少年，
可寫怪癖之詩？若積雨云呼應(yīng)著
萊茵河畔秋風(fēng)如胖婦，如石鯨鱗甲的掀動，
詩，或可用于坦途。不過話說回來，
溝坎兀自縱橫，詩體各有分殊——
鑿輕體詩，或，信息粘貼時代危險的排律。
74
詩，不純?nèi)皇窃?，方為詩真正的樣式?/span>
但詩，還是在關(guān)于詩的牛欄里。
鼓吹不寫詩更是詩人的往往都有灼熱鼻息。
他們往外拱。詩越有活力時，拱得
就越起勁。再拱一步，就會遭遇個
牛逼說法：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
75
一些詩，一些枕木間碎石里潮濕的
野草種籽。可以想見，將來終有
一天，懸浮列車會在天上云朵間飛來飛去，
詩，仍停留于胸口那層晦澀空氣里。
夜之果凍深處，小狗舔夢者褲管，
瘋長之野草，詩一般覆蓋綠光滲血的首級？
76
詩脈水銀柱，不僅有自然法則的溫度。
極細(xì)微花萼，蕊上生暗物質(zhì)粉末。
不僅植物入詩，綠；不囿于動物，肉紅；關(guān)于
人的黑白，也止不住。礦物，竟借了
牙齒又借粗大的手腳！光線偏愛
眼前，仿佛白上之白，開鑿吹拂它的明珠。
77
“這首詩是悲傷的，因為它想屬于你但做不到。”（阿氏貝利）
更小的，這詞，是悲傷的，因為她想擁抱你但看不到你，
或者，只看到了你鏡中肉體的變形記。
如一對戰(zhàn)火中失散、重聚的夫妻，但又終將相互失去。
這個詞，這首詩，這個你，我們微妙但野蠻地多次改變彼此的重力。
78
這個時代，如何理解心智纏綿，一如它的傲慢？
奧登精通此換算。凡單手就能復(fù)活孿生
詩韻的角色，皆可用一條廣告編織出渾濁忘川——
偽科學(xué)擅琢磨飛脫的人形；粗苯沙袋，綁腿輕綠水仙。
79
新手們，失心瘋般摔打粗細(xì)不分的
想象力。即使泥塑魚唇，得了生之膻氣，
老鬼們，仍會在街角嚴(yán)肅談?wù)撍麄儯?/span>
即使，那只是“本能”的教義之一——
一切皆值得律法討論。直到龍鱗松鐘情
橫豎轉(zhuǎn)喻，玻璃幕墻，分得空手套白狼的配比。
80
“語言的邊界乃世界的邊界”，此話刺耳？
（后世之藝術(shù)觀，多半與此牽連）如此
斷言者，戰(zhàn)火中筆記，頻現(xiàn)四個關(guān)鍵詞：
工作、戴維、上帝和手淫。戴維，一飛行員，
夭折于戰(zhàn)爭的青年！他如此愛他。筆記里，
手淫也稱為感性，如：“最近我怎么那么感性呢？”
81
擦亮語言的感性是一首詩基本的美德。
其每日運行，還需菜蔬、肉食等等，即使
萬分細(xì)致，仍不能保證一首詩沒病。
不過，有些病當(dāng)屬天賦異稟，譬如異食癖，
譬如松果體倒懸的幻視……這另當(dāng)別論？
詩，取道壯烈山水，也打開暗物質(zhì)團團星云。
82
水晶詩人偏于神秘，甚至可通幽冥。
鉆石詩人就要硬些。我當(dāng)然知道，這是說
語言的幻景在意識轟擊下有不同的
屈光率。說到硬，想起某漢語詩人，
總對其英文譯者說：“硬些，再硬些……”
他騎一頭紅鵝。想想，這真是件美妙的事情。
83
春節(jié)了。兩只臘豬腳、一大條剖開的腌魚，
吊在屋外竹桿上，被陽光直直曬著。
除去多余水分，更好吃。詩人，大抵也如此，
他潮濕的部分，也需吊在竹桿上曬！
奇異的是：即使吊起來，那關(guān)于詩的，依舊鮮活。
豬腳，還在撒歡跑，魚，依然作為魚游泳。
84
“和一位官僚比，我少了個結(jié)實的臀部”，
奧登這句詩，比許多宏論精細(xì)、有趣。漢語新詩
讀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那晝夜緊張引力
運算法則是否慈悲的詩人，往往在草坡上
滾出過圓乎乎、濕漉漉的臀印——
左右兩瓣追思蝴蝶，大小適合于股市的機敏。
85
晝夜追詩的人，脖頸僵硬。地底音箱
與飛馳的云，嗡嗡，嗡嗡嗡嗡……
因為霧霾，天上云其實早看不見啦；因為
看不見，就可把詩，想象成圓鼓鼓的
鉆進泥土猛烈自旋的土豆?fàn)罡o？
瞧，腫脹一觸就碎！浮尸，定定望住我們。
86
老人臉上的皺褶，意味著溝坎、命運。
一首詩，要看清語言拱匍的“皺褶”，
必然牽連微妙之各方共謀河山的的朝圣——
詩，偏愛青春的臉龐？如捧著剛剝殼的鳥蛋，
潤滑、白嫩。這，似乎沒啥好奇怪的，
詩，如其所愿得到她想的，既熟悉，又新穎。
87
舊書送來平疇與曉風(fēng)，現(xiàn)實送來平板電腦。
摁下按鈕，一個看不見的源頭照亮
魚形眼眸。近，成為遠(yuǎn)之一種，遠(yuǎn)，只是近
囚禁的潮涌。詩嘗試改變迷宮的
溫度，從奇正相生，到阿里阿德耶線團
借用：空間，本性清澈，故可激發(fā)非法種種。
88
樹木認(rèn)為非理性制度必然豢養(yǎng)奴才，
