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滿
作者∶李真微
圖片：林帝浣
小滿，二十四個節(jié)氣里，一個有詩意的名字。冬天留下的殘缺，已漸漸被春姑娘填補，一切都在由虧而盛，未滿向滿。樹林曾經落葉瘦身，現(xiàn)正在試穿新縫的衣裳；池塘集聚了一春雨水，塘堤還虧了半截，正好是“小滿”；春筍已經伸出竹枝，竹葉尚未張開；雛鷹羽翅未豐，正在練習飛翔；春花謝去了，青澀的果實還是翠綠的珠玉；禾苗在田里拔節(jié)，茁壯生長。萬物的姿態(tài)都是蓬勃向上。一個清新溫潤而羞澀的季節(jié)，到處一派瘋長。這就是小滿的節(jié)律，年輪的120度弧圈，生命的第二樂章。
歐陽修有《小滿》五絕：“夜鶯啼綠柳，皓月醒長空。最愛壟頭麥，迎風笑落紅。”翁卷也有詩云：“鄉(xiāng)村四月閑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睔W公的壟頭麥黃了，翁卷的蠶絲織了。吃的可半飽，穿的已上身，但仍然只是小收小滿，一年的大收在秋天。小滿，收割了期待，播種著希望。希望——失望——圓望，人們總在這條軌跡上周而復始，這就是生命的律動與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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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是對田野的問候，對農民的祝福，是農事的教科書。城里人對她陌生，相向遲鈍，缺乏感知。鄉(xiāng)里人的春風在田野上，城里人的春風在空調里。鄉(xiāng)里人初夏雨潤心田，城里人四季怨雨帶傘。這會，城里人也禁不住青山綠水的邀約，赴宴初夏，牽著小滿的衣袖，織個風箏翱翔藍天。這才放飛了水泥叢林的郁結，去馳騁山之青翠，水之嬌嬈。江南的小滿高興了，領著孩子們去聽泉水叮咚，攙扶著杖黎踱過石橋，與紅男綠女牽手共舞，伴樂隊奏響琴瑟笙簫。四季的原野偏于靜寂，唯有小滿最是熱鬧。
小滿，兒時的記憶另是一番情趣。雷聲清脆，細雨如絲，田溝里有水流下池塘。于是順著這脈流水，裝上圓圓的篾簍子，魚兒喜歡逆水而上，用力擠進簍子里，卻再也退不出來。晚邊把這簍裝上，清晨去取來。我戴著斗笠，在泥濘的田間小路，小赤腳跑得泥水啪嗒啪嗒的響?；氐郊依锏钩鲷~來，有時七八條小魚，勉強做餐中飯菜，有時就是瓜子大小的兩三條。這時我那清末秀才堂伯便走過來，扶扶眼鏡，哂笑著說，毛砣伢仔抓了大魚啦，兩斤有零。我知道他說的是兩只眼睛還有鱗。這時，貓兒已“聞鯹”而來，拿出最夠朋友的姿態(tài)，喵嗚喵嗚叫得親切，繞著我的腳蹭圈兒。孩提時候，總是快樂。
滿和圓是中國文化追求的終極目標。愛乾坤福滿，喜萬家團圓。觀元節(jié)燈海，賞中秋月圓。就連看個臉相，也要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寫個小說戲劇，總要大團圓結局，才遂了觀眾心愿。含冤的烈女，定感地動天，昭雪平反；窮苦的讀書人，打馬游街中了狀元。正如王國維所說：一定是“始于悲者終于歡，始于離者終于合，始于困者終于亨。”這種圓滿情結，就成了我華夏兒女的集體審美觀。西方則不同，一個蘋果公司做商標，好好的蘋果硬要咬個缺。他們不相信世間事物的完美，而相信缺陷，尊重缺陷，從而修補缺陷。比較地看，東方更崇尚藝術，西方更崇尚科學；東方更講究浪漫，西方更講究現(xiàn)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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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是人生最佳狀態(tài)，也是一種向往。世間不會有十全十美，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到了一個極限就向反方向轉化，“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敝愠?，小富即安，這說法對一個社會而言當然錯誤，它基于小農意識的局限性；而對個人追求來看，應該是恰當?shù)?。追求個人大滿的意識，常常是私欲的無限膨脹。一些貪腐犯，錢已滿得用不完，還在拼命的貪，貪的本身就是他人生的目的。他們每向滿一步登攀，就是向黑洞的一步陷落。做人最大的德性就是會節(jié)制自己的欲念，目標定為小滿，你容易實現(xiàn)，也就會常常收獲成功的幸福；如果目標大滿，很難達到，則時時感受失意的痛苦，人生在迷惘中沖撞，在得失間掙扎。把滿足點下調到“小滿”吧，就會像這個季節(jié)的萬物，無憂無慮舒暢地生長。
小滿，一個多好的季節(jié)，充滿蓬蓬向上的力量，閃耀著生命的智慧之光。
作者介紹：
李真微，1938年出生。從事語文教學與研究四十余年。曾任湖南省中學語文學會副理事長，岳陽市中學語文研究會理事長。全國優(yōu)秀語文教師，省優(yōu)秀教師。擔任省中學高級教師評委兩屆。著作或主編40多種書冊出版。寫了400多篇各類文章發(fā)于報刊。
編審：方海清
圖片：林帝浣
