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是一種銳器,鋒利是它的本質(zhì),于使用而言,不快的刀,就不是一把好刀。從小學(xué)時的削筆開始,生活就再也離不開刀。削筆刀,水果刀,玩具刀,廚房里的刀,裝飾用的刀,還有殺人的刀……刀刀均與人近。刀為人用,刀在人用,其功在刀,其利其害都在人。如用刀犯罪,其過在人,應(yīng)該與刀無關(guān)。
實用的刀求快,裝飾的刀講品,兵器之刀則可兩求相兼。玩具刀但求好看與安全,它徒具刀的模樣,卻喪失了刀的原始功能,并非實用意義上的刀,真正與人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還是菜刀。日常生活中,廚房是刀的領(lǐng)地。在我家里,妻子是與刀走得最近的人,一把快刀總會博得她的青睞和愉悅,可在砧板上切出輕巧快樂的心情。妻子愛買刀,我也常買刀,她買刀一心為了廚務(wù),我買刀則有心為了妻子,企求減輕她的勞作,閱讀她的歡顏。
近來,手頭上事多,時間被擠得幾乎沒有縫隙。那天周六,刻意為自己找一個理由歇息半天。站在陽臺上的清風(fēng)里,看小區(qū)高樓下關(guān)不住的春色,心情逐漸怡然開來。忽然,一陣耳熟能詳?shù)倪汉嚷晱倪h處飄來“磨—剪—子—來,戧—菜—刀”。循聲探望,只見高樓外的馬路上,一位磨刀老漢肩上扛著長條木凳,優(yōu)哉游哉地似在招攬生意,又似在讓人欣賞他的一路叫賣。想起廚房里幾把待磨的菜刀,想把師傅叫來戧一戧鈍厚的刀口,求得一段好磨好用。我用力地呼喊,終因距離太遠,想追下去,又得繞過下樓繞過門前院墻,惟恐不及。忙中習(xí)慣性地掏出手機,這才記起不知對方號碼,無奈中望著磨刀匠的身影漸行漸遠,一聲輕嘆中無力地搖搖頭。
沒有刀的廚房,是一個殘缺的廚房,即使是在新加坡,菜市場里悉數(shù)出售切剁好的半成品菜蔬,廚房里依然離不開刀。每當買回一把快刀,妻子便愛不釋手地拿在手上左看右看,且用右手拇指在鋒利的刀刃上輕輕地探測,便不由自主地對我微笑說“這把刀真快”。為求刀快,她不停地購買,直至廚房里的刀架擱不下為止??斓妒且环N物象,刀快是一種質(zhì)地,我喜歡快刀,卻更在乎刀快。一把刀快不快,除了使用過程中的磨礪之外,還得決于兩個方面,一是鋼質(zhì),二是火候,如果火候拿捏不準,再好的鋼也是枉然?;鹦×耍犊谌菀酌?,火大了,刀口容易缺損,卷口和缺口的刀都是不好用的刀。
多年的外出旅游,一改瘋狂購物的初衷,上當慢慢地少了些,即使是空手而歸,妻子從不責(zé)備。那年臺灣游,最后到達金門,一條根(中藥)、高粱酒、菜刀,被喻為金門三寶。像眾多名特產(chǎn)一樣,任他如何鼓舌我也不為所動,但終究被金門菜刀所迷。首先是材質(zhì)不容置疑,它為軍用炮彈殼鍛造。金門人將昔日大陸炮擊金門的彈殼從地里挖出來,鍛造成一套套精美而高貴的菜刀,再回頭兜售給大陸原主,從不花費金錢的資源中獲利且不言謝,金門人真聰明。金門菜刀一套最少四把,有切、有剁、有鋸、有削??车冬F(xiàn)場砍鋼不卷不缺,削刀瞬間讓蘋果皮旋轉(zhuǎn)成筒,鋸齒刀一來一去將凍肉切得薄如蟬翼,尤其是那把主打切功的菜刀,真算得上吹毛即斷,切絮無絲,十來層的布條,一切到底,真快!真正的刀快并非快在切硬,而快在切軟,特別是疊卷的布條或棉絮,刀一下去便知效果??戳藢I(yè)人員現(xiàn)場示范,我的心逐漸活絡(luò)起來,只想為妻子買回一點廚房勞作的安慰,心一熱就買了。大陸人出高價回購當年免費轟炸的炮彈殼鍛造的刀,也不懼金門人嘲笑,惟有自己暗中思索。