一顆星沉默；一只金絲猴，鐘意于
紅蘋果的紅；詩人，模擬濕地公園的兒童。
時代方言，如猴子思考抽象的紅那樣
思考著市場調(diào)研員的圓腳踵：難以用
神圣諷喻卻彎曲神圣的，當(dāng)數(shù)詩行的痛風(fēng)。
89
瞧，萬物入詩，仍穿隱身衣，誰在初春
冒充了風(fēng)喉里嫩芽的著急？亞投行
儼然一副轟轟馬達的樣子，但又分明不是；
祝福她修建的橋梁，在兩岸架設(shè)積極，
祝福她心花的對手戲！一個詞在香港，
甜的，居西南，卻有香椿嫩芽被掐的血瘀。
90
許多詩人，垂暮之時，倒有一種清晰：
耗畢生血肉，竟沒寫出能抬起半寸泥土的
詩句。但藝術(shù)，“懂得如何構(gòu)造美的形狀”
懂得咽氣的那一瞬，欣然從涌泉
釋放出朵朵白云。其實，明暗光影里，
藝術(shù)綻放了大量物事，包括酒店服務(wù)的叫醒。
91
詞語也有私情。有些詞，撫摸其
皮膚時，依然能觸感到捆綁的淤痕；
太無助，太孤單了！沒人擁抱難以抵制
絞索的冷。有些詞愛運動，愛自由，
鼻尖高掛風(fēng)鈴，那就喚來錦繡河山，
喚來卷軸、迷宮、危險的云，讓它們折騰。
92
詩摩挲事物的炎涼，不似欺身嗡鳴的
X-光。如果海允許，請將它們想象成
灘涂星羅的采鹽場?？偸怯縼硐虧?/span>
結(jié)晶之物助力含霜，漲漲落落的原貌
正在追隨道的酬勞。歡樂真額外獎賞
有人彎腰堆壘沙堡，展身拆卸小波浪
93
那個韭菜黃詩人，有刁鉆的煩惱：
若萬物皆入詩，那我的綠羅衫，該怎么辦？
無關(guān)乎顏色，更無關(guān)剃須刀、撥火罐。
他說一款特種車輛火熱地設(shè)計、投產(chǎn)！
絕妙韭菜包只撒毛毛鹽……但真把帝國
運鈔車取名綠羅衫，這詩之文明，將情何以堪？！
94
詩中的薄霧，可參考如下晚餐食物：
烤羊骨，熟蛋和蘋果碎泥，苦菜色拉，以及
歐芹這種傘形花序植物……還有鹽水、
無酵餅。更重要的那道菜，當(dāng)某人說，
如同沒有說：“你們之中有人要出賣我了”
瞧，有人中毒，也有詞語，如根根堅韌石柱。
95
小廝吵架，巨蟒過境。其實這國境線，
已非取景框中虛焦的圖像；這風(fēng)，吹歪了
偷渡者嘴巴。詩人多供職廣告部門，
炒詞語隔夜蓋澆飯，綴些冰塊和
體制檀香。樸素需從夢中醒來？如果
色情狂種玉，詭辯，則是沙文主義的蜜糖。
96
似乎，詩，一直有個古老的愿望，
神經(jīng)突觸顫栗生電反應(yīng)之外，詞語，總是
分蘗著極速回旋但又湛寂的想象。
詩有一原則：只寫那些你熟悉的！
兩種異象：未見過的，未必不熟悉；
途中詩響，常常，奔越于對必死的易裝。
97
藍龍蝦肉。青筍塊上的紅油。白木耳。
河南郟縣，我見識過一整個蒸得稀爛的牛頭
——說這些干啥？瘦削的春天，策蘭
投了塞納河。詩赫然就如此：說這些，干什么！
98
那些熱衷于編撰家族苦難史的詩人，
后腦勺與額際，均水印一黃色標(biāo)記“S”。
請石質(zhì)方尖碑倒插進松軟腐殖土吧，
身影呻吟，唯一要務(wù)就是模仿潛艇的堅毅。
動詞扒拉耳釘青年，常?；觳涣?，
真是個問題呀。不聽話？不聽話就踢屁屁。
99
綠繡春樹，不忍落紅的孤單、簇?fù)恚?/span>
石頭升溫，高速路扭擺著撩撥大氣的飛蟲。
渾蒙，比你見的闊大。樹枝射翠鳥，
風(fēng)喉，已搶先一步刻出云端微動力結(jié)構(gòu)
——詩呢，仍秘藏著愛的湖色旋鈕，
音律敲文字門窗，提醒她，尖刀正蒙眼疾走。
100
“植物比人大器，粗細(xì)花蕊，清亮于光雨。
人之蕊溽熱，滋味，竟微妙地相似?！?/span>
“人決意淺薄就基本無敵，除非……”
“喬伊斯將瑣碎織成神話，普魯斯特視之為詩?！?/span>
“喚醒指尖詩意物質(zhì)的，是喬布斯？”
“相反即相成。詩在哪里，哪里就綻裂著0與1?！?/span>
（2014-2015）
啞石，四川廣安人，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數(shù)學(xué)系?，F(xiàn)居成都，供職于某高校數(shù)學(xué)學(xué)院。1990年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出版詩集《啞石詩選》（2007）、《如詩》（2015）、《火花旅館》（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語）》（中英雙語，Nick Admuseen英譯，2020）、《日落之前》（2022）等。
2022年《南方詩歌》05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