古話說,刀不磨不快,是刀都得磨。再快的刀,切多了一樣會鈍,刀只有在常磨中才得保鋒利,磨刀不僅全在手功上,還得需要一塊上好的磨刀石。父親做木匠時留下的那塊磨刀石,不幸在一次搬家中遺失,從此,再也沒有謀到一塊令人滿意的磨刀石,也許是材質(zhì),也許是情牽。除了材質(zhì),磨刀更是一門藝術(shù),不能圖快,快中陡磨,刀鋒太短不經(jīng)用,惟有慢工出好匠。只要有時間,只要有心情,我常常幫妻子磨刀。妻子是個只會用刀而不會磨刀的人,她寧愿常常購買,也不愿在水石相間的磨礪中,去負重那雙在裂紋中痛若的手。
磨刀確實很累,凡是磨過刀的人,都知過中滋味,坦白地說,我也是一個不喜歡磨刀的人,被動的勞作,磨損的是時間之痛。刀愈用愈厚,磨鋒的時間越來越長,請專業(yè)的磨刀師傅,并不止于求取一次現(xiàn)磨的鋒利,主要求取于他用合金鋼的戧子,將鈍厚的刀口戧薄一些,以縮短日后磨礪的時間之勞。
遠在舊石器時代,人類在一次偶然撿拾薄石切割中得到啟示,于是,慢慢地開始琢磨起刀的制造。鋒利的切割,便捷生活,使人不斷地從刀的輕快中樂不可滋。從起初的石刀、木刀、竹刀,到后來的鐵刀,這是一段漫長的歲月,更是一段光華的延伸。真正有關(guān)刀的藝術(shù),還是從紅爐鍛造中崛起的。自從人類掌握了鍛造技術(shù),便層出不窮地生產(chǎn)出各式各樣的刀來,以至后來發(fā)展到鐵身鋼口的鑲嵌藝術(shù)。大凡兵器中的刀、槍、剪、戟,均是刀的后代與近親,它們均從人類的鍛造技術(shù)中誕生沿襲與創(chuàng)新。人們初始用刀,純粹為了生活。后來將刀發(fā)展成兵器,造成對生命的殺戮,這是人性所為,遠為刀所顧慮不及。
刀快,除了本質(zhì)和磨礪之外,還可快在速度與重力下。王五的大刀,關(guān)公的青龍偃月刀,在戰(zhàn)場上殺敵直如砍瓜切菜,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它的鋒利。但傅紅雪腰挎的只是一把生了銹的刀,但它每每一招致敵斃命,在他的刀下,從沒有給敵人逃生的機會,其快在瞬間出手的速度。而造紙廠的切紙刀,還有鋼鐵廠的軋鋼刀,那種刀,快則快在鋒利、重力與速度的綜合上。
刀快與不快,即在刀的質(zhì)地與磨礪有別,原本與美丑形色無關(guān)。對于刀的形體和藝術(shù)價值的考量,則后發(fā)于人們對它的愛好與追求。從刀的使用頓悟到刀的制造藝術(shù)的進步,記載了人類從遠古而今的足跡,在一把把刀片閃光的亮度中,我們可以在深深地閱讀中打開人類永不止步的文明密碼。
作者:陳本豪,1953年出生。中國作協(xié)會員,江夏區(qū)政協(xié)常委,江夏區(qū)文聯(lián)原駐會副主席,民間音樂人。作品曾入編《2003年中國年度最佳散文選》《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60年散文選》等多種精編本和中外名家經(jīng)典。長篇紀實文學(xué)四卷本《京劇譚門》,被列為中國作協(xié)2019年度重點扶持